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潭畔,寂静无声,唯有水面偶尔泛起的细微涟漪,搅碎一池青色天光。
云烬雪将萧悬安顿在青石上,确认他气息虽弱却已稳定,眉心的黑气在青龙树泪与她强行调和的生机共同作用下,暂时被拘束在眉心方寸之地,不再肆意蔓延。但这平衡脆弱如纸,必须尽快得到潭水涤荡。
她直起身,面向浩瀚潭水。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流转的青色光带,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目光。潭心那座白玉小岛,在氤氲水汽与光影中若隐若现,似近实远。
“来者止步。”
一道低沉、浑厚、带着金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云烬雪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识。这声音中正平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历经无尽岁月的沧桑。
伴随着声音,前方平静的潭水忽然微微荡漾。紧接着,四道身影自水中缓缓升起,踏波而立,分列四方,隐隐将云烬雪所在的岸边与潭心岛隔开。
这四位“守卫”,形态各异,却皆非凡类。
东方位,是一位身形高大、披覆青色鳞甲、头生一对玲珑玉角的魁梧男子。他面容刚毅,眼神如古井深潭,手持一杆似木似玉的青色长戟,戟尖有淡青龙气萦绕。气息厚重如山,生机磅礴如海,正是乙木青龙正统之象。
西方位,却是一位身姿矫健、穿着银亮贴身软甲、发色如雪、瞳仁呈竖线的女子。她背负一双短刃,气息凌厉而迅捷,周身有细微旋风环绕,隐带金石肃杀之气,竟是西方白虎血脉与青龙潭水土滋养下形成的独特变体,主杀伐与守护。
南方位,乃是一位笼罩在赤红火焰虚影中的老者,须发皆赤,手持一柄古朴羽扇。火焰并非暴烈,反而带着一种温煦的净化之意。他气息炽热却中正,显然是南方朱雀遗脉与青龙生机结合,司掌净化与煅烧。
北方位,则是一尊通体玄黑、覆盖厚重甲壳、仿佛龟蛇合体的沉默巨影。它无言无息,却散发出最沉凝的防御与稳固气息,犹如亘古不移的山岳,正是北方玄武之属,在此主镇守与安魂。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之象,竟齐聚于此,守卫青龙圣潭!虽非真正的上古圣灵本体,但皆是蕴含其血脉精魂、受青龙潭无尽岁月滋养而生的“潭灵龙卫”,其实力与位格,绝非寻常修士或妖兽可比。
“此地乃青龙圣潭,涤浊生清之所,非有缘有德者不可擅用。”东方青龙卫再次开口,目光落在云烬雪身上,又扫过她身后昏迷的萧悬,“汝二人,持古林信物而来,已过‘雾隐’之试。然欲用潭水,需过吾等‘四灵之试’。试不过,请回。试若过,可得潭水一瓢,解厄消灾。”
他的话语简洁,却道明了规则。四灵守卫,四重考验。
云烬雪心中了然。这并不意外。圣域之水,岂是随意可取?她抱拳,神色恭敬而坚定:“晚辈云烬雪,为救治同伴萧悬,恳请四位前辈赐下考验。无论何时,必当竭尽全力。”
青龙卫微微颔首:“善。第一试,由吾主考——‘承生机之重’。”
他话音落下,手中青色长戟轻轻一顿水面。霎时间,以他为中心,浩瀚如海的磅礴生机自潭水中升腾而起,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无形的山岳,缓缓向云烬雪压来!
这不是杀意的威压,而是生机的“重量”!过于浓郁、过于磅礴的生机,对于未能与之匹配的肉身与神魂而言,同样是难以承受的负担,甚至会“撑爆”、“溺毙”在生机之海中!
云烬雪瞬间感觉仿佛置身于万顷青木森林的最深处,每一口呼吸都吸入浓郁到实质的草木精华,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同时又传来被过度滋养的胀痛感。更可怕的是,这股生机之“重”直透神魂,仿佛要将她的意识也浸润、同化在这无边的生命海洋里,消弭自我,回归自然。
此试,考验的是对生机的承载力、掌控力,以及……在无边生机中保持自我意识不迷失的定力!
