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幽收兵的号角声从远方传来,低沉呜咽,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残余的傀儡大军如退潮般向南撤去,丢盔弃甲,旌旗倒伏。他们来时六十万铁甲森森,归时已折损过半,而真正能活着回到故土的,不知还能剩下几成。
可容城这边,无人有心思追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副匆匆入城的担架上。陆安炀躺在上面,胸口的匕首随着颠簸微微颤动,每一次轻颤都让周围人的心跟着抽紧。黑色的血不断从铠甲缝隙渗出,滴落一路,在青石板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黄泉冲在最前面,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壮汉此刻面无人色,眼眶通红。他一边跑一边徒劳地用手去捂陆安炀的伤口,仿佛这样就能止住那不断流逝的生命。可他的手太大,动作又笨拙,反而蹭得满手都是粘稠的黑血。
“舅老爷……舅老爷你撑住……”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璇玑在熬药了,马上就好,马上……”
陆安炀已经说不出话,只有睫毛在微微颤动,证明他还残存着意识。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却始终固执地转向黄泉的方向,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告别。
卓青书紧随在担架旁,手指一直搭在陆安炀颈侧的脉搏上,脸色越来越凝重。蚀心散的毒性比预想的更烈,那三枚金红丹药只能勉强吊住一线生机,却挡不住毒素向心脉深处侵蚀的速度。
“再快些!”他低喝道。
抬担架的士兵几乎是在飞奔。穿过城门甬道,越过满地狼藉的街道,直奔城主府旁临时辟出的医馆——那里已被药王谷弟子完全接管,浓烈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明月一边疾步跟着,一边厉声下令:“全城戒严!所有医官、药师,不论门派,立刻到城主府听候调遣!打开府库,所有珍稀药材任璇玑取用!”
他的命令被一道道传递下去,整个容城如同一架精密的器械,在战后的疲惫中再次强行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御敌,而是为了从死神手里抢回一个人。
医馆内,热气蒸腾。
巨大的药浴木桶已经备好,深褐色的药汤翻滚着,散发出刺鼻的苦味。璇玑正将最后几味药材投入桶中,他额发已被汗水浸湿,眼神却冷静得可怕——那是医者在面对最危重病患时的专注。
“平放榻上,小心匕首。”他指挥着,声音平稳,“卓先生,我需要您以金针封住他心脉周围八大要穴,延缓毒血上行。”
卓青书点头,已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他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在烛火上轻轻一燎,出手如电,精准刺入陆安枘胸前一处穴位。陆安炀身体微微一震,黑血流淌的速度似乎缓了一分。
黄泉被拦在门外。
“黄泉,里面不能太多人。”浅殇红着眼睛拦住他,“相信璇玑和我师傅,他们一定会尽力的。”
黄泉像没听见,只是扒着门框,死死盯着里面。他看到璇玑开始用银刀小心翼翼地切割陆安炀胸前的铠甲,看到卓青书的金针一根根落下,看到陆安炀的脸色在药汽蒸腾中依然灰败……
“都怪我……”他忽然喃喃道,巨大的身躯一点点滑落,蹲在门槛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要是我再快一点……要是我一直守在他身边……”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安炀的场景。
那时他刚从阎罗殿被带出来,心高气傲,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大小姐冷着脸把他扔给陆安炀:“揍他,别打死了就行。”
陆安炀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三个月,是黄泉记忆中最痛苦也最充实的日子。陆安炀揍他时毫不留情,一次又一次把他打趴在地,却又总在他快要放弃时,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点醒他:“腰发力,不是胳膊。”“下盘不稳,力气再大也是沙堡。”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是陆安炀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痛苦。
璇玑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紧绷:“匕首有倒钩,嵌进骨头了……卓先生,按住他!”
黄泉猛地抬头,看见两名药王谷弟子死死按住陆安炀的肩膀,而璇玑正用一把特制的钳子,小心翼翼地夹住匕首柄端,缓缓向外拔。每拔出一分,陆安炀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黑色的血随着匕首的拔出喷涌而出,溅在璇玑的白衣上,触目惊心。
黄泉再也忍不住,就要往里冲,却被浅殇死死抱住:“不能进去!现在进去会干扰他们!”
