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未如我预想般驶向宫闱深处,反而轻快地穿过了数道宫门,朝着皇城之外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清晰,我靠坐在车内,心中升起一丝讶异,但身旁陆知行温热的小手紧紧握着我的,那份坚定奇异地抚平了我所有疑虑。我任由他带我前往未知的目的地。
当马车在珍馐阁那熟悉的灯火通明的楼宇前停下时,我心中的讶异变成了更大的困惑。陆知行先跳下车,像个真正的小小守护者般,朝我伸出手。我搭着他的手下了车,珍馐阁今夜显然被包了下来,门口只有两名扮作家仆的禁军侍卫肃立,无声行礼后推开了雕花木门。
暖黄的光晕、食物的香气、还有一阵熟悉的谈笑声浪,瞬间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宽敞的大堂被重新布置过,显得温馨而随意。而站在那里的,几乎是我在大雍这片土地上,所有最亲近、最信赖、共同经历过生死风雨的伙伴与家人——
须发皆白、目光睿智含笑的的老丞相;手持金算盘安静站在灯下的莫子琪;掌管户部、总是从容温和的沈佳文;眼底残留哀伤却努力扬起嘴角的卓烨岚;一身素衣、眼圈微红却眸子明亮的浅殇;身姿挺拔、带着兵部新锐之气的唐瑞;温婉娴静一脸笑容的丹青;沉默如影、气息冷冽的沧月;脸色仍显苍白、倚着特制高椅却脊背挺直的踏日;活力四射、兴奋得眼睛发亮的龚翠翠;英姿飒爽、对我颔首致意的惊鸿;还有永远活泼灵动、正对我挤眉弄眼的小葵;风尘仆仆、显然刚赶回的孙军师;以及面容饱经风霜、眼神却无比忠耿的陆老七……
甚至,我还看到了孟婆和清风!竟也出现在这里,孟婆依旧那副对什么都似笑非笑的模样,清风则显得有些局促,手里似乎攥着什么。
我的目光呆滞地扫过这一张张无比熟悉的面孔,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形。
而真正让我震惊到失语的,是站在人群最前方,正合力捧着一件物事的两个人——
季泽安,我的养父,脸上洋溢着温暖而骄傲的笑容。
而他身旁,与他一同稳稳托着一个……我绝不该在此世看到的、用洁白(略显粗糙)奶油裱着简单花纹、上面插着几根燃烧小蜡烛的 圆形生日蛋糕 的人,竟然是——
北堂少彦,我的父皇!
他站起来了!
虽然身形比记忆中清瘦许多,站立时似乎仍需暗暗调整重心,久未行走让他的脸色带着些许苍白,但他确实稳稳地站在那里,身姿如经霜后重新挺立的青松,脸上焕发着一种重获新生般的光彩,以及此刻无比柔和温暖的微笑。璇玑的药浴金针,竟有如此神效!
师洛水跟在季泽安身后半步,怀里抱着一个用喜庆红绸包裹、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大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们……你们这是……”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目光在造型突兀的蛋糕、父皇挺直的身形、以及满屋子含笑望着我的面孔之间来回逡巡,思维彻底停摆,只剩下最原始的懵然。
“大小姐!生日快乐!” 小葵第一个按捺不住,从人群里蹦跳出来,对着我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生日?
这个词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扭动了我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对了……今天,似乎是……这具身体,北堂嫣,七岁的生辰。
在这个世界挣扎求存、殚精竭虑的日子里,我从未刻意铭记这个属于“陆忆昔”的日子。前世的生日也早已模糊。帝王的责任,宫廷的暗涌,边境的战火,至亲的安危……早已将我磨砺成一个仿佛不知疲倦、不容脆弱的符号。“生日”所代表的被宠爱、被祝福的柔软,早已被我深深掩埋。
可他们记得。
他们所有人,都记得。
心中那丝因即将面对苏醒的陆染溪而盘旋不去的、深藏的不安与疏离,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满满一屋子的笑容、温暖和猝不及防的隆重惊喜,猛烈地冲刷、摇撼,似乎被冲淡、挤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陌生、更汹涌的暖流,激荡在胸腔。
每一个人都笑着注视着我,那笑容里含义万千:有长辈的慈爱,有同伴的亲近与支持,有属下的敬重与感激,有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有亦仆亦友的默默守护,还有……家人毫无保留的疼爱与骄傲。
“嫣儿,生辰快乐。” 父皇北堂少彦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久病初愈特有的微哑,却清晰而温暖,直抵人心,“愿朕的明珠,岁岁安康,永如今日欢颜。”
“来,嫣儿,” 季泽安笑着朝我招手,语气带着几分献宝般的得意,“看看你父皇和我捣鼓了多久才弄出来的稀罕物?照着……咳,照着小葵那稀奇古怪的图纸,叫什么‘生辰糕’?可费了御膳房不少功夫!”
