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训练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东侧训练区传来林墨兴奋的呼喊——他成功让能量光盾维持了整整三分钟,并且能随着意念移动,虽然移动速度慢得像蜗牛爬。陈野的净化光环已经可以扩大到直径两米,范围内所有训练用的负面能量靶会瞬间失效五秒。
西侧三号训练室却异常安静。
江叙白按时出现,按照伊西斯的指示进行基础能量疏导训练,没有再碰情感共鸣石。他的能量波动比昨天稳定得多,不再出现危险的紊乱,但那种稳定更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生机。
“他在压抑。”
早餐时间,池亦飞端着餐盘在书遥对面坐下,声音很轻。
书遥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能量波动有‘质感’。”池亦飞用了一个奇怪的词,然后解释道,“这是我感知能力进阶后的发现。正面情绪产生的能量波动温暖而流动,像阳光下的溪水。负面情绪则冰冷黏稠,像冻住的油脂。而刻意压抑情绪时……能量会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平整,就像用熨斗烫过的布料,所有褶皱都被强行抹平,但布料本身已经失去了弹性。”
他说话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不远处的江叙白。
江叙白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动的早餐,正低头查看个人终端上的技术图纸。从外表看,他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冷静,专注,沉浸在技术世界里。
但池亦飞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把自己重新关起来了。”池亦飞收回目光,声音更低,“昨晚在陈列室打开的那道缝隙,今天早上又被他用理性焊死了。他害怕那些涌出来的情绪,所以选择了更彻底的封锁。”
书遥皱起眉头:“长老知道吗?”
“知道。”池亦飞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星露粥,“所以今天下午的训练安排改变了。长老让我协助江叙白。”
“协助?”
“用我的情感感知能力,帮他梳理那些被封锁的记忆。”池亦飞停顿了一下,“不是窥探隐私,是引导他看到那些被愧疚掩盖的正向连接。长老说,就像清理伤口,要把表面的腐肉剔除,才能看到下面新生的肉芽。”
这个比喻让书遥感到一阵不适,但她明白池亦飞的意思。
下午两点,训练场中央区域被临时清空。
伊西斯长老、陆景然、书遥、苏晚、林墨、陈野都站在场边观礼区。场地中央只有两个人:江叙白和池亦飞。
“今天不进行具象化尝试。”伊西斯对江叙白说,“只做情绪梳理。池亦飞会通过接触引导你的记忆,找出那些被负面情绪掩盖的正向片段。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抗拒,也不要刻意引导,让记忆自然浮现。”
江叙白看着池亦飞,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戒备。
“需要身体接触?”他问。
“手背接触就够了。”池亦飞伸出右手,手背朝上,“我的能力需要通过实体媒介传递,但不需要深度接触。如果你感到不适,随时可以中断。”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缓缓伸出左手,手背轻轻贴在池亦飞的手背上。
两人的皮肤接触的瞬间,池亦飞闭上眼睛。
他的额心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情感感知能力全力运转的标志。与此同时,江叙白身体微微一震——他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能量流从接触点涌入,沿着手臂向上,直抵大脑深处。
那不是攻击,不是窥探。
更像一只手,轻轻推开记忆宫殿尘封的大门,让光线照进那些从未被仔细检视的角落。
“放松。”池亦飞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让它们浮现……”
第一个画面出现了。
不是织网实验,不是废弃陈列室,而是一个月前,书遥被星穹绑架的那个夜晚。
记忆画面在训练场上空投射出来。
不是完整的影像,而是带着强烈情感温度的记忆片段,被池亦飞的能力提取并具象化,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夜晚的旧城区,暴雨倾盆。
江叙白独自坐在江家地下实验室的控制台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飞速滚动。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到出现残影。实验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贴着三片能量补充贴片——他已经连续工作十二小时,但追踪信号依然断断续续。
“定位……需要更精确的定位……”
监控录音里传来书遥冷静的声音,她在和绑架者周旋,用情报交换时间。但江叙白能听出那冷静下的紧绷,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控制台角落,一个小窗口显示着实时生命体征数据——心率偏快,肾上腺素水平升高,但思维活动异常活跃。她在分析,在计算,在寻找脱身的机会。
“再给我一点时间……”江叙白对着屏幕喃喃自语,手指敲击的速度更快了。
他调出星穹近三个月所有已知据点的能量波动图谱,与自己截获的绑架者通讯信号进行交叉比对。数据量庞大到普通计算机需要三天才能完成分析,但他等不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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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疼痛让困倦的大脑重新清醒。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异常点。
星穹在旧城西区有一个废弃的能量中继站,官方记录显示那里三年前就停止运作了。但江叙白截获的通讯信号中,有一个微弱的能量谐振频率,与那个中继站的设计参数完全吻合。
废弃是伪装。
中继站还在运作,只是转入了地下。
“找到了。”
江叙白猛地站起身,抓起通讯器,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陆景然,坐标发给你了!西区旧能源中继站地下二层!书遥的生命体征还能维持三小时,你们动作快!”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操作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监控录音里,书遥的心率在那之后开始缓慢下降。
她听到了救援的消息。
训练场上,记忆画面逐渐淡去。
江叙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那段记忆他当然记得,但从未以这种“旁观者”视角重温过。在池亦飞的情感感知加持下,他清楚地看到了当时自己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敲击键盘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希望时瞳孔瞬间的收缩,发送坐标后整个人虚脱般的放松。
还有那种几乎要冲破胸腔的保护欲。
“继续。”池亦飞轻声说。
第二个画面浮现。
这次是书遥受伤的场景,发生在星穹绑架事件解决后的第七天。
