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陆安炀、踏日分别安置在太医院精心准备的相邻静室,由璇玑带领的药王谷弟子与宫中太医共同照看后,所有人的目光与心绪,便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最深处、守卫也最严密的那间暖阁。
那里,躺着陆染溪。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却安神的药香,炭盆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意与喧嚣。我站在暖阁门口,脚步却像灌了铅,迟迟无法迈进去。直到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轻轻握住了我微凉的手指。
是父皇北堂少彦。他坐在轮椅上,仰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而包容,带着无声的鼓励。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我,由沧月缓缓推着轮椅,一同进入了内室。
暖阁内光线柔和,窗纱滤去了过分刺目的天光。我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那张宽大床榻上,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攫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混乱疯狂的节奏擂动起来。五味杂陈,不足以形容我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那是……陆染溪。
与我梦境中那个温柔、美丽、善良的女子,几乎判若两人。
她躺在厚重的锦被之下,身形单薄得令人心惊,仿佛一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人偶。露在被子外的手和一小截手臂,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蜡黄,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一道叠着一道,颜色深浅不一的刀痕。有些已经愈合,留下蜈蚣般狰狞的淡粉色疤痕;有些似乎较新,还带着暗红的血痂。这些疤痕纵横交错,无声地诉说着她曾经历过怎样频繁而残酷的放血,或许是为了维持什么,或许只是单纯的折磨。
她的手腕更是惨不忍睹。纤细的腕骨凸出,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而围绕着腕部,是一圈圈、密密麻麻的针孔留下的青紫淤痕,有些地方甚至有小片皮肤呈现不正常的暗色,像是反复穿刺导致的坏死迹象。这让我瞬间想起慕青玄操控傀儡的银针,想起那些被扎入穴道的药人……一股混合着愤怒与心疼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我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衬得那张脸格外瘦削。脸色是病态的蜡黄,缺乏血色,嘴唇干裂苍白,没有一丝生气。眼窝深陷,睫毛静静地覆在眼帘上,了无生机。唯有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胸膛起伏,证明她还顽强地存活着。
这就是陆染溪。这就是“我”这具身体的生身之母。这就是那个身负“不伤血脉”,却因此被囚禁、被利用、被折磨了不知多少年的可怜女子。
“她……”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我想问,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说,怎么会这么多伤?但答案其实早就知道,从慕青玄的疯狂,从药人之术的残忍,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早已拼凑出大概。只是亲眼所见,远比想象更具冲击力。
父皇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将我从那几乎要溺毙的震撼与心痛中稍稍拉回。他转动轮椅,靠近床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开了陆染溪额前一缕汗湿的乱发。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与温柔。
“染溪……”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无数苦难的深情,“我们回来了。少彦在这里,嫣儿……我们的女儿,也在这里。你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的话语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这间弥漫着药味与伤痛的屋子。我站在他身侧,看着床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听着父皇那饱含情感的呼唤,心中那片混沌的海洋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恐惧、愧疚、茫然依旧存在。但在此刻,看着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那些关于“她会不会接受我”、“我是不是冒牌货”的纠结与不安,忽然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自私。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灵魂的甄别,不是身份的确认。她需要的,是活下来,是治疗,是脱离痛苦,是感受到安全和温暖。
我缓缓地,挣脱了父皇的手他微微讶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向前一步,更靠近床边。我学着父皇的样子,极其小心地,避开了那些狰狞的伤疤,轻轻地握住了陆染溪露在被子外、那只布满针孔和淤青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瘦骨嶙峋,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我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被识破,而是因为一种更纯粹的心痛,以及一种汹涌而出的、想要保护和弥补的冲动。
“娘……” 这个字,第一次如此自然,又如此沉重地从我唇边溢出,带着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哽咽,“我是嫣儿。我……我们接您回家了。您要好好的,一定要好起来。”
我不知道她能否听见。也不知道如果她醒来,面对我这个占据了她女儿身体的灵魂,会作何反应。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伤痛与药气的房间里,我愿意暂时放下所有关于“我是谁”的惶惑,仅仅以“女儿”的身份,握住这只冰冷的手,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许下一个最真诚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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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少彦静静地看着我们,看着床上昏迷的陆染溪,又看看紧握着她手、眼眶微红的我,还有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陆知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更为柔和坚定的光芒。