我懵懵懂懂地走过去,看着那个与周遭古雅环境格格不入、却凝聚了难以想象心意的奶油蛋糕,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鼻尖发酸。
“陛下,老臣别无长物,唯以这幅《松鹤延年图》,敬贺陛下芳辰,愿陛下福寿安康,国运昌隆如松柏长青。” 老丞相捧上一卷精心装裱的画轴,墨色淋漓,松鹤栩栩如生。
“陛下,” 唐瑞上前一步,递过一个毫无装饰的黑鞘短匕,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新打的,更合手。” 拔出半寸,寒光凛冽,显然绝非凡品。
沈佳文送的是一套罕见的海外舶来的精算仪器与相关典籍,适合“研究新政”;”清风献上的是一把他主导改进的、可连发三矢的精致手弩模型,机括精巧;丹青送的是一把双面绣的缂丝团扇,一面江山万里,一面百花争艳,精美绝伦;沧月沉默地递过一个乌木剑穗,末端坠着一枚看似普通、实则触手生温的玄铁,刻着细小的平安纹;踏日无法多言,只是对我重重抱拳,一切尽在刚毅的眼神中;龚翠翠嚷嚷着塞给我一大包她“独家秘方”炮制的肉脯,香气扑鼻;惊鸿送的是一对可藏于腕间、发射无声的玄铁袖箭;小葵神神秘秘地挂在我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里面叮当作响,都是她搜罗的稀奇小玩意儿;孙军师捋着长须,赠我一套他亲笔批注、融入毕生见识的兵法合集;陆老七则郑重地捧上一柄样式古朴、刃口隐现流光的陆家祖传短剑“秋水”,意义非凡。
浅殇走上前,眼睛还红肿着,却努力绽开最明亮的笑容:“大小姐,这是我整理师傅留下的、关于固本培元和调理气血的秘方合集,还有我……我自己琢磨的一些心得。愿您永远康健,无病无灾。” 她送的是一本厚厚的、墨迹犹新、装订仔细的手抄册子。
卓烨岚最后才挪步上前,他手里拿着一个素雅的青色锦囊,递给我时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生辰喜乐。里面……是我配的一些安神香丸,用料寻常,但……或许能助眠。” 锦囊入手轻软,散发着宁神的淡淡药草清香。
孟婆紧跟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递上一个巴掌大的、结构精妙的黄铜圆筒:“陛、陛下,这个……叫‘千里镜’,按您上次提过的想法改的,能看得更远些……” 他挠挠头,脸有点红。
莫子琪抬着一本账册递了过来。“陛下,我觉得我送什么礼都不如这个贴心。这是国库这一个月的经商收入,大概三十一亿两白银,十三亿黄金还有战马,精品药材等等。……”
礼物或贵重或贴心,或精巧或朴实,每一份都承载着截然不同的心意,却如同百川归海,齐齐涌向我,将我内心深处那份因“异世孤魂”而生的冰冷荒原,一点点浸润、温暖、填满。
我怀里很快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有些抱不住,陆知行赶忙在一旁帮我接过一些。我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带着笑的脸庞,听着耳边此起彼伏、或庄重或俏皮的祝福声,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属于“北堂嫣”的、被如此多人珍视着、爱戴着、祝福着的幸福。那层用以自我保护、隔绝情感的厚重盔甲,在这纯粹而热烈的温暖包围下,悄然龟裂、融化。
师洛水终于走上前,把那个大红绸包裹的盒子不由分说塞进我怀里,冲我眨眨眼,笑容灿烂:“喏,我和你爹挑了好久,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我有些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怀里的礼物,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解开鲜艳的红绸,打开精致的木盒。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裙。不是帝王庄严的玄黑十二章纹朝服,也不是宫中繁复华丽的宫装,而是一套用料极好、做工精致、样式却简洁利落、便于行动的鹅黄色常服。颜色明亮柔和,如同春日里第一抹破晓的晨光,温暖而不刺眼。
“总见你穿得那么沉,小姑娘家,就该穿得鲜亮些,看着精神!” 师洛水笑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季泽安接过话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嫣儿,今天这里没有陛下,只有我们的女儿。放松些,好好过个生辰,嗯?”
父皇北堂少彦也含笑点头,示意我看蛋糕上那些微微摇曳的烛火:“来,把这个吹熄,许个心愿。听小葵那丫头说,这是她们那边……‘老家’的这习俗?”
