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的喧嚣与温暖,如同珍馐阁内渐渐黯淡下去的灯火,终究会散去。宾客们带着笑意与祝福陆续离开,陆知行被季泽安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看我,小脸上写满了不舍,直到我笑着对他挥手,才跟着离去。父皇北堂少彦由师洛水陪着,乘坐另一辆马车返回宫中静养,他站立不久,仍需休憩。珍馐阁前渐渐冷清下来,只余下几名内侍在默默收拾残局。
初冬的夜风没了方才阁内人气的抵挡,重新变得凛冽起来,穿透我身上那件鹅黄色的新衣,带来真实的寒意。我站在阁前的石阶上,看着马车灯笼的光芒渐行渐远,心中那份被惊喜和温情烘烤得暖融融的感觉,也如同指间沙,一点点流逝,露出底下更复杂的地基。
就在我准备登上回宫的马车时,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陛下。”
我转身,见老丞相并未随众人一同离去,而是独自站在廊柱的阴影下,须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脸上宴会时的慈和笑意已然收敛,恢复了平日朝堂上那种睿智而深沉的神情,只是眼神中,比往常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者的了然与温和。
他避开左右,缓步上前,对我躬身一礼。
“相爷不必多礼,”我抬手虚扶,心中已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可是还有事?”
老丞相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那双看透了三朝风云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最细微的褶皱。他并未立刻提及政务,而是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有分量:
“老臣……明白陛下心中的恐惧,与那份……近乡情怯的彷徨。”
我的心轻轻一颤。他果然看出来了。看出了我在生辰宴欢乐表象下,那份对即将面对陆染溪的深深不安,那份对“冒名顶替”身份可能被揭穿、被拒绝的本能恐惧。
“至亲重逢,本是天伦之乐。然,世事难料,人心幽微,尤其牵扯旧事、伤病、乃至……一些常理难以尽述的变故时,忐忑在所难免。” 老丞相的话语很含蓄,却精准地触碰到了我最隐秘的心事。他没有点破“灵魂”二字,但那份理解,已然足够。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然,陛下,老臣愚见,‘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此言古已有之,不仅是对逾越者的告诫,亦是对身处其位者的鞭策。”
他略微停顿,让我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然后继续道:“今夜珍馐阁内,您是季尚书与太上皇的女儿,是陆小公子的妹妹,是我们所有人的‘大小姐’。可一旦踏出此门,旭日再升之时,您便是我大雍亿兆子民的天,是这巍巍朝堂唯一的主心骨。”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丞相袍袖,他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挺拔而肃穆。
“西线战事虽平,南幽新附,百废待兴,安抚治理千头万绪,皆需陛下圣裁。东都之敌新挫,然季泽宇败退,蜀国动向未明,边防不可一日松懈。朝堂之上,”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目光更加深沉,“楚仲桓虽已远遁,其余党未尽,暗流犹存。新政推行,触及旧利,反对之声虽暂偃旗息鼓,却未必心服。加之年关将近,祭典、赏赐、边防轮换、官员考绩……桩桩件件,皆系国本,非陛下不可决断。”
他列举的这些,每一项都是沉甸甸的国事,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即便在担忧亲人时,也从未敢真正放下的重担。老丞相此刻提起,并非催促,而是在用一种最理智、也最残酷的方式提醒我——私情再浓,恐惧再深,属于帝王的责任,永远不会因为个人的心境而暂停或消失。
“老臣知陛下至孝,心系染溪夫人安康。然,夫人既已平安归来,且有璇玑、浅殇等神医圣手悉心调理,陛下大可暂放宽心。而朝堂之上,许多事,许多人,却等不得,也……拖不得。”
他的话语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清水,既没有冰冷地斥责我沉溺私情,也没有虚伪地安慰我一切无忧,只是平静地将现实摊开在我面前:你有你的恐惧和柔软,但你也肩负着无人可以替代的江山之重。
