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房中,蒸汽翻腾如云海。
陆安炀半身浸在深褐色的九转回阳汤中,药液滚烫,皮肤早已被烫得通红。可那红中却透着一股不祥的黑色——那是蚀心散的毒,正沿着血脉蜿蜒攀爬,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侵蚀着他的生机。
璇玑守在桶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他手中捧着玉碗,碗中是刚调好的金疮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薄荷气。卓青书立于她身侧,手指虚搭在陆安炀露在水面的手腕上,每隔半刻便探一次脉象。
“脉象紊乱,但毒素扩散的速度确实减缓了。”卓青书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九转回阳汤起了作用,接下来只要……”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陆安炀的身体猛然绷直,仿佛被无形的弓弦拉满。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是呻吟,更像某种濒死野兽的喘息。紧接着,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整张脸在眨眼间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黑——那黑色如此纯粹,仿佛有人用浓墨在他脸上泼了一笔。
“怎么回事?!”璇玑失声。
卓青书脸色剧变,手指用力按住陆安炀的腕脉。指下传来的触感让他心沉谷底:那脉搏不再是紊乱,而是彻底疯狂了!数股不同的力量在陆安炀体内横冲直撞,彼此撕咬吞噬,将他的经脉搅得天翻地覆。
“是药人之毒……”卓青书的声音发紧,“当年他被炼成第一代药人时,体内积存的百种毒素本已达成微妙的平衡。九转回阳汤的药力激发了他自身的生机,却也搅动了那潭死水。现在蚀心散加入战局,平衡彻底崩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陆安炀的脸色又开始变化。
灰黑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赤红。那红色从脖颈向上蔓延,瞬间烧遍整张脸,连眼白都爬满血丝。他裸露在水面上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药汽蒸腾得更加狂乱。
“冷……热……”陆安炀的牙关在打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有东西在……啃我的骨头……”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极致的痛苦。瞳孔时而缩成针尖,时而扩散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在赤红与墨黑的底色间疯狂切换。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肌肉块块隆起又迅速塌陷,仿佛皮囊之下有无数毒蛇在翻滚绞缠。
“按住他!”卓青书厉喝。
璇玑和两名弟子扑上去,死死按住陆安炀的肩膀和手臂。可那具身体里爆发的力量大得骇人,璇玑几乎被甩飞出去,只能拼尽全力用体重压住他的一条胳膊。
“师傅!他的皮肤——!”
浅殇的尖叫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陆安炀的手臂上。
他右臂小臂处,一块铜钱大小的皮肤忽然鼓起,颜色从赤红转为青紫,再到一种诡异的墨绿。皮肤越绷越薄,近乎透明,能清晰看到下面有东西在蠕动——不是血管,而是某种黏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液体。
“噗嗤。”
轻微的破裂声。
那块皮肤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绽开一道寸许长的裂口。没有喷溅的鲜血,只有一股墨绿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渗出,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而下,滴入药浴桶中。
“滋滋——”
墨绿液体与九转回阳汤接触的瞬间,竟发出腐蚀般的声响。深褐色的药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浑浊,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更可怕的是,那墨绿液体流淌过的地方,陆安炀的皮肤开始溃烂,如同被强酸腐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
“这是……”璇玑的声音在颤抖,“这是什么毒?我从未见过!”
卓青书死死盯着那墨绿色的液体,瞳孔猛然收缩:“是‘万毒汤’……慕青玄用了药王谷的禁忌之术!她在炼毒体,而且是用最霸道的那种——可这毒怎么会出现在陆安炀体内?!”
他忽然明白了。
同生同命术。
那不是简单的生命共享。当慕青玄将乌图幽若投入万毒汤,用禁忌之术强行联结二人生命时,那些剧毒的物质就同时存在于两个身体中。而陆安炀体内积存的药人之毒,与万毒汤的毒性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它们在互相吸引,又在互相排斥,就像两群争夺地盘的毒蛇,将陆安炀的身体当成了战场。
“按住!必须按住他!”卓青书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彼岸,取我的‘镇魂针’来!浅殇,去准备冰水,越多越好!”
可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陆安炀的右臂上,第二处、第三处皮肤接连爆开,墨绿色的毒血汩汩涌出。他的左肩、胸口、甚至脸颊,都开始浮现出青紫色的淤斑,那是皮下血管被毒素侵蚀破裂的征兆。他的嚎叫已经不成人声,那是灵魂被撕裂时才会发出的绝望嘶吼。
黄泉再也忍不住,从门外冲了进来。
他看到浴桶中的陆安炀,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个如山般巍峨、如铁般坚韧的汉子,此刻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浑身爬满狰狞的裂纹,墨绿的毒血与褐色的药汤混在一起,将他浸泡成一具色彩斑驳的怪物。
“舅老爷……”黄泉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扑到桶边,想伸手去碰陆安炀,却被卓青书一把拽住。
“别碰!那毒血沾之即腐!”
“可他在疼!他在疼啊!”黄泉哭喊着,“救救他!我求你们救救他!”