云烬雪屏息凝神,并未抗拒这股生机——在如此浩瀚的力量面前,硬抗无异于螳臂当车。她运转《烬雪诀》,却不是对抗,而是引导与接纳。
烬火之力悄然流转,并非吞噬,而是在她体内构筑起精妙的循环与缓冲。她将从青龙卫释放的生机中汲取的、自身能够承受的部分,迅速转化为滋养己身、修复左臂晶化裂纹与消耗的力量。而超出承受极限的部分,则被她以烬火那“解析”、“转化”的特性,小心翼翼地在体表与经脉外围构筑起一层薄薄的“过滤层”与“分流渠”,让过于澎湃的生机洪流绕体而过,而不直接冲击核心。
同时,她紧守灵台,识海中“规则之视”的核心熠熠生辉,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灯塔,牢牢锚定着“自我”的存在。她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是“云烬雪”,是独立的个体,而非这无边生机的一部分。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复仇的执念、破笼的使命、对萧悬的承诺……这些强烈的个人意志,构成了抵御“同化”的最坚实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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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缓流逝。生机之“重”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云烬雪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身体微微颤抖,左臂晶化处的裂纹在生机滋养下略有修复,但过度承载带来的压力也让她全身骨骼隐隐作痛。可她眼神始终清明,腰背挺直,如同狂风中的青竹,坚韧而不折。
约莫一炷香后,青龙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长戟再顿,那磅礴的生机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承载力尚可,掌控力精微,心志坚定。第一试,过。”青龙卫沉声道,“白虎卫,第二试。”
西方那位银甲白发的女子一步踏出,竖瞳锁定云烬雪,声音清冷如冰:“第二试——‘破杀伐之障’。”
她并未拔刀,只是身影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刹那,云烬雪周围的水面、空气、乃至光线中,同时迸发出成百上千道凌厉无匹、细如发丝却快若闪电的银色刃光!这些刃光并非实体,乃是极致的庚金杀伐之气所化,无形无质,却锐利无比,专破护体灵光与强悍肉身,更直斩神魂!
杀意森然,无处不在!这不是正面的力量碾压,而是极致的速度、锋锐与诡谲袭杀的考验!
云烬雪瞳孔骤缩!在刃光迸发的瞬间,她的“规则之视”已提前捕捉到能量节点最细微的波动与凝聚轨迹。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她脚下步伐玄妙一错,施展出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身法,间不容发地避开了最先及体的三道刃光。同时,左手指尖微动,烬火之力在晶化手掌上凝聚出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晶焰护膜”,并非硬挡,而是以巧劲与极高频率的震动,将来袭的刃光微微偏转、引导、甚至借力加速,让它们相互碰撞、抵消!
然而刃光实在太多、太快、太密!即便以她的洞察与身法,也不可能完全避开。嗤嗤几声轻响,她肩头、腰侧、腿边的衣物被无声割裂,露出下面晶莹中带着裂痕的皮肤。刃光触及晶化皮肤,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留下浅浅白痕,虽未破防,但那透体而入的凛冽杀伐之气,却让她气血翻腾,神魂刺痛。
更危险的是,这些刃光似乎有着某种灵性,一击不中,立刻折返、变向、交织成网,封堵她所有闪避空间!
不能一味躲闪!云烬雪眼神一厉,在又一次险险避过数道交叉刃光后,她右手虚握,一柄由纯粹烬火之力凝聚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晶焰短剑”骤然成型!短剑无锋,却带着一种“解析”、“瓦解”规则的特质。
她看准刃光网络中一处因多次变向而略显滞涩、能量流转出现极其细微“断点”的节点,短剑精准无比地刺入!
并非硬碰,而是如同最精巧的手术刀,切入那能量流转的“缝隙”,轻轻一挑!
“嗡——!”
以那个节点为中心,一小片区域内的银色刃光网络瞬间紊乱、崩溃、消散!虽然只是击破了一小部分,却如同在密不透风的墙上打开了一个缺口!
