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熟悉的、深邃如寒夜星子的眼眸睁开时，云烬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涤尘台上，青光流转，龙息氤氲。萧悬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虽仍苍白，却不再是那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灰败，眉宇间萦绕不散的阴郁与痛楚也消散无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初时带着重伤初愈的些许茫然，随即迅速变得清明、锐利，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深潭。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两人之间，隔着一座白玉圆台，隔着青龙潭氤氲的水汽，隔着从鬼哭城到归墟之眼、从冰渊祭坛到黑水城、再到这迷雾古林与青龙潭的漫长路途，隔着生死边缘的数度徘徊与无声守护。
太多经历，太多变故，太多未言之意，堆积在胸口，反而让最平常的开口都显得有些艰难。
最终还是云烬雪先打破了沉默。她走上前，在涤尘台边蹲下身，平视着萧悬的眼睛，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
萧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一寸寸地逡巡，仿佛在确认眼前之人是否真实，又仿佛在检查她是否有损伤。他看到了她眼底未散的疲惫，脸颊上那道被白虎刃光划出的浅痕，破损的衣衫下隐约可见的晶化手臂轮廓，以及……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释然。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先抑制不住地低低咳嗽了几声，牵动了尚未完全复原的脏腑，眉头微蹙。
云烬雪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指尖动了动，又停在半空，只是更专注地看着他。
咳嗽声渐止，萧悬缓了口气，声音沙哑低沉，如同许久未用的弦被重新拨动：“……无碍。”顿了顿，他补充道，目光依旧锁着她，“你……怎么样？”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钧重量。他看到了她之前为调和诅咒与生机而过度消耗的模样，看到了她脸颊的血痕与破损的衣衫，即便此刻她气息平稳甚至更胜以往，那份担忧却并未消散。
“我很好。”云烬雪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淡却真实的弧度，“青龙潭水……也给了我馈赠。”她伸出左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那枚此刻显得格外温润内敛的“薪火归源石”印记，以及小臂上晶化裂纹已然弥合、光泽更显莹润的皮肤。
萧悬的目光在那印记与晶化手臂上停留片刻，眸色深了深，似乎想询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将更多的疑问暂时压下。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抬起手臂，虽然动作有些僵硬迟缓，却已能自主控制。强大的自愈能力与青龙潭水的残余生机正在迅速修复他受损的躯体和经脉。
“这里是……青龙潭？”他望向周围氤氲的青色天光、浩瀚的潭水，以及远处那四道若隐若现、威严沉静的守卫身影，虽是询问，语气却已带上了肯定。
“嗯。”云烬雪点头，言简意赅地将离开黑水城后的经历讲述了一遍：穿越荧光沼泽获得馈赠与信物，通过迷雾古林的三重试炼，面对四灵龙卫的考验，最终来到这涤尘台为他净化诅咒。她省略了过程中的诸多凶险与自己的艰难抉择，只平铺直叙了关键节点。
但萧悬何等敏锐。即便她语气平淡，他也能从“雾隐树妖的三重试”、“四灵龙卫之考”、“诅咒核心阵同归于尽的反扑”这些字眼中，想象出这一路是何等危机四伏。更不必说，她能带着昏迷的他走到这里，本身就需要怎样的意志与付出。
尤其是听到她描述在古林空地以身为桥调和生机、在涤尘台最后关头不顾自身加固他生命根基时，萧悬的眸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薄唇抿紧，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起。
“胡来。”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与责备，以及更深处的动容。
