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摘星楼夜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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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楼,是宫中最高的一座楼阁。平日里少有人至,唯有夜观星象或需要绝对清静时,我才会偶尔登临。今夜,我选择在这里接见卓烨岚。

楼高风急,虽是初冬,寒意却已能轻易穿透厚重的窗纱。我没有点太多的灯,只在临窗的紫檀木小几上置了一盏琉璃宫灯,光线朦胧,勉强照亮方圆几步之地。其余角落都隐在沉沉的黑暗里,只有窗外深蓝天幕上几颗寂寥的寒星,与远处宫檐下悬着的、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点点灯火,提供着些许微光。

我没有穿朝服,甚至没有穿那身月白常服,只一身最简单的素色深衣,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几乎融入了楼内的阴影。

卓烨岚被内侍引上来时,脚步很轻。他出现在楼梯口那片被宫灯晕染的昏黄光晕里时,我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这不再是我第一次在大成寺附近见到的那个少年。那时的他,眉眼间还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骄矜与一丝玩世不恭的肆意,即使身处险境,眼神也亮得灼人,像一头尚未完全驯服、对世界充满好奇与挑衅的年轻猎豹。

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卓烨岚,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热气。他依旧穿着得体的衣袍,身姿挺拔,可那份挺拔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空茫。他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紧抿着,不见血色。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或许明亮、或许狡黠、或许带着探究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口干涸的深井,盛满了化不开的、沉甸甸的哀伤。那哀伤如此浓重,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地压抑着,只从眼底最深处,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凉意。

他看见我,规矩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没有一丝差错:“臣卓烨岚,参见陛下。”

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恭顺,却毫无起伏,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死水。

“免礼。”我抬手虚扶,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和些,“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坐吧。” 我指了指小几对面的蒲团。

他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看着面前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四处打量这罕有人至的摘星楼。整个人如同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了灵魂的玉像,被无边的哀伤浸透。

楼外的寒风穿过窗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琉璃灯里的火焰随之轻轻跳动,将我们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我看着这样的他,准备好的开场白忽然有些说不出口。那些关于血脉、关于解毒、关于需要他心头血的话,在这样一双盛满哀伤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冰冷而功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初冬的寒意。

良久,我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卓烨岚,你……可还好?”

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他的样子早已说明了一切。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始那个沉重的话题,只能用这最笨拙的方式,表达一丝微不足道的关切。

卓烨岚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终于抬起眼,看向我。那目光依旧哀伤,却似乎因为我这句笨拙的问候,而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低声道:“谢陛下关心。臣……尚可。”

尚可。一个包含了所有无法言说、也不愿言说的词。

我叹了口气,不再迂回。“朕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极为重要,也极为棘手的事情,需要与你商议。” 我的目光坦诚地迎上他的,“此事,关乎染溪夫人的性命,也关乎许多被药人之毒所害之人能否重获新生。”

听到“染溪夫人”和“药人之毒”,卓烨岚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那里面除了哀伤,又多了一丝凝重的专注。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尽量用最清晰、也最不掺杂个人情绪的方式,将浅殇诊断的结果、破解药毒需要最纯净不伤血脉之力为引、以及最终需要我和他各取三滴心头血作为药引与阵眼的核心需求,一一道来。我没有提及慕白,没有提及那些可能存在的布局与算计,只陈述了眼前最迫切的救治需求。

说完,我停下来,看着他。琉璃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中剧烈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了然、挣扎、痛苦,还有一丝……了然的悲哀?他似乎并不十分意外,或许在得知自己身世与血脉特殊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预感到,这份“特殊”终将带来无法回避的责任与抉择。

“需要……我的心头血?” 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是心头精血,三滴。” 我纠正道,声音放得更缓,“此举虽有一定风险,但浅殇会以药王谷秘术护住你心脉,确保性命无虞。只是……取血过程会有些痛苦,之后一段时间,你可能会非常虚弱。”

卓烨岚沉默了。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他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那背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

楼外风声更紧了。我知道,他在权衡,在挣扎。这不单单是愿不愿意付出三滴血的问题,这更意味着他必须正式地、以这种方式,承认并介入到与他生母慕青玄造下的罪孽、与他生父卓青书未竟的遗愿、以及与我这具身体的血缘纠葛之中。意味着他无法再置身事外,无法再假装这一切与他无关。

“陛下,” 许久,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那双盛满哀伤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里面有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若我的血……真的有用,能救回一些人,能……弥补一些什么……我,愿意。”

他说“愿意”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那里面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沉重的奉献。

我的心,因为他这句话,狠狠地揪了一下。不是庆幸他答应了,而是为他这份被命运与血缘强行赋予、不得不承担的“愿意”而感到深深的刺痛。

“卓烨岚,” 我看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这不是交易,也不是赎罪。你有权利拒绝。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朕……都不会怪你。染溪夫人是朕的娘亲,陆将军是朕的舅父,救他们是朕的责任。你……不必将不属于你的重担,也扛在自己肩上。”

卓烨岚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那层哀伤的冰壳,似乎因为我这番话,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动容?但他最终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苦涩的笑。

“陛下,有些担子……不是想卸,就能卸得掉的。” 他低声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黑暗,“我的血里,流着他们的血。这份因果,从我出生起,就注定了。”