璇玑为陆染溪施针完毕,细心地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对着我恭敬一礼,回禀道:“陛下,染溪夫人眼下气血两亏,神魂受创,只能慢慢温养调理。至于她体内沉积的复杂药毒……”她略作停顿,抬眼望向我,目光清澈却意味深长,“恐怕,浅殇姑娘比属下……更有‘说服力’。”
这句话说得委婉,却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我和父皇几乎同时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的未尽之言——这不是单纯的医术问题,其中牵扯的隐秘,或许浅殇知晓更多,或手握关键。
父皇北堂少彦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深沉的疲惫与释然。他转动轮椅,似要离去。这半年来,他虽居于深宫,却将女儿执掌江山的点滴努力都看在眼里。这个国家在她手中褪去沉疴,焕发新的生机,他欣慰,亦骄傲。作为父亲,他深知自己能给予女儿最好的支持,便是彻底的信任与放手,让她毫无挂碍地去飞,去翱翔属于她的苍穹。
“父皇!”就在他即将滑出内室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拉住了他微凉的手。那动作带着一丝仓惶,全无平日朝堂上的决断气度。我望向他,又瞥了一眼床上昏睡不醒的陆染溪,喉头有些发紧,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畏缩与恳求,“我……我终究不是昔儿。关于染溪娘亲的事,如何医治,如何……面对她醒来,还是……还是您来做主吧。”
我将这难题,连同那份深藏心底、对“不被接纳”的恐惧,一并推到了他的面前。
北堂少彦的手在我掌心微微一顿。他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在万臣面前威仪天成、此刻却流露出孩子般无助神情的女儿,心中霎时五味杂陈,酸涩与疼惜交织翻涌。他怎能不理解?理解她的小心翼翼,理解她日夜担忧陆染溪醒来后,那双属于母亲的眼睛里,会映出对这“陌生”灵魂的抗拒与疏离。可他不仅仅是陆染溪的丈夫,不仅仅是北堂嫣的父亲,他也曾是一国之君。他更心疼,心疼这个孩子为了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为了护住所爱之人,默默咽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与孤独,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心力。
轮椅缓缓转回,他反手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掌心传来的温度稳定而有力。他注视着我,目光深邃如古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也似要烙进我的心里:
“嫣儿,你……大可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仿佛在凝聚更重的力量,“朕早就说过,无论过往如何,如今坐在这里的‘你’,与沉睡的‘昔儿’,都是朕的女儿。朕,认定了。”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具分量。那是一个父亲跨越了血缘与灵魂隔阂的最终确认,是一位君主对继承者毫无保留的交付,更是一个男人对家人最坚实的庇护承诺。
暖阁内药香氤氲,榻上是昏迷的妻子,面前是惶恐的女儿。北堂少彦握着我的手,如同一座沉稳的山,隔开了所有臆想中的风雨。他知道,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有些伤痕需要愈合,但至少在此刻,他要让他的女儿明白——这归处,永远有她一份,无可动摇。
浅殇刚为陆安炀行完一轮复杂的续脉固元针,连口气都未及喘匀,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陆染溪所在的暖阁。她身上还穿着为卓青书守灵的素色衣衫,布料单薄,衬得身形愈发纤瘦。几日来的奔波、救治、以及骤失至亲的打击,在她眼底留下了浓重得化不开的黑影,那双曾经总是盛满好奇与灵动光芒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却又多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
“大小姐。”她在我面前站定,声音有些沙哑,规矩地行了一礼。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中不由地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这个小丫头,当初跟着彼岸来到我身边时,还是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思单纯透亮的孩子。可如今,卓青书身死,容城血战,数十万生灵涂炭……这些沉重的血色与离别,如同淬火的冷水,将她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彻底浇熄、重塑。那个无忧无虑的浅殇,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浅殇,”我放柔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过来坐。这些天……辛苦你了。对于你师傅的事,我……” 我想说些安慰的话,想表达我的遗憾与敬意,也想分担她哪怕一丝一毫的悲伤。
“大小姐,你不必如此。” 浅殇却轻声打断了我,她抬起头,眼眶瞬间又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师傅他……他是心甘情愿的。慕青玄倒行逆施,炼制傀儡,祸害苍生,为天下人所不容。我师傅他……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他……”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咬住了下唇,仿佛这样才能阻止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悲痛和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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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强忍悲痛、还要为师父的牺牲寻找意义和尊严的模样,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我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微微颤抖、冰凉的手。“我懂,浅殇,我懂的。” 我低声重复着,此刻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显得苍白,唯有这份感同身受的理解,或许能给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浅殇深吸了几口气,胡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纵横的泪痕,努力平复着情绪。她抬起依旧泛红的眼睛,看向我,那眼神里除了悲伤,还有一种属于医者的冷静与专注:“大小姐特意唤我过来,是想问……药人之毒的事,对吗?”