云烬雪身影如电,从那缺口疾穿而出!后续袭来的刃光被她以短剑格挡、偏转,身形在漫天银光中穿梭不定,虽然依旧惊险万分,衣衫多处破损,甚至脸颊被一道擦过的刃光划出细浅血痕,却始终未被真正重创,步伐也未显慌乱。
又过了约十息,漫天刃光骤然一收,重新汇聚,显露出白虎卫清冷的身影。她看着虽略显狼狈、气息微喘,但眼神锐利、战意未减的云烬雪,微微点了点头。
“洞察入微,应变迅捷,以巧破力,胆魄过人。第二试,过。”白虎卫退回原位
南方那位赤发老者向前一步,羽扇轻摇,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三试——‘受净化之炎’。”
他手中羽扇对着云烬雪轻轻一扇。
没有炽热的高温,没有滔天的火浪。只有一缕纯净无比、呈淡金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丝带,飘然飞向云烬雪。
这火焰,是“南明离火”的变种,融合了青龙潭的生机特性,不再是纯粹的毁灭,而是“净化”。它能焚烧污秽、涤荡心魔、淬炼杂质,但若被净化之物本身根基不纯、心藏大恶、或无法承受净化过程中的“煅烧”之苦,同样会形神俱灭!
淡金火焰瞬间将云烬雪包裹。
云烬雪没有抵抗,反而放松身心,主动接纳这股火焰。因为她知道,这一试考验的,是“本质”与“心性”。
火焰临体,并未灼烧她的肉身,而是直接渗透进去,燃烧她的灵力、她的血脉、她的神魂深处!
首先被触及的,是她左臂的晶化与烬火之力。火焰温柔地舔舐着那些晶化裂纹,其中蕴含的“九幽玄冥咒”残留的阴寒死气、强行使用烬火超越负荷带来的狂暴杂质、以及晶化过程中沾染的些许混乱规则气息,在这净化之炎下,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蒸发。晶化手臂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万千细针同时穿刺又拔出的酸麻刺痛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与通透!裂纹虽未完全消失,却明显变淡、收拢,其内蕴含的烬火之力也变得更加精纯、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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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火焰蔓延至她全身经脉与丹田。长久以来修炼、战斗积累的暗伤、服用丹药残留的丹毒、以及灵力中因快速提升而不可避免的些许驳杂,都在火焰的净化下被缓缓煅烧、剔除。过程痛苦,如同刮骨疗毒,但云烬雪咬牙忍耐,额头青筋跳动,汗如雨下,却始终保持着灵台清明,主动配合火焰的运行。
最后,火焰直抵识海,映照心魂!
刹那间,过往的仇恨、杀戮带来的戾气、对力量的渴望、对未来的焦虑……种种负面情绪与心魔杂质,仿佛被投入火焰的干柴,猛烈地燃烧起来!意识中幻象纷呈,有仇敌的狞笑,有失败的恐惧,有力量的诱惑……考验着她是否会被心魔所困,道心是否蒙尘。
云烬雪神魂震颤,却岿然不动。她直面这些心魔幻象,不逃避,不否认,而是以坚定的意志去审视、去理解、去超越。她的道心,早已在无数次磨砺中千锤百炼,复仇之志虽烈,却并未迷失本心;追求力量,是为了守护与破局,而非沉溺于强大本身。
淡金色的火焰在她识海中熊熊燃烧,将那些杂质与负面情绪一点点焚尽,留下的,是一颗更加通透、坚定、璀璨的道心!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缓缓熄灭,缩回赤发老者的羽扇之中。
云烬雪睁开眼,眸光清澈如潭水,周身气息虽然因消耗而虚弱,却异常纯净凝练,再无半分滞涩与杂质。左臂晶化的刺痛大为减轻,运转灵力也顺畅了许多。
“根基扎实,心性澄明,可承净化,得获新生。第三试,过。”赤发老者微笑颔首,退回原位。
最后,北方那尊玄黑厚重的龟蛇巨影,发出低沉如大地轰鸣的声音:“第四试——‘证守护之志’。”
这一试,似乎最简单,也最沉重。
玄黑巨影抬起一只覆盖着厚重甲壳的前足,指向云烬雪身后青石上昏迷的萧悬,又指向她自己,最后指向那潭心岛。
没有具体的攻击或考验形式,只有一股沉凝如山、直指本心的意志压迫,伴随着冰冷的诘问,响彻在云烬雪神魂深处:
“汝历尽艰险,至此绝域,所求为何?”
“为此人?此人为何值得汝以命相搏?若救之无望,汝当如何?”
“若得潭水,仅够一人涤荡,救己?救他?”
“汝言守护,守护一人?守护众生?若二者冲突,汝当何择?”
“汝之道,汝之志,可能承载未来破笼之重?可能面对举世皆敌之孤?可能承受希望渺茫之绝望?”