云烬雪听出了他话中未尽的情绪，垂下眼眸，轻声道：“值得。”
简单的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力。
萧悬沉默了片刻，不再纠缠于此。他知道，若易地而处，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有些事，无需多言。
“叶哨呢？”他换了个话题，目光扫向四周，并未发现那木灵少年的身影。
“四灵龙卫开启通道后，他似乎不便进入这潭心岛核心，留在外面等候了。”云烬雪解释道，“他一路帮了很多忙。”
萧悬微微颔首，记下了这份情谊。他撑着手臂，试图坐起身。云烬雪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助他慢慢坐起。这个过程中，两人的距离拉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体温。云烬雪的手很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萧悬的身体虽然虚弱，脊背却依旧挺直，透着惯有的冷硬。
坐定后，萧悬闭目凝神，内视己身。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诅咒……确实消散了。九幽玄冥咒的根基已被青龙潭水彻底净化。只是……”他微微蹙眉，“我的修为……损耗颇巨。剑气与空间之力也需时间重新凝聚温养。”诅咒根植于他的力量核心多年，骤然拔除，又经历了那样激烈的对抗，对他的修为产生冲击在所难免。此刻他体内的灵力十不存一，原本凌厉无匹的剑意也显得黯淡沉寂。
“能根除诅咒已是万幸。”云烬雪道，语气坚定，“修为可以重修，力量可以再练。活着，才有未来。”
萧悬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认同。他本就不是纠结于一时得失之人，何况与彻底摆脱那跗骨之蛆般的诅咒相比，暂时的修为倒退确实算不得什么。而且，他感觉到，在诅咒被净化后，体内似乎多了一股精纯温和、生生不息的青龙生机本源，正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根基，假以时日，或许能因祸得福，打下更坚实的道基。
“接下来……有何打算？”萧悬问道，目光落在云烬雪脸上。他知道，她来救他，绝不仅仅是为了私情。破笼的使命，复仇的目标，从未远离。
云烬雪也正色起来。她取出那枚在归墟之眼获得、后来又在迷雾古林中似乎吸收了龙泪气息的破碎石板，又将自己在冰渊祭坛获得“薪火归源石”传承、知晓“破笼者”遗志、以及在黑水城风信客栈得到关于“龙庭”可能与上古“牧天者”秘密有关的零星情报，简明扼要地告知萧悬。
“青龙潭是龙庭圣域之一，我们此番进入，虽为疗伤，却也机缘巧合触及了此地核心。”云烬雪望向涤尘台下深不见底的潭水，以及远处那四道沉默的龙卫身影，“四灵龙卫守卫此地，它们……或许知道更多。而且，我总感觉，这青龙潭深处，不止如此。”
萧悬静静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的思路清晰而迅速：“你的意思是，借此机会，尝试从龙卫处获取更多关于‘牧天者’、‘囚笼’乃至‘龙庭’本身的情报？甚至……探索青龙潭更深处的秘密？”
“是。”云烬雪点头，“我们时间不多。玄穹宗和天巡卫的追捕不会停止，外界风云变幻。必须尽快整合信息，找到下一步的方向。青龙潭作为上古遗留的圣域，很可能藏有关键线索。而且……”她顿了顿，“你的伤势和修为恢复，或许也能在此地找到契机。”
风险与机遇并存。试图从守卫圣域的龙卫那里获取核心情报，甚至探索未知的深处，无疑充满未知与危险。但他们已无退路，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萧悬没有犹豫，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还有些不稳，但那股属于“孤鸿”的冷冽与决断已然回归。“那就问问。”他目光投向远处踏波而立的四灵龙卫，尤其是为首的青龙卫。
似乎感应到他们的决意与目光，青龙卫那沉稳的声音再次直接传入两人识海：
“诅咒已除，潭水之恩已偿。汝等可在此涤尘台调息三日，稳固状态。三日后，须离开潭心岛。”
果然，圣域不会允许外人长久滞留。
云烬雪与萧悬对视一眼。云烬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朗声道：“青龙前辈，晚辈有一事请教。我等机缘巧合来此，对上古旧事、天地囚笼、以及龙庭渊源心有所惑。前辈镇守圣域，洞悉沧桑，不知可否为我等解惑一二？又或者，这青龙潭中，是否留有上古之战的遗迹或记载？”
问题直指核心。
四灵龙卫沉默了片刻。青龙卫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的岁月感：“悠悠万古，逝者如斯。旧事已尘封，真相已湮灭。龙庭之责，在于守护与延续，而非追忆与复仇。汝等身负变数，心怀破念，前路已定，何必多问？”
