训练进入第七天,焦点开始转移。
江叙白的情绪梳理初见成效,虽然仍未完成具象化,但能量波动中的那种“僵硬的平整”已经软化,开始有正常的起伏。伊西斯长老安排他进入下一阶段:与林墨、陈野组成三人小组,进行基础的能量协同训练,重点是学习如何在团队环境中稳定输出。
而苏晚的训练,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问题。
清晨的南侧训练区专为特殊能力者设计,地面铺设的不是发光晶体,而是一种能吸收并分散能量冲击的暗色石材。训练区边缘矗立着七根高低不一的能量感应柱,柱顶镶嵌的晶石会根据接触到的能量类型和强度发出不同颜色的光。
苏晚站在训练区中央,双手握着一把弓。
那不是实体弓——至少不完全是。弓身由淡蓝色的能量凝聚而成,半透明,表面流淌着如水纹般的光泽。弓弦则是一束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线,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就是情感之弓,守护族圣女传承的核心武器之一。
三天前,苏晚在伊西斯的指导下完成了初步召唤。过程出人意料的顺利:当她将意识沉入血脉深处,默念传承仪式中学到的召唤咒文时,弓自动在她手中成型,仿佛它一直在等待她的呼唤。
但接下来的进展几乎停滞。
“拉满弓弦,想象你要守护的目标。”伊西斯站在三米外指导,“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某种情感——对亲人的思念,对家园的眷恋,对同伴的信任。将这种情感注入弓身,然后释放。”
苏晚照做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母的面容。母亲的笑容很温柔,手指拂过她头发时的触感,深夜实验室里母女俩一起分析数据的灯光,还有最后那段时间,苏母日渐消瘦却依然坚持工作的侧影。
思念如潮水涌起。
她拉满弓弦,蓝色的弓身开始发光,光芒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然后她松手。
能量凝聚的箭矢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淡蓝色的轨迹,箭矢尖端甚至有微弱的光点闪烁,那是情感能量高度压缩的表现。
但箭矢只飞了不到十米。
在即将命中五十米外那个训练用靶心的前一秒,箭矢突然开始解体——不是消散,而是像沙雕遇到潮水般,从尾部开始崩解成无数光粒。光粒在空气中飘散,几秒钟后彻底消失,连靶子都没碰到。
第一次,苏晚以为是专注度不够。
第二次,她尝试注入对家园的眷恋,回想从小长大的那个小院,夏夜的蝉鸣,书房里堆满的书籍,母亲在院子里种的那些会发光的星露草。
结果一样:箭矢在最后关头崩解。
第三次,她注入对同伴的信任,想起陆景然沉稳的指挥,林墨爽朗的笑声,陈野沉默却可靠的背影,书遥在危机中依然保持的分析力,还有江叙白熬夜研发设备时眼下的青黑。
还是失败。
“不对。”伊西斯皱起眉头,走到苏晚身边,“不是情感强度的问题,也不是操控精度的问题。箭矢的结构很稳定,飞行轨迹也很精准,但就是无法维持到命中目标。”
老人伸出手,悬停在苏晚握着弓的双手上方。
“再试一次,慢一点,让我感受能量流动的过程。”
苏晚深吸一口气,重新拉弓。
这一次她刻意放慢动作,将注入情感、凝聚箭矢、瞄准释放的整个过程延长到十五秒。伊西斯的手掌始终悬停在她手背上空三厘米处,老人的掌心浮现出淡银色的感知符文。
弓弦拉满。
箭矢凝聚。
释放。
淡蓝色的轨迹再次划过训练场。
而就在箭矢飞行到三十米左右时,伊西斯突然低喝:“停!”
苏晚下意识中断能量输出,箭矢悬停在半空,维持着即将崩解前的临界状态。伊西斯快步走到箭矢旁边,仔细观察。
然后他看到了。
箭矢的蓝色光芒内部,隐约有两股不同的能量在互相排斥。一股温暖、柔和,带着人类情感特有的质感;另一股清冷、坚定,是守护族血脉中传承的能量特征。两股能量没有融合,而是在箭矢内部形成微小的涡流,互相消耗,最终导致结构崩溃。
“跨族排斥。”伊西斯收回手,箭矢瞬间崩解成光粒,“你的血脉同时包含人类与守护族两部分,两种能量本质不同,互相抵触。当情感之弓只接受单一族裔的情感注入时,就会稳定。但你注入的是混合情感——对苏母的思念属于人类部分,对圣女身份的认同属于守护族部分——两者在箭矢内部冲突,导致无法维持。”
苏晚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弓。淡蓝色的弓身依然在散发柔和光芒,但她现在能感觉到,弓身内部确实有某种“波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在回应她的血脉。
那不是故障,是特性。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只注入单一情感?可是长老说过,情感之弓的力量源自纯粹而强烈的情感,如果刻意剥离一半,威力会大打折扣。”
“不是剥离,是融合。”伊西斯注视着她,“你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两种情感不再互相排斥,而是相辅相成。就像油和水无法混合,但加入乳化剂就能形成稳定的乳液。你需要找到那个‘乳化剂’。”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人坦诚地说,“历代圣女都是纯血守护族,没有混血的先例。你的情况是唯一的。可能需要时间,可能需要某种契机,可能需要……”他顿了顿,“一次彻底的、将两种身份完全接纳的觉悟。”
苏晚沉默。
她想起传承仪式时看到的那些画面——历代圣女手持情感之弓,面对高维威胁时决绝的背影。那些圣女都是纯粹的守护族,她们的情感、信念、责任,都根植于同一个种族的文化和血脉中。
而她呢?