书遥在追查星穹残余势力时,被埋伏的能量陷阱击中左肩。伤口不深,但陷阱里掺入了某种高维能量残留物,普通医疗手段无法完全清除,伤口持续低度发炎,愈合速度缓慢。
深夜,医疗室。
书遥因为止痛药的副作用昏睡着,脸色苍白。苏晚已经处理完伤口,但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她检测到那种高维能量残留正在缓慢侵蚀书遥的维度亲和力,如果不尽快清除,可能会永久损伤书遥未来觉醒能力的潜力。
江叙白站在医疗室外的走廊里,通过观察窗看着里面。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标注着能量残留的成分分析。最下方一行红色加粗的结论:【现有医疗技术无法完全清除,建议转交守护族处理。】
但守护族据点在千里之外,书遥的身体状况经不起长途颠簸。
“那就研发新的设备。”
江叙白转身离开走廊,回到实验室。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他没有合眼。
实验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地上散落着草稿纸,工作台上摆着十几个不同版本的能量过滤装置原型。他在尝试将守护族提供的“维度能量净化”原理,与江家掌握的“微观能量场操控”技术结合,制造出一台能精准剥离高维能量残留而不伤及人体组织的设备。
第二天的黎明时分,第四个原型机测试成功。
淡蓝色的净化光束扫过模拟组织样本,样本内掺入的高维能量残留被完全清除,而样本本身的细胞结构毫发无损。
江叙白抱着那台还散发着焊接余温的设备冲向医疗室。
他冲进去的时候,书遥刚好醒来,正尝试坐起身。苏晚接过设备,快速安装调试,然后启动。
净化光束笼罩书遥左肩的伤口。
书遥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但咬牙忍住。三十秒后,光束关闭,苏晚重新检测——高维能量残留指数降为零。
“成功了……”江叙白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然后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苏晚冲过来扶住他,检测仪贴到他手腕上:连续工作五十二小时,能量透支,轻微脱水,心率不齐。
“你疯了?”苏晚的声音带着怒气,“这样会猝死的!”
江叙白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不能让她留下后遗症。”他轻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她还要觉醒能力,还要面对巡牧者……不能因为我没保护好她,让她失去未来……”
医疗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书遥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很轻,但清晰:
“谢谢你,叙白。”
记忆画面再次淡去。
训练场上寂静无声。
江叙白的手还在池亦飞手背上,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微微塌陷。他盯着地面,眼睛里的血丝更加明显,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疲惫。
是因为那些被他自己刻意忽略的情感,终于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
“你看到了吗?”池亦飞的声音响起,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穿透力,“绑架那次,你破解定位时的专注;书遥受伤那次,你研发设备时的疯狂——这些行为的底层驱动力,从来不是赎罪,不是补偿。”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江叙白耳中:
“是担心。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担心。你害怕失去她,害怕她受伤,害怕她因为你的疏忽而承受不该承受的痛苦。这就是羁绊,江叙白。最纯粹的那种。”
江叙白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流泪,而是那种情绪冲击到临界点时,生理性的充血。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一直在保护她。”池亦飞继续说,手背依然贴着江叙白的手背,引导他感受那份情感的温度,“用你的技术,用你的智慧,用你所有能用的方式。那些保护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你把她放在了心里重要的位置。你珍视她,所以想保护她——这么简单的逻辑,为什么你非要把它扭曲成赎罪?”
“因为……”江叙白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可怕,“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池亦飞打断他,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强硬,“是书遥说了算。是她选择相信你,是她选择在危险时依赖你的技术,是她选择在受伤后接受你的治疗。如果她不认为你值得,你所有的保护都只是一厢情愿。”
他松开手。
接触中断的瞬间,投射在空中的最后一丝记忆残影也彻底消散。
江叙白踉跄后退一步,勉强站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设计过能量护盾,修复过通讯设备,研发过净化装置,救过很多人,也保护过很重要的人。
但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不够?
为什么总觉得,十七岁时站在观察窗后的那个少年,永远欠着无法偿还的债?
“你的正向记忆一直都在。”池亦飞揉了揉额心,长时间使用能力让他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只是被你用愧疚的泥土深埋起来了。今天我帮你清理了表面的一层,但剩下的,需要你自己挖。”
江叙白沉默了很久。
训练场边的观礼区,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终于,江叙白抬起头,看向伊西斯长老。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再试一次情感共鸣。”
伊西斯注视着他,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老人能感觉到,江叙白的能量波动确实比之前稳定了,那种僵硬的平整正在松动,底层开始有温暖的流动感。
但还不够。
“可以。”长老最终点头,“但今天只做共鸣,不尝试具象化。你需要时间让这些重新浮现的情感沉淀、融合。”
江叙白走到训练场中央,盘腿坐下。
情感共鸣石再次悬浮在他面前。
这一次,当他闭上眼睛,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不再是织网实验室。
是书遥在医疗室里说“谢谢你”时,苍白的脸上那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还有他自己瘫坐在实验室地上,看着净化光束成功时,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让他战栗的庆幸。
能量开始流动。
温和,稳定,不再混乱。
但仍然没有具象化。
就像池亦飞说的,表面的腐肉清理了,但新生的肉芽还需要时间成长,才能填满那个被愧疚挖空了太久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