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云烬雪的道心之上。这不是力量的考验,而是信念与抉择的拷问。四灵守卫镇守于此无尽岁月,见过太多为私利、为情爱、为野心而来之人。它们需要确认,眼前之人,是否真正拥有那份足以匹配青龙潭水、乃至未来可能面对更大使命的“守护之志”。
云烬雪立于潭边,青衫破损,脸颊带血,气息虚弱,身形却挺拔如松。
她目光扫过昏迷的萧悬,眼中流露出不容错辩的坚定与温柔;望向浩瀚青龙潭与神秘潭心岛,眼神中是毫不退缩的决绝;最后,她抬头,仿佛要望穿这地下空间的穹顶,看向那被“牧天者”阴影笼罩的归藏界苍穹,眸中燃起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她没有用华丽的语言去回答那些诘问。
她只是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我所求,先是救他。因为他值得。”
“若无望,我尽力,无悔。但在我云烬雪眼中,从无‘绝对无望’。”
“若潭水只够一人,那必是他。我的命,早已不属于我一个人。”
“守护一人,便是守护我心中世界之始。众生太远,我力有未逮,但若路见不平,力所能及,我亦会拔剑。未来若有冲突……我会找到两全之法。若找不到……”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我便创造一条新路!”
“我的道,起于微末,承于薪火,系于破笼。纵前路孤绝,希望渺茫,敌寇如云……”她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响彻在青龙潭畔,也响彻在自己神魂最深处,“我亦将焚尽此身,照破这天墟囚笼!此志,天地可鉴,神魂可证,百死……不渝!”
话音落下,她左腕之上,那黯淡的“薪火归源石”印记,竟仿佛感应到她澎湃坚定的心志,微微一闪,散发出虽微弱却无比纯粹温暖的源初之光。
沉默。
四灵守卫静静地看着她,那沉凝如山的意志压迫缓缓消散。
良久,青龙卫率先开口,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似是感慨,似是欣慰:“信念纯粹,抉择无悔,志向宏远,意志如钢。守护之志,非空口之言,乃践行之路。汝,已证之。”
“四灵之试,皆过。”白虎卫清冷的声音接道。
赤发老者羽扇轻摇:“可授‘青龙潭水’一瓢。”
玄黑巨影低吼一声,足踏水面。只见通往潭心岛方向的平静水面,忽然隆起一道宽阔的、由凝结的水波与青色光华构成的“桥梁”,直通岛屿。
“持信叶,过此桥,至潭心岛‘涤尘台’。以信叶为引,可取潭水。”青龙卫最后说道,“然需谨记,潭水涤荡,亦是考验。能否承受圣水之力,化解诅咒,尚看汝同伴自身造化与汝之护持。好自为之。”
云烬雪深深一礼:“多谢四位前辈成全。”
她转身,小心地背起萧悬,踏上了那座通往潭心岛的光华水桥。
桥下水波不兴,桥上青光流转。走过这不算长的桥,仿佛跨越了某种界限,更加浓郁纯净的龙息与生机扑面而来。
潭心岛不大,中央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白玉圆台,光滑如镜,台面中心有一凹槽,形似一片巨大的龙鳞。周围刻画着古老而玄奥的纹路,与整个青龙潭的气息隐隐相连。
这便是“涤尘台”。
云烬雪将萧悬轻轻放在圆台一侧。然后,她取出怀中那枚吸收了古林龙泪气息的“荧光信叶”,将其轻轻放入中心那片龙鳞凹槽之中。
信叶放入的瞬间,整座白玉圆台微微一亮!台面上的古老纹路次第点亮,散发出柔和的青色光辉。紧接着,圆台上方的空气中,水汽迅速凝聚,化作一团不断旋转、内部仿佛有青龙虚影游动的青色水球。
水球缓缓降落,悬停在萧悬身体上方尺许处。旋即,化为一道纤细的、晶莹剔透的青色水柱,如同天降甘霖,温柔地洒落在萧悬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浸润。
青龙潭水,触体清凉,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庞大生机与净化之力,开始无声地洗涤萧悬的身体与神魂。
云烬雪退开两步,紧张地注视着。她能感觉到,那一直盘踞在萧悬眉心、顽固不化的九幽诅咒黑气,在潭水的浸润下,如同遇到克星,开始剧烈地翻滚、挣扎、消融……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