人类母亲,守护族父亲,在人类世界长大,直到成年才知晓另一半血脉的秘密。她的情感根基是割裂的:对苏母的爱是人类式的,细腻而私密;对守护族的责任是传承赋予的,宏大却隔着一层。
这两种情感真的能融合吗?
“今天的训练先到这里。”伊西斯拍拍她的肩膀,“去休息吧,也去想想。有时候过度训练反而会阻碍突破。去和同伴聊聊天,去看看据点里守护族日常的生活,去感受——而不仅仅是思考。”
苏晚点点头,松开手。
情感之弓在她手中化作光粒消散,但那种与血脉共鸣的微妙感觉还在,像余温,残留在皮肤深处。
午餐时间,苏晚端着餐盘在书遥对面坐下。
“听说你遇到瓶颈了?”书遥开门见山地问。她的藤蔓控制训练进展顺利,现在能同时操控五根藤蔓完成不同的动作,虽然精细度还不够,但已经具备实战基础。
苏晚苦笑:“很明显吗?”
“池亦飞说的。他今早路过南训练区,感知到你的能量波动‘像两条朝不同方向流的河’。”书遥舀了一勺星露粥,“需要帮忙吗?”
“我也不知道。”苏晚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能量蔬菜,“长老说我的问题在于跨族情感排斥。我需要同时接纳人类和守护族两部分,才能完全掌控情感之弓。可是……”
她没说下去。
但书遥懂了。
接纳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尤其是对于苏晚这样性格内敛、习惯用理性和克制来处理情感的人来说,“接纳”意味着要打破多年来建立的心理防线,让那些被小心翼翼分隔的情感真正流淌到一起。
“你知道我激活本源情感时,第一个稳定成型的记忆是什么吗?”书遥突然问。
苏晚抬起头。
“不是工厂里你保护我的那个瞬间——虽然那确实是最终突破的关键。”书遥放下勺子,目光投向餐厅窗外,“而是一个更小、更平凡的瞬间。池亦飞在图书馆递给我一张纸巾。”
苏晚眨了眨眼,显然没理解其中的关联。
“当时我在查星穹的资料,很累,额头上都是汗。他递纸巾时说了句‘你看起来很累’。就那么简单。”书遥转回头,看着苏晚,“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个瞬间之所以能触发我的情感共鸣,不是因为它有多壮烈,而是因为它纯粹。纯粹的关心,纯粹的善意,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她顿了顿。
“你在试图融合‘人类女儿’和‘守护族圣女’这两种身份时,是不是给它们加上了太多附加条件?比如,人类情感必须是温柔的、私密的,守护族情感必须是坚毅的、宏大的?但如果剥离这些标签,情感的本质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爱,都是责任,都是想要保护重要之物的心情。”
苏晚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母亲。
苏母临终前,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得脱形,但依然握着她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晚晚,不要被血脉定义你。你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父亲的孩子,但最重要的是,你是你自己。选择你相信的,保护你想保护的,这就够了。”
当时她以为那是母亲在安慰她,让她不要为混血身份而困惑。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一种更深层的提醒。
“我想去一个地方。”苏晚突然说。
“哪里?”