“可是他在疼!”黄泉吼道,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在疼啊!”
浅殇也哭了:“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们要相信璇玑和我师傅……”
就在这拉扯间,门内忽然传来“叮”一声轻响——匕首终于被完整取出,扔进一旁的铜盆里。刃身幽蓝,倒钩上还挂着细小的血肉碎屑。
璇玑没有丝毫停顿,立刻用浸透药液的棉布死死按住伤口,另一只手已接过弟子递来的玉碗。碗中是碧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气息。她将药膏厚厚敷在伤口上,那原本不断涌出的黑血,竟真的渐渐止住了。
卓青书长长舒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毒已入心,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才是关键。九转回阳汤必须持续浸泡,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汤,不能间断。”
璇玑点头,已指挥弟子将陆安炀小心抬起,缓缓放入药浴桶中。滚烫的药汤淹到他胸口,陆安炀昏迷中仍皱紧了眉,却没有挣扎。
黄泉终于被允许靠近一些,隔着蒸腾的药汽,他看到陆安炀靠在桶壁,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舅老爷……”他跪坐在木桶边,小心翼翼地用布巾蘸了温水,擦拭陆安炀额头的冷汗,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你要好起来……大小姐还在等你回去……我也在等你……”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
战争的尘埃渐渐落定,而另一场与死神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明月站在医馆外,看着进进出出忙碌的药王谷弟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未动。他想起黄泉那句话——若是舅老爷死在这里,大小姐会是怎样的疯魔。
他虽然见过大小姐疯魔的样子,但在黄泉的口中他听过太上皇被残夜刺伤命悬一线时,大小姐血洗朝堂,清理楚仲桓残党的手段……
明月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祈祷,祈祷陆安炀能挺过来,祈祷这容城的天空,不要再被更深的血色浸染。
南幽军营深处,中军大帐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乌图幽若伏在马背上,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剧烈撕扯。她记得匕首刺入陆安炀胸口时那一瞬间的触感——铠甲微凉,血肉温热,而后是喷涌而出的血液溅在手上的黏腻。她也记得自己策马狂奔时,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不,那不是她的本意。
可她的手握着匕首,她的眼睛看到了陆安炀惊愕痛苦的表情,她的身体执行了那个动作。就像有什么东西寄生在她灵魂深处,在关键时刻篡夺了控制权,让她成为一具完美的凶器。
马匹在营门前力竭倒地,她滚落在地,浑身沾满血污与尘土。守卫的士兵慌忙上前,却在看到她空洞眼神的瞬间迟疑了——这位皇后娘娘,此刻看上去更像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帐帘猛地被掀开。
慕青玄站在那里,脸色比纸还白,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那是傀儡大军集体脱离控制时遭受的反噬。她的目光落在乌图幽若身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有狂喜,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你回来了。”慕青玄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她大步上前,一把将地上的乌图幽若拽起来,动作粗暴得几乎扯断她的手臂。乌图幽若吃痛,却发不出声音——傀儡术残留的禁制扼住了她的喉咙。
慕青玄几乎是拖着她走进军帐。
帐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另一种更诡异的甜腥气。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浴桶,桶内液体呈墨绿色,表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毒虫尸体:蜈蚣、蝎子、毒蛛,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怪异爬虫。水面上,各种毒草翻卷沉浮,有些还在微微蠕动,仿佛还活着。
这是药王谷毒经中记载的“万毒汤”,用以淬炼毒体,过程生不如死。
“幽若,”慕青玄将她拽到浴桶边,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桶内翻腾的毒物,“你算算,这是你第几次背叛我了?”
乌图幽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只能发出气音。
“为什么?”慕青玄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为什么那么不听话?为什么总要逃?为什么——”她一把将乌图幽若的脸按近,鼻尖几乎相触,“为什么连中了夺魂引,还能在最后一刻抗拒我?!”