摘星楼上,寒风呜咽,孤灯如豆。两个被命运与血缘紧紧捆绑、又各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年轻人,在这远离尘嚣的高处,完成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与抉择的对话。答案已然给出,前路却依旧迷雾重重。而那份弥漫在卓烨岚眼中的、深不见底的哀伤,似乎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因为这份“愿意”,而沉淀得更加浓郁了。

我向卓烨岚,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了帝王应有的仪态,也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摘星楼高处的寒风,似乎都因为这份郑重而停滞了一瞬。

“我替大雍的百姓,谢谢你。” 我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是谁的血,解开了那场噩梦般的傀儡之毒,让他们得以回归正常的人生。这份功德,属于你。”

我直起身,目光与他那双盛满哀伤与震惊的眼睛对视,继续说道:“我也要替我自己,替我父皇,谢谢你。染溪娘亲和安炀舅舅的生机,因你而续。”

卓烨岚看着我,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那震惊慢慢褪去,只余下更深一层的疲惫与……某种近乎麻木的接受。他轻轻侧过身,避开了我的礼,声音低哑:“陛下不必如此。我做这些,并非为了功德,也不是为了谁的感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想穿透这夜色,看到某个早已模糊或狰狞的身影。“我只是……在替她赎罪。” “她”字说出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恨,有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血缘牵绊的悲哀。

夜风更疾了,呼啸着穿过楼阁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将我们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琉璃灯里的火苗剧烈晃动,几乎要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燃亮。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默在风中蔓延,沉重得如同实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卓烨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陛下……” 他依旧没有看我,只是望着那片虚无的黑暗,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破碎的试探,“随车队送来的那个黑色木盒里……装的,可是她?”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是如何知道的?季泽安明明叮嘱过,此事暂且瞒着他。是那些沉默的灰衣人露出了破绽?还是他自己猜到的?毕竟,慕白送来的“礼物”,除了财富和人(乌图幽若),最引人猜想的,便是那位始作俑者的结局。

我看着他单薄而僵直的背影,没有隐瞒,也无法隐瞒,低声答道:“是。是她的头颅。”

这两个字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齿间发冷。虽然慕青玄罪该万死,但以这种方式呈现在她的亲生儿子面前,终究是太过残酷。

卓烨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拼命吞咽着什么。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哀伤的冰湖,似乎彻底碎裂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近乎虚无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尽力气般,挤出几个断续的音节:“我想……”

我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他想看看。想看看那个赋予他生命,又带给他无尽痛苦与耻辱,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的人,最后的样子。

没等他说完,我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可以给你。”

卓烨岚猛地转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清晰地说道:“但是,卓烨岚,有一个条件——你不能给她立碑,不能有任何形式的祭奠或公开的葬仪。至少现在不能,或许……永远都不能。”

我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她是挑起两国战火、炼制数十万傀儡、屠戮无数无辜的元凶。她的罪行,罄竹难书。天下百姓对她的恨意,尚未平息。若被人知道她的儿子为她收敛遗骸,甚至立碑祭拜,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朕……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也无法让那些死难者的家属心安。”

这是现实,是作为帝王必须考虑的稳定与民心。私情,在滔天罪孽面前,必须让步。

卓烨岚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那抹刚刚升起的、或许是想为生母做最后一件事的微小火苗,被我这番话彻底浇熄。他没有争辩,没有愤怒,只是重新垂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整个人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孤寂笼罩。

良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他重复着,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服自己。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曾经或许明亮、此刻却只剩下无尽荒凉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卑微的乞求,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只是……想有个地方,能偶尔……去看看她。不用碑,不用名,就只是……一个能让我知道她在那里的地方。这样……我好像……就不算彻底没有‘家’了。”

“家”。

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酸楚。父母皆亡,一为罪魁祸首身首异处,一为大义牺牲尸骨未寒(卓青书的灵柩尚未归京)。他看似身份特殊,与皇家、与药王谷皆有牵连,可内心深处,却是一个被血缘与命运撕扯得支离破碎、找不到任何归属的孤魂野鬼。他想要的那个“家”,或许只是一个虚幻的、能够寄托无处安放的复杂情感与血缘本能的一抔黄土。

夜风凛冽,吹得人遍体生寒。我看着他眼中那份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心中那片属于帝王理智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愤怒与罪孽属于慕青玄,而眼前的卓烨岚,更像是一个被风暴卷入、伤痕累累的幸存者。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我久久地注视着他,仿佛要透过他哀伤的眼眸,看进那个漂泊无依的灵魂深处。

最终,我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朕会安排。” 我的声音融入风中,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一个极其隐秘、无人知晓的地方。你可以去,但必须极其小心,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也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北堂弘或楚仲桓的人,察觉到丝毫端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不仅仅是成全他,或许……也是在成全我自己内心深处,某份对“血缘”与“宽恕”界限的模糊探寻。

卓烨岚闻言,眼中那点卑微的星火骤然亮了一下,虽然依旧被无边的哀伤包裹,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感激的微光。他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没有躲避。

“谢……陛下。”

夜风吹散了他的尾音。摘星楼上,两个同样年轻的灵魂,在这权力的巅峰与亲情的废墟之上,达成了一项隐秘而沉重的约定。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一刻,一丝微弱的人性微光,穿透了罪孽与职责的厚重阴云,为这个寒冷的冬夜,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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