“据点的星图祭坛。”苏晚站起身,“长老说那里是历代圣女举行重要仪式的地方,能量场最纯净。我想去感受一下,在没有训练压力的情况下,情感之弓会有什么反应。”
书遥点点头:“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苏晚摇头,露出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这次我想自己去。有些问题,只能自己面对。”
星图祭坛位于据点最高处,是一个露天的圆形平台。
平台地面由黑色的陨星岩铺就,表面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发光晶体,按照某个古老星图的排列方式分布。站在平台中央抬头看,白天的天空会呈现出奇特的层次感——仿佛能透过大气层,直接看到更深处宇宙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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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登上最后一阶台阶时,正是午后。
阳光斜斜地洒在祭坛上,那些发光晶体在日光下并不显眼,但当她踏进平台范围的瞬间,所有晶体同时亮起微弱的光。
不是响应她的血脉,而是响应她手中的弓。
情感之弓在她踏上祭坛时自动浮现,淡蓝色的弓身比平时更加凝实,表面的光纹流动速度加快,发出轻微的嗡鸣。那种血脉共鸣的感觉也更强烈了,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在低声诉说。
苏晚走到祭坛中央,盘腿坐下。
她没有拉弓,没有尝试注入情感,只是握着弓,闭上眼睛,让意识完全放松。
然后她开始回忆。
不是筛选过的“人类记忆”或“守护族记忆”,而是所有。
五岁时发高烧,苏母整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那是人类母亲的温柔。
十二岁第一次在古籍中读到守护族的传说,那种莫名的悸动和熟悉感。那是血脉深处的召唤。
十八岁生日那天,苏母交给她一枚青铜令牌,说那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那是跨越种族的连接。
二十岁,传承仪式上看到历代圣女的画面,那些坚毅的背影和牺牲的决心。那是守护族的责任。
还有最近——训练时同伴们的鼓励,书遥帮她分析战术漏洞,陆景然沉稳的指挥,林墨爽朗的笑声,陈野沉默的守护,江叙白熬夜研发的侧影,池亦飞温和的感知。
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
而网的中心,是她自己。
苏晚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弓。
淡蓝色的光芒温柔地包裹着她的双手,弓弦的嗡鸣与她的心跳逐渐同步。她能感觉到,弓在“听”——听她的回忆,听她的情感,听那些构成“苏晚”这个存在的所有碎片。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不刻意区分人类和守护族,不刻意筛选“纯粹”的情感。
她将所有记忆——温暖的、悲伤的、坚定的、困惑的——全部注入弓中。
情感之弓的蓝色光芒瞬间暴涨。
不是训练时那种稳定的光,而是剧烈波动的、仿佛内部有风暴在酝酿的强光。弓身开始震颤,弓弦发出高频率的嗡鸣,苏晚握弓的双手感到强烈的冲击,像是要挣脱她的控制。
但她没有松手。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握紧弓,同时继续注入情感。
光越来越强,几乎要吞噬她的视野。弓的震颤变成剧烈的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苏晚能感觉到两股能量在弓内疯狂冲突,人类情感的温暖与守护族能量的清冷激烈碰撞,互相撕扯。
然后,在某个临界点——
突然安静下来。
光芒收敛,震颤停止,弓弦的嗡鸣变成平稳的、有节奏的低鸣。
苏晚睁开眼,看到手中的弓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淡蓝色,而是蓝中透出淡淡的金色光丝,那些光丝如血管般分布在弓身内部,随着光芒的流动而明暗变化。弓的质感也更加真实,触感温润,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材质。
她尝试拉弓。
弓弦绷紧的过程无比顺滑,几乎没有阻力。一支箭矢自动凝聚,箭身不再是单纯的蓝色,而是蓝金双色交织,两种光芒和谐地缠绕在一起,没有排斥,没有冲突。
苏晚瞄准祭坛边缘一根能量感应柱,松手。
箭矢离弦。
这一次,它没有崩解。
蓝金色的轨迹划过空气,精准命中五十米外的感应柱柱顶。箭矢击中目标的瞬间没有爆炸,而是融入了柱身的晶体中。整根感应柱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柱顶晶石的颜色从原本的白色变成蓝金色,持续闪烁了三秒才缓缓恢复。
成功了?
苏晚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但下一秒,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箭消耗的能量远超预期,不仅是体力,还有精神——那种将两种冲突情感强行融合的过程,几乎撕裂她的意识。
脚步声从台阶方向传来。
伊西斯长老快步走上祭坛,看到苏晚的状态和那根还在闪烁蓝金光芒的感应柱,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做到了初步融合。”他扶起苏晚,声音里有赞赏,也有担忧,“但代价太大。刚才那一箭消耗了你百分之七十的能量储备,如果在实战中,你只有一击之力。”
苏晚靠在老人身上,勉强站稳。
“而且,箭矢虽然维持到了命中目标,但威力不足。”伊西斯指向那根感应柱,“正常的圣女之箭应该能激发感应柱的‘深度共鸣’模式,持续至少三十秒。你只维持了三秒,说明融合还不完全,能量在传输过程中有大量损耗。”
“那我该怎么做?”苏晚的声音有些虚弱。
“需要一次彻底的刺激。”伊西斯注视着她,“一次能让你将两种身份完全合一、不再有丝毫割裂感的觉悟。可能是极致的守护意志,可能是牺牲的决心,可能是……”他顿了顿,“面对重要之人陷入绝境时,那种不顾一切想要保护的本能。”
苏晚明白了。
情感融合的钥匙,不在训练场,不在祭坛。
在真实的战场,在生死之间,在必须做出选择的瞬间。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弓,蓝金色的光芒正在缓慢消退,变回原本的淡蓝色。但这一次,她能清晰感觉到弓内部的两股能量不再冲突,而是安静地并存,等待下一次呼唤。
“先回去休息吧。”伊西斯拍拍她的肩膀,“今天的突破已经足够了。剩下的,留给时间,也留给命运。”
苏晚点点头,收起弓,在长老的搀扶下走下祭坛。
台阶很长,她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感觉离某个答案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