乌图幽若终于看清了慕青玄眼中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恐惧。一种深切的、刻骨的恐惧,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害怕重蹈多年前那个雨夜的覆辙。
“既然你那么不听话,”慕青玄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那就彻底与我合二为一吧。”
她猛地发力,将乌图幽若整个人按进浴桶!
“唔——!”
滚烫的毒液瞬间淹没口鼻,乌图幽若剧烈挣扎起来。那液体如同活物般钻入她的七窍,腐蚀皮肤,渗入血管。毒虫的尸体粘在脸上、身上,有些甚至顺着衣领爬进内衫。痛苦如万蚁噬心,又如烈焰焚身,她在毒液中睁大眼睛,透过墨绿色的水波,看到慕青玄那张扭曲的脸。
“以后我们生死共享,”慕青玄喃喃着,从怀中取出一套银针。针身细如牛毛,针尖却泛着诡异的紫黑色,“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她出手如电。
第一针,刺入乌图幽若头顶百会穴。乌图幽若身体猛地一僵,所有挣扎骤然停止,只有眼睛还大睁着,瞳孔中映出帐顶晃动的阴影。
第二针,第三针……银针依次刺入太阳穴、风池、大椎。每刺入一针,浴桶内的毒液就翻腾得更加剧烈,仿佛有生命般向乌图幽若体内涌去。她的皮肤开始变色,从苍白到青紫,再到一种近乎透明的诡异色泽,皮下血管清晰可见,里面流淌的血液竟也渐渐染上墨绿。
“这是药王谷最大的禁忌,”慕青玄一边施针,一边低语,像是在对乌图幽若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同生同命术。比傀儡术更彻底,比苗疆同命蛊更霸道。从此以后,你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你的呼吸就是我的呼吸,你痛我也痛,你死……”
她顿了一下,第十八根银针悬在乌图幽若心口上方。
“我也会死。”
针落。
“啊——!!!”
乌图幽若终于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穿透军帐,回荡在整个军营上空,惊起飞鸟,连远处的战马都惊恐嘶鸣。
浴桶内的毒液瞬间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墨绿色的蒸汽升腾而起,笼罩了整个军帐。乌图幽若的身体在毒液中剧烈抽搐,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慕青玄后退两步,看着这一幕,脸色同样苍白如纸。她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再次溢出鲜血——同生同命术的建立需要施术者付出巨大的代价,她的生命精元正在与乌图幽若强行联结。
但她笑了。
那是一种疯狂、绝望又满足的笑。
“这样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她轻声说,伸手抚摸乌图幽若湿透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幽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都算不清了,那就不要算了。”
浴桶内,乌图幽若的挣扎渐渐微弱。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但瞳孔中已经失去了焦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非人的幽光。墨绿色的毒液顺着银针刺入的穴位渗入她体内,改造她的经脉,侵蚀她的神智,将她与慕青玄的生命力强行绑缚在一起。
帐外的士兵面面相觑,无人敢靠近。
他们隐约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那已经超出了凡人能理解的范畴。那是执念成魔,是爱恨交织到极致后诞生的怪物,是两个灵魂在毒与血的熔炉中互相撕咬、吞噬、最后强行糅合成一体的禁忌之术。
许久,帐内的动静终于平息。
慕青玄踉跄着走到浴桶边,将乌图幽若从毒液中捞出来。乌图幽若浑身湿透,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墨绿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她闭着眼,呼吸微弱而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慕青玄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将乌图幽若抱到榻上,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她身上的毒液。动作细致温柔,与之前的粗暴判若两人。
“睡吧,”她低声说,“等你醒来,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窗外,残阳如血。
南幽大军正在拔营后撤,容城方向的烟尘渐渐消散。这场战争的胜负尚未最终分晓,但慕青玄已经不在乎了。
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一个永远不会再背叛她的乌图幽若。
哪怕那只是一具被禁忌之术束缚的空壳。
哪怕代价是共享生命,从此一损俱损。
慕青玄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浮现出的、与乌图幽若身上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纹路,笑了。
“这样也好。”
她俯身,在乌图幽若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们生死与共,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