这话语中，似乎默认了他们知道许多，却不愿轻易透露。
白虎卫清冷的声音接着响起：“此地非汝等久留之所，亦非探寻秘辛之地。速速离去，方是正途。”
朱雀卫的声音温煦却坚定：“净化已毕，因果已了。执着过往，易生心魔。”
玄武卫则只有一声沉浑的低吼，带着警示的意味。
四灵龙卫态度明确：救人是履行古老的规则与盟约，但更深层的秘密，它们不愿、或不能透露。
云烬雪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一事。她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薪火归源石”印记，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冰渊祭坛“破笼者”传承的悲壮与决绝意志，融入声音之中：
“晚辈侥幸，曾于冰渊之下，得遇前辈英灵，承其薪火，受其嘱托。‘破笼’之志，非为私仇，乃为众生一线挣脱樊笼之机。龙庭圣域，司掌生机净化，想必亦不忍见天地为牧场，万灵为刍狗。若前辈知晓片鳞只爪，恳请指点迷津，哪怕只有一字半句，或是一个方向！”
她的话语，带着传承的沉重与使命的炽热，在青龙潭上空回荡。
四灵龙卫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终于，青龙卫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仅仅是程序化的拒绝：
“冰渊英灵……原来如此。”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缓缓道，“龙庭确有古训，亦有残迹。然，非有缘有能者不可见，非时机至不可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潭水，望向那深邃无底的下方。
“青龙潭底，确有‘潜龙渊’入口。渊中或有上古龙族残留刻痕，记载零星旧事。然，潜龙渊乃龙庭禁地，内有天然绝阵‘万龙朝宗’残迹与时空乱流，凶险莫测，纵是吾等亦不敢轻入。更兼入口飘忽，非特定时机与信物不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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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渊！上古龙族刻痕！
云烬雪与萧悬心中一震。
“何为特定时机？何为此地信物？”萧悬沉声问道。
青龙卫道：“时机……与青龙潭水潮汐、穹顶光带流转周期相关，下一次入口显化，约在七日后子夜，仅维持一个时辰。信物……”他顿了顿，“需同时具备纯净龙息、守护意志、以及……‘源初’共鸣之物引动。”
纯净龙息——他们刚刚经受潭水洗礼，体内残留精纯龙息。
守护意志——两人心志皆坚，尤其云烬雪“守护”之志已通过龙卫考验。
源初共鸣之物——云烬雪的“薪火归源石”印记！
条件……竟似乎隐隐指向他们！
“汝等体内龙息三日未散，意志已验。至于源初之物……”青龙卫的目光在云烬雪左腕印记上停留一瞬，“确可一试。然，吾等必须言明，潜龙渊之险，远超汝等想象。陨落其中，形神俱灭乃寻常之事。即便侥幸得见刻痕，亦可能引发不可测之因果。汝等……确定要涉险？”
抉择，再次摆在面前。
是接受龙卫的“好意”，在此安心调息三日后离开，安全但可能错过关键线索？
还是冒险一搏，七日后尝试进入那凶名赫赫的“潜龙渊”，寻找可能存在的上古真相？
云烬雪与萧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无需言语，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探寻真相，破除囚笼，本就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安全的路，从来不属于他们。
“多谢前辈指点。”云烬雪与萧悬同时行礼，声音坚定，“七日后，我等愿尝试进入潜龙渊。”
青龙卫不再多言，只是那平静的银色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既如此，好自为之。这三日，可于涤尘台静修。七日后子夜，潭心之水自有异象，届时能否寻得入口，进入后能否生还……看汝等造化。”
说完，四灵龙卫的身影缓缓沉入水中，气息隐去，只留无边潭水与氤氲青光。
潭心岛上，重归寂静。
云烬雪与萧悬相视无言，却都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前路未明，凶险更甚。
但他们，将再次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