卓青书何尝不想救。
可他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凶险的情形。三种剧毒在一个人体内厮杀——蚀心散、药人之毒、还有来自乌图幽若(或者说慕青玄)的万毒汤之毒。它们彼此冲突又彼此催化,已经超出了药理能解释的范畴。
璇玑捧着针囊的手在发抖。
镇魂针是药王谷压箱底的救命手段,以金针封住患者周身大穴,强行镇压体内暴走的能量。可那针法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经脉寸断、气血逆冲而亡。更别提陆安炀此刻体内情况复杂到无法判断,下针如同盲人走悬崖。
“卓先生……”璇玑看向卓青书,眼中第一次露出茫然无措。
卓青书看着浴桶中痛苦挣扎的陆安炀,又看看手中细如牛毛的金针,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却又带着某种决绝。
“我曾在药王谷古籍中看到过一句话,”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毒至极处便是药,生至极处便是死’。我们一直试图解毒,可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抬头,目光扫过璇玑、浅殇,最后落在黄泉脸上。
“黄泉,我问你,若救他的代价是让他变成半人半毒的怪物,你还愿意救吗?”
黄泉愣住了。
但他只愣了一瞬,便用力点头:“救!只要他还活着!变成什么样子都救!”
“好。”卓青书深吸一口气,“璇玑,换药。”
“换什么药?”
“不解毒了。”卓青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以毒攻毒。把他体内的蚀心散、药人之毒、还有那万毒汤的余毒,全部激发出来。让它们厮杀,让它们吞噬,让它们在陆安炀的身体里决出胜负。”
璇玑脸色煞白:“那他……”
“要么在毒发中死,要么在毒战中活。”卓青书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瓶,“这是‘焚血散’,服之可激发体内所有潜藏毒素,将其催至极致。过程会比现在痛苦百倍,但若是他能撑过去……”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赌博。赌陆安炀作为第一代药人的体质足够强悍,赌他的求生意志足够坚定,赌那些剧毒在互相厮杀后,最终会达成一个新的、诡异的平衡。
卓青书拔开瓶塞,将瓶中猩红色的粉末倒入一碗清水。粉末遇水即溶,整碗水瞬间变成刺目的血红色,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硫磺混合的气味。
他将碗递给黄泉。
“喂他喝下去。然后,按住他,无论如何都要按住。”
黄泉颤抖着接过碗,走到浴桶边。陆安炀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彻底扩散,但黄泉知道,他还能听见。
“舅老爷,”他哽咽着,将碗凑到陆安炀唇边,“喝下去……喝下去就好了……大小姐在等你回家……我也在等你……”
陆安炀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张开口,任由那碗猩红的液体灌入喉中。
下一秒,地狱降临。
焚血散入喉的瞬间,陆安炀的整个身体弓了起来。
那已经不是挣扎,而是某种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纯粹本能的反抗。他的脊骨向后弯曲到近乎折断的弧度,脖颈上青筋暴突如蚯蚓,每一根血管都在皮肤下疯狂搏动,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
然后,第一处爆裂发生了。
在他的左肩胛骨下方,一块巴掌大的皮肤突然变得透明,能清晰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毒血如沸水般翻涌。皮肤越绷越薄,终于“嗤”的一声绽开——不是整齐的裂口,而是像被从内部撕裂的破布,边缘翻卷,露出底下鲜红蠕动的肌肉组织。
墨绿色的毒血喷涌而出,溅在浴桶边缘,瞬间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凹坑,腾起刺鼻的青烟。
可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处爆裂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肌肉纤维如活物般蠕动、连接,皮肤边缘向内翻卷、闭合,短短三息之间,伤口已经愈合如初,只留下一片比其他地方更苍白的新生皮肤。
黄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处爆裂接踵而至。
这次是右大腿外侧。皮肤下先是浮现出浓黑色的淤斑,那黑色迅速扩散,直至整块皮肤都变成诡异的漆黑。然后,“噗”的一声闷响,黑血如箭般喷射出来——不是流淌,是真正的喷射,力道之大竟在药汤表面击出一个小小漩涡。
浓黑的血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蚀心散的毒被彻底激发出来了。
同样的,这处伤口也在快速愈合。但新生皮肤的颜色不再是苍白,而是带着不健康的暗沉,像是被墨汁浸染过的纸张。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陆安炀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诡异而恐怖的战场。不同颜色的毒血轮番登场,在他的皮肤上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赤红色的血液从胸口爆出,滚烫如熔岩,将周围的药汤都蒸得沸腾;浅蓝色的血液从手臂渗出,冰凉刺骨,流过之处竟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暗紫色的血液从后背涌出,散发出腐烂花草的甜腻气味;金黄色的血液从额头滴落,每一滴都重若铅汞,沉入桶底……
每一次爆裂,陆安炀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那声音已经不似人声,更像是濒死野兽从喉管深处挤出的最后喘息。他的眼睛始终大睁着,瞳孔中映出药房梁柱的阴影,却也映出某种顽固的、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黄泉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泪混着汗水滴落。他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在剧烈痉挛,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新的爆裂。可他也看到了——那些伤口愈合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他的身体……在适应。”璇玑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震撼,“药人之躯的自愈能力被激发到了极致……可这样下去,他的神智……”
卓青书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陆安炀的腕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三种剧毒在陆安炀体内厮杀的场景,通过脉搏的跳动传递到他指尖——那是千军万马在经脉中冲撞,是毒火毒冰在血管里交锋,是生与死在每一个窍穴间拉锯。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明月:“陆染溪——是不是还在南幽?”