我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给予她调整的空间。我没有立刻追问,因为我知道,这个话题背后关联的,不仅仅是解毒之法,更是容城内外堆积如山的尸骸,是南幽与大雍被拖入战火的疮痍,是无数破碎的家庭与戛然而止的生命。那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轻浮。
浅殇看出了我的沉默与凝重,她自己也收敛了残余的悲戚,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她走到陆染溪床边,再次仔细探查了她的脉象与气色,又查看了手臂上那些狰狞的疤痕与针孔,眉头越蹙越紧。
“染溪夫人体内的情况,比舅老爷更加复杂棘手。” 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分析案情般的条理,“慕青玄以她为‘不伤血脉’的源头,长期、反复地进行各种药性试验与毒素灌注。这些毒素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在她体内形成了一个极其怪异且不稳定的‘毒力循环’。它们彼此克制,又彼此依存,强行打破任何一环,都可能引发连锁崩溃,危及生命。”
她转过身,面对我和父皇,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师傅遗志与自身领悟的光芒:“师傅临终前,将最重要的破解线索交给了我。要彻底化解药人之毒,甚至……逆转药人体质,关键在于最纯净、最本源的‘不伤血脉’之力作为引导,配合一种失传已久的‘净血化毒’古法。而夫人她……” 她看向陆染溪,“她本身就是最接近本源的存在,只是她的血脉之力,如今被剧毒层层包裹、污染,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泉眼。”
浅殇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穿透了皮囊,直视着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大小姐,师傅说过,您身上流淌的,是目前所知最完整、最强大的不伤血脉。要救夫人,要救舅老爷,要救所有被慕青玄戕害的药人……或许,最终需要借助您的力量。”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哔剥。我迎着她的目光,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恐惧与责任,亲情与道义,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我牢牢罩住。而浅殇,这个刚刚失去至亲、一夜成长的女孩,正站在网的中心,向我,也向这满目疮痍的世间,指出了那条或许布满荆棘、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可能。
“我该怎么做?”
这句话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从我唇边溢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与退缩。尽管心头刹那间掠过慕白那深不可测、如棋手般操纵一切的身影,隐隐觉得这破解之法或许也是他庞大棋局中的一步,但眼下,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陆染溪,想到静室里昏迷不醒的陆安炀,还有容城内外那些被药人之毒扭曲的万千生灵……我别无选择。
浅殇似乎早料到我会有此一问,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窗边,将厚重的帘幕又拉拢了些,确保室内光线柔和,这才转过身,面对着我和父皇。她的神情凝重,带着一种交付重大秘密的肃穆,一字一顿地说道:
“需要两样东西作为药引与阵眼。第一,是大小姐您的心头血,三滴,需取自心脉精血,方有最精纯的不伤本源之力。”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外虚空,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在某个角落独自伤神的青年。
“第二,是卓烨岚的心头血,同样三滴。”
卓烨岚。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冰凌,让我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那个继承了慕青玄疯狂血脉与卓青书善良、却又被命运撕扯得遍体鳞伤的年轻人。他的心头血?为什么是他?
几乎是立刻,我想起了随着季泽安车队一同抵达京都,却被刻意低调处理的那几辆神秘马车。刘公公曾来禀报,说里面除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还有一个装着慕青玄头颅的盒子,以及昏迷的乌图幽若。送东西的人来去如风,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故人相赠”。我当时便知道,这“故人”除了慕白,不会有第二人。他送来人头与财富,是赔罪?是交易?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暗示与布局?
浅殇看出了我眼中的疑虑与震动,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卓烨岚……他并不知道这些事情。至少,目前不知道。关于他生母慕青玄真正的死因,关于慕白送来的那些东西背后的含义,季老爷的意思是,既然来人没有明说,便暂且不必告诉他。他……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季泽安的顾虑我完全理解。卓烨岚身世复杂,情感纠葛极深,刚刚失去了从未谋面却以死救世的生父,生母又被视为天下公敌、死于亲舅之手,任何一点额外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保护他暂时远离这些残酷真相,是一种无奈的仁慈。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沉静下来。心头血非同小可,尤其对于卓烨岚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滴血那么简单,更可能意味着将他更深地卷入他竭力想逃避的宿命旋涡。
“浅殇,卓烨岚的心头血……我做不了主。” 我缓缓说道,声音带着思量,“这不仅关乎他的身体,更关乎他的心绪与选择。他有权知道,至少,有权选择是否参与。我……需要与他谈谈。”
这件事,无法绕过卓烨岚本人。无论真相多么沉重,无论他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他都必须拥有知情权与决定权。这是对他的尊重,也是避免未来更多纠葛与遗憾的必要之举。
父皇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我的决定。浅殇也没有反对,只是低声提醒:“大小姐与他谈时……还请万分小心。卓公子心思敏感,且……他对您,似乎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愫。”
我明白浅殇的未尽之意。卓烨岚对我的态度,确实微妙难言,夹杂着对“陛下”的敬畏,对“同命相连者”的共鸣,或许还有些别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愫。与他谈及需要他的心头血来救我的母亲,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微响。药香、责任、隐秘、以及一个年轻人的命运,在这方寸之地无声地交织、碰撞。我知道,与卓烨岚的这场谈话,注定不会轻松,但它却是解开眼前死局,迈向未知未来的,必须跨越的一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