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台一号演播大厅后台,总控室。
总导演严敏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面前一排排的监视器屏幕。
“各部门注意!最后一遍,检查所有线路!灯光、音响、舞美、转播信号!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丁点的差错!”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带着一丝沙哑。
“严导,您喝口水吧,从昨天到现在您都没怎么合眼。”助理小张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严敏摆了摆手,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离开屏幕。“不喝。现在喝不下。”
他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兴奋、紧张、期待,还有一丝深藏在心底的后怕。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他听到方羽说要和本山大叔一起演小品时,自己那种近乎崩溃的失态。
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是他当时的第一反应。
让一个顶流天王,一个乐坛神话,去演小品?
还是去给小品王当绿叶?
这要是演砸了,他严敏就是华夏文艺界的千古罪人!
他会被全国观众的唾沫星子淹死!
可是,当他看完那个名叫《不差钱》的剧本后,他沉默了。
当他看完方羽和本山大叔的第一次联排后,他彻底疯了。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表演。
本山大叔的稳,像是定海神针,一开口就能把整个场子镇住。
而方羽的“妖”,则是一种颠覆性的,完全不讲道理的天赋。
那种巨大的反差感,那种对角色细致入微的拿捏,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喜剧节奏感……
严敏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词:王炸!
不,这不是王炸。
这是直接掀桌子,直接把原子弹扔到了牌桌上!
从那一刻起,严敏就把这个节目当成了自己导演生涯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他下达了最严格的保密指令,将所有的期待和压力,都赌在了今晚。
“严导!广告时段结束,十秒倒计时!”
“九、八、七……”
随着倒计时结束,演播大厅里绚烂的灯光骤然亮起,激昂喜庆的开场音乐响彻云霄。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过年好!”
熟悉的主持人串词响起,2205年春节联欢晚会,正式拉开帷幕。
总控室里,数据监测员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带着狂喜和不可思议的颤音响了起来。
“导演!导演!收视率!实时收视率出来了!”
严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多少?!”
“什么?!”
严敏和总控室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全都惊呆了。
开场即巅峰!
这是春晚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梦幻开局!
往年的春晚,收视率都是一个缓慢爬升的过程,能在第一个小时内突破20就已经算是天大的成功。
而今年,仅仅是一个开场舞,就直接创造了近十年来的最高收视纪录!
严敏很清楚,这百分之三十的观众,不是冲着开场舞来的,也不是冲着这几个主持人来的。
他们是冲着谁来的,不言而喻。
他看着监视器里那条鲜红的,陡峭得如同悬崖峭壁一般的收视率曲线,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稳了!
今年,稳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晚过后,自己头顶上那闪闪发光的功勋章。
全国,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前。
观众们嗑着瓜子,喝着热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节日烟火。
“哎,你说第一个语言类节目会不会就是他们啊?”
“不可能吧,王炸一般不都得留到后面吗?”
“快点出来吧,我已经等不及了!我的瓜子都准备好两盘了!”
……
晚八点二十分。
第一个语言类节目,在万众期待中登场。
不是小品,而是一个相声。
电视机前的观众们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但情绪依旧高涨。
毕竟是春晚,开胃菜总是要有的。
然而,五分钟后,客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这说的什么玩意儿?‘栓q’?‘我真的会谢’?这是去年的烂梗了吧?”一个正在刷手机的年轻人忍不住吐槽道。
“包袱不响,节奏稀碎,全程尬笑。这俩演员是来凑数的吗?”
十分钟后,相声结束,不好笑。
观众们自我安慰:没事,第一个节目嘛,要求不能太高,后面的肯定更精彩。
紧接着,第二个语言类节目,一个小品,上场了。
小品的主题是“催婚”。
年轻的女儿被父母和七大姑八大姨围在中间,各种说教和催促,最后女儿幡然醒悟,认识到了父母的良苦用心,当场表示过完年就去相亲。
小品结束,全场爆发出礼貌而稀疏的掌声。
电视机前的气氛,已经从微妙,变成了尴尬。
“大过年的,给我看这个?我刚在饭桌上被我妈教育完,打开电视还要再被教育一遍?”一个女孩气得把手里的橘子皮都捏出了水。
“这哪里是小品,这简直就是公开说教课啊!一点笑点都没有,全程都在输出价值观!”
【不是,这都什么年代了,春晚的小品还在搞催婚这一套?编剧是活在清朝吗?】
【看得我拳头都硬了!尴尬得我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了一座三室一厅!】
【导演出来解释一下?这种节目也能上春晚?】
【别急,别急,这才刚开始,好菜都在后头呢!我相信严导!】
网络上的弹幕,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质疑和不满。但大部分人,依旧抱着最后的希望,等待着那个“王炸”的出现。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一个又一个的语言类节目轮番上演。
有强行煽情的,讲述孩子如何不懂事,最后在主持人的感召下痛哭流涕,跟父母和解的。
有堆砌网络烂梗的,把“yyds”、“绝绝子”、“eo了”这些已经过时一万年的词汇,生硬地塞进台词里,仿佛在对着观众的耳朵进行精神污染。
还有主题是“邻里和睦”的,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半天,最后在社区网格员的调解下,握手言和,共同歌颂和谐社会。
每一个节目,都像是一盆冰水,一次又一次地浇在观众们满怀期待的心上。
这些小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不好笑,且说教意味极浓。
它们不像是在为观众创造快乐,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一项“寓教于乐”的任务。
只可惜,它们只有“教”,没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