明月正全神贯注盯着浴桶中的陆安炀,闻言一愣,随即点头:“是。季老爷与陆知行前去救援,之后容城被围,我们便失去了消息。如今……生死未卜。”
“陆知行?”卓青书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可是陆染溪的孩子?”
“正是。”
“那可有一个姓卓的孩子同行?”
明月思索片刻,点头:“卓烨岚。他与知行形影不离,若不出意外,两人应当在一处。”
浴桶中,陆安炀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这次是从腹部爆开,流出的血液竟是诡异的七彩斑斓,在药汤中晕染开,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翻动,露出大半眼白。
“卓先生!”璇玑急道,“他的意识在涣散!”
卓青书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盯着陆安炀手腕上浮现出的、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那是慕青玄的“不死血脉”被激发到极致的标志。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型。
“若是能找到这两个孩子,”卓青书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或许我们能彻底救回陆安炀——不止是他,还有所有被炼成药人的人。”
璇玑猛然转头:“卓先生,您说‘彻底救回’是什么意思?”
药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陆安炀压抑的喘息声,和药汤“咕嘟”沸腾的声音。所有人都看向卓青书,连黄泉都暂时忘记了哭泣。
卓青书缓缓收回把脉的手,目光扫过浴桶中那个仍在与毒素搏斗的身影,又扫过璇玑、浅殇,最后落在明月脸上。
“慕青玄以陆染溪的‘不伤血脉’为基础,打造了这批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药人。”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洞穿迷雾的锐利,“可你们想过没有——‘不伤’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他推着轮椅来到药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面绘着复杂的人体经脉图,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
“陆染溪的不伤血脉,并非真的不死不灭。它的本质,是一种极致的‘平衡’。”卓青书的手指划过书页上的图解,“这种血脉能让身体在任何极端环境下——剧毒、重伤、甚至濒死——维持最基本的生命平衡。慕青玄利用了这一点,她以不伤血脉为容器,强行灌入百种剧毒,让它们在容器内达成一种危险的、却又能维持生命的毒平衡。”
璇玑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药人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们体内的毒素互相制衡,反而不会立刻致命?”
“正是。”卓青书点头,“但这样的平衡是脆弱的。一旦某种新的毒素加入——比如蚀心散,或者像今天这样,同时激发所有潜藏的毒素——平衡就会被打破,结果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
他指了指浴桶中的陆安炀。此刻陆安炀的左臂又爆开一处,流出的血液是诡异的银白色,在烛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可如果我们反过来想呢?”卓青书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兴奋,“既然不伤血脉能维持百毒平衡,那它也应该能成为‘解毒’的钥匙。只要以纯净的不伤血脉之力为引,辅以特定的药材,就能像抽丝剥茧一样,将药人体内的毒素一层层剥离、中和,最后……”
“最后让他们恢复成正常人?”璇玑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可是卓先生,这不伤血脉之力要去哪里找?陆染溪她……”
“陆染溪是源头,但她的孩子——陆知行,还有与慕青玄血脉相连的卓烨岚,他们都继承了一部分不伤不死血脉的特性。”卓青书的眼神变得深邃,“尤其是两个孩子在一起时,他们的血脉之力会产生某种共鸣,那力量……或许足够。”
明月忽然开口:“可是卓先生,即便能解毒,这些药人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非人折磨,他们的身体、神智……还能恢复吗?”
卓青书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身体或可恢复七八。但神智……要看他们被炼成药人多久,要看他们经历了多少,也要看他们自己还愿不愿意‘回来’。”他的目光落在陆安炀身上,“至于寿命——以毒炼体、强行激发潜能,本就折损阳寿。即便解毒成功,他们也活不过常人。”
药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陆安炀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了下来。
黄泉低头看去,惊喜地发现:陆安炀身上不再有新的爆裂。那些已经爆开的伤口,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愈合。流淌出的血液颜色也开始趋于统一——不再是五花八门的诡异色泽,而是一种沉静的暗红色,那是正常血液的颜色,只是其中还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金色光点。
“他……他撑过来了?”黄泉的声音在颤抖。
卓青书再次搭上陆安炀的腕脉。这一次,他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三种剧毒的厮杀暂时告一段落。不伤血脉压制住了它们,达成了一个……新的平衡。”他顿了顿,“但这平衡依然是暂时的。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陆知行和卓烨岚。”
璇玑看着浴桶中昏睡过去的陆安炀,又看看卓青书手中那本古籍,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自幼研习药王谷毒经,自以为已窥得毒术门径。可今日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原来毒至极处,真的可以触碰“生”的奥秘;原来那些被视为怪物的药人,竟真的有重获新生的可能。
而这一切的关键,竟然在两个孩子的身上。
窗外,夜色已深。
容城在战火余烬中喘息,而一场更加复杂、更加隐秘的救治之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