我看着老丞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矍而坚定的面容,心中那点因生辰宴而生出的、想要继续逃避的脆弱念头,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露,迅速蒸发。是的,我是北堂嫣,是陆忆昔身体的承载者,是陈霏嫣的灵魂归宿……但首先,我必须是,也只能是,大雍的皇帝。
“相爷所言,朕明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纷乱的心绪在这清晰的责任面前,奇异地沉淀下来,虽然沉重,却不再彷徨,“是朕……有些忘形了。朝中诸事,朕明日便一一处理。”
老丞相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他再次躬身:“陛下能如此想,是老臣之幸,亦是大雍之福。夜深风疾,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老臣告退。”
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自己的马车,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掠过。珍馐阁的灯火已灭了大半,只剩下门廊下两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明明灭灭。
方才满室的欢笑、祝福、礼物、蛋糕的甜香、哥哥温暖的拥抱……都像一场短暂而美好的幻梦。而老丞相的话语,则是将我温柔而坚定地拉回现实的那只手。
我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有需要我批阅的奏章,有待我决断的国事,也有……刚刚解毒、即将苏醒的母后。
恐惧依然在,但已不能再成为止步不前的理由。
我紧了紧身上那件鹅黄色的新衣,它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然后,我转身,稳步走向等候的御辇。
“回宫。” 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传开。
车轮再次滚动,载着我,驶离了今夜短暂的温馨港湾,驶向那永远灯火通明、也永远承载着无尽责任与挑战的紫宸殿。
黎明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的关要过。但至少此刻,我的心,不再那般飘摇无依。
黎明的第一缕天光尚未完全驱散紫宸殿檐角的黑暗,沉重的殿门已在铰链的低哑呻吟中被缓缓推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品阶肃立两班,玄色朝服在尚未完全点燃的灯烛下泛着沉肃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混合了檀香、墨锭与陈旧木料的气息,将昨夜珍馐阁残留的蛋糕甜香与欢声笑语彻底隔绝在外。
“陛——下——临——朝——”
刘公公那标志性的、因常年宣唱而变得异常尖利刺耳的嗓音,划破了殿内凝滞的寂静,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仪式感,依旧听得人耳膜不甚舒服。但这声音本身,便象征着秩序的重启,责任的降临。
我端坐于御座之上,身上已换回了那身玄黑为底、金线绣十二章纹的帝王朝服。鹅黄色的常服连同昨夜短暂的松弛,已被仔细收起。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臣工,昨夜老丞相的话语犹在耳畔。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刘公公继续唱喏。
短暂的静默后,兵部尚书手持玉笏,率先出列,声音沉痛而肃穆:“启奏陛下,容城之战,追风,为护同伴,力战殉国,身被数十创,死不旋踵。其忠烈可昭日月,请陛下下旨,厚加抚恤,追赠爵位,以慰英灵,以励将士。”
追风……那个腼腆的少年,他的战死,在捷报中只是一笔带过,此刻被正式提上朝堂,才更觉那份牺牲的沉重。我微微颔首,沉声道:“准奏。追风忠勇护主,为国捐躯,着追封为忠毅伯,以伯爵之礼厚葬,其家眷由朝廷奉养终身。其事迹,宣谕军中,载入忠烈祠。”
“陛下圣明!” 兵部侍郎与数位将领躬身领旨,殿内气氛为之一肃。
紧接着,吏部侍郎出列,手中捧着厚厚的功劳簿:“启奏陛下,新科状元顾寒洲,统帅有方,与明月城主东西合击,终破南幽主力,收服南幽全境,拓土千里,功在社稷。副帅明月,守容城于危殆,破傀儡于阵前,转守为攻,直捣黄龙,厥功至伟。一应有功将士名单、功勋明细在此,请陛下论功行赏,以彰国法,以安军心。”
又有人出列补充:“都江督师田恩瀚,临机决断,主动出击,以新式火炮、流火弹大破蜀国水师,阵斩敌将无算,令季泽宇丧胆败归,稳固东线,其功亦不可没。请陛下一并封赏。”
顾寒洲、明月、田恩瀚……这些名字背后,是东战线堆积如山的尸骸与终于止息的烽烟,是西线都江上震耳欲聋的炮火与狼狈逃窜的敌帆。他们的功绩,是用鲜血和胜利铸就的。