我看着那几簇温暖跳动的火苗,看着周围所有人眼中毫无保留的关爱与祝福,胸中激荡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化作滚烫的热泪,迅速模糊了视线。我用力点头,闭上双眼,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在心中无比虔诚地默念——
愿我所爱的、和爱我的每一个人,余生皆能平安喜乐,健康顺遂。
愿我脚下这片土地,从此海晏河清,百姓安居,再无战火离乱。
愿……今夜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与接纳,能够长存心间,成为照亮前路永恒的光。
然后,我睁开朦胧的泪眼,在所有人自发哼起的、或许调子参差不齐却充满真挚情感的“贺寿曲”中,微微倾身,吹熄了那代表七岁生辰的蜡烛。
小小的火苗熄灭的瞬间,掌声、欢呼声、善意的哄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珍馐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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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内灯火璀璨,笑语喧天。这一刻,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朝堂权谋,什么灵魂归属的忐忑,仿佛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欢乐暂时驱散。我只是一个被爱紧紧包围、收到无数珍贵祝福和心意、虽然仍旧有些发懵、但内心已被幸福填满的七岁女孩(至少外表上是)。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挑战或许依旧艰巨,但至少今夜,我收获了足以抵御一切寒风冷雨的、名为“羁绊”与“爱”的铠甲。而这份礼物,比世间任何珍宝都更加无价。
正当气氛最热烈时,珍馐阁紧闭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被斗篷遮盖得严严实实、身形还有些虚弱的窈窕身影,在璇玑的搀扶下,悄然向内望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被众人围在中间、抱着礼物、脸上犹带泪痕却笑容明亮的我身上。那双与陆知行极为相似的眼眸中,瞬间溢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恍惚,有探究,有深深的心疼,还有一丝……努力挣扎着想要靠近的微光。她静静看了片刻,在引起任何人注意之前,又无声地合上了门缝,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璇玑扶着她离开时,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了然的、欣慰的弧度。
“你该去见见她的。”
马车旁,夜风微寒,璇玑搀扶着身披厚重斗篷、头戴遮面毡帽的女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医者冷静下的温和劝慰。
斗篷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一声极轻微、气若游丝般的叹息从毡帽下逸出,消散在夜风里。
“我……我还没准备好。” 女子的声音异常虚弱,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面对这个……不是我女儿的女儿。”
毡帽微微抬起,隐约可见帽檐下一双与陆知行极为相似、却因长年病痛折磨而显得格外疲惫脆弱的眼睛。那目光,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从门缝中窥见的那幕温馨景象——被众人簇拥着、笑容明亮、收着满怀抱礼物的“女儿”。那画面美好得让她心尖发疼,也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璇玑沉默了。他扶着女子略显冰凉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与那份深埋的抗拒。他精通医术,能辨百毒,能续经脉,甚至能以奇法助人站立,可面对这般纠缠着血缘、伦理、记忆与灵魂的复杂心结,他也感到了一丝无力。
该如何劝?劝她放下对亲生骨肉的执念,去接纳一个占据了她女儿身体的陌生灵魂?这话太过残忍。劝她只认这躯体,忽略内里的不同?这又近乎自欺欺人。告诉她这个“北堂嫣”有多么优秀,为陆家、为大雍付出了多少?这或许是事实,但在一个刚刚从漫长囚禁与痛苦中挣脱、心智尚未完全恢复的母亲听来,或许更像是一种被迫的衡量与选择。
璇玑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更多劝说的话。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自己愈合;有些门槛,必须当事人自己鼓起勇气迈过去。外人再如何焦急,也无法替代那份内心的挣扎与抉择。
他稳稳地扶着女子,引导着那虚浮的脚步,一步步走向旁边等候的、布置得异常柔软舒适的马车。女子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不仅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心灵的沉重。
将女子小心地扶进车厢,安置在铺着厚厚软褥的座位上,璇玑才轻声问道:“先回静室休息?还是……想去别处看看?”
毡帽下的女子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进斗篷和车壁的阴影里,仿佛想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璇玑不再多问,细心地为她掖好腿上的薄毯,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珍馐阁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女儿”生辰宴的残余欢笑与灯火。他转身对车夫点了点头,马车便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弥漫着温情与热闹、却也映照出无尽复杂心事的区域。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一片昏暗寂静,只有女子微弱而压抑的呼吸声。璇玑坐在对面,借着帘隙透入的微光,看着对面那个被斗篷和毡帽完全包裹、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般的身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这对“母女”的未来会如何。不知道这道横亘在血脉躯壳与异世灵魂之间的鸿沟,能否被时间、被真情、或被某种更深的理解所跨越。
他只知道,今夜这场精心准备的生辰宴,对于车厢里这位刚刚挣脱地狱的母亲而言,或许既是慰藉,也是更深一层的刺痛与考验。而解开心结的钥匙,不在他这个医者手中,甚至可能不在任何人手中,只在那两颗同样伤痕累累、却又被无形纽带紧紧相连的心里。
马车载着沉默与未解的难题,悄然融入京都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