“诸卿之功,朕与天下共见。”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吏部、兵部、户部会同内阁,依据功劳簿,速拟封赏章程。顾寒洲、明月、田恩瀚等主帅之功,朕将亲定。阵亡将士抚恤,伤者疗养,有功者提拔,务必公允及时,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相关各部官员齐声应命。
然而,南幽的平定并非终点,反而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出了新的问题。新任的鸿胪寺卿(原南幽归附官员中择贤任用)此时面露难色,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自南幽归附,设为南州以来,其原后方之东夷国,态度颇为蹊跷。该国使者曾数次私下接触顾寒洲大人,言辞闪烁,似有试探之意。顾大人不敢擅专,八百里加急送来密奏,请示陛下圣裁——”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殿前诸公听清:“东夷国主遣使密语,言其国小民弱,愿效仿南幽,‘内附’天朝,但求保全宗庙,自治其民。然,其国内亦有强硬之声,且与更远之西戎、北漠诸部似有勾连。顾大人奏问:陛下,我大雍新得南幽,亟需消化安抚,是否宜趁此势,接受东夷内附,乃至……继续用兵,扫平周边诸小,一统西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文臣之中,有人面露忧虑,新得之地尚未稳固,贸然再启战端,恐国力不支,民生疲敝;亦有激进者,目光灼灼,认为此乃天赐良机,当趁大胜之威,一举廓清边患,成就前所未有之霸业。武将之列,则多有跃跃欲试者,战意未消,开疆拓土正是男儿功业所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的手指在御座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东夷……一个比南幽更小、地处更偏远的国度。主动请求内附?这听起来像是识时务的归顺,但其背后是否有诈?是真心慑于大雍兵威,还是缓兵之计,抑或是想借大雍之力应对其他威胁?而顾寒洲的问题更为尖锐——是见好就收,巩固现有胜利,还是抓住战略窗口期,继续扩张?
这不再是一场具体战役的指挥,而是关乎国家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战略走向的重大抉择。需要权衡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算,更有国力、民心、外交、乃至更深远的地缘格局。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刘公公那尖锐的嗓音所开启的早朝,此刻终于触及了真正考验帝王智慧与魄力的核心议题。
我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臣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般的沉稳:
“东夷之事,朕已知悉。顾大人忠心体国,虑事周详。然,开疆拓土,非只凭兵锋之利。南幽新附,百事待举,百姓思安,将士亦需休整。东夷是真心归附,还是包藏祸心,需细加探查,不可轻信其一面之辞。”
我顿了顿,继续道:“传朕旨意给顾寒洲:南州防务不可松懈,对东夷,以抚为主,以慑为辅。可允其使者入京觐见,朕亲自考量。同时,加强边境侦伺,摸清东夷国内真实情状及其与西戎、北漠之关联。至于是否继续用兵……”
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待朕见过东夷使者,综合各方情报,再行定夺。眼下首要之务,是消化南幽,稳固新土,恢复民生,整备国力。诸卿,可明白了?”
一番话,既未冒进,也未示弱,明确了现阶段以稳固消化为主、对外谨慎试探的方针,将最终决断权牢牢握于手中,又给了前线将领和朝臣清晰的指示。
“陛下圣明,深思远虑,臣等钦服!” 殿中绝大多数臣工,无论原先持何意见,此刻都齐声躬身,表达赞同。一场可能引发朝堂激烈辩论的战略抉择,被暂时引导至更稳妥、更可控的轨道。
刘公公适时上前,尖声唱道:“无本退朝——”
早朝散去,百官依次退出紫宸殿。我独自坐在御座之上,殿内重归空旷。方才议定的封赏、抚恤、对东夷的策略,很快将化作一道道具体的诏令发往各地。
然而,我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朝堂上的争论可以暂时平息,但东夷这个变数,南幽的治理难题,朝中可能残留的暗流,乃至……后宫静室里那位随时可能醒来、让我心怀忐忑的母亲,都如同潜藏在水面下的暗礁,等待着我去一一面对,小心触碰。
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殿宇,将御座和我孤身的身影拉得很长。新的一天,带着新的责任与未知,已然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