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大撕裂(1 / 1)

变成幽灵的男人俯视荒凉的大地,却发现世界只剩下一人。

受苦的凡人、贪婪的凡人、自私的凡人、行恶的凡人,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灰烬,一切都只剩下他一人。

于是,他变得孤独,空虚。

失去目标、失去指令、失去意义,内心的空洞就这样被不停地扩张,放大,直到变成怎样都填不满的巨洞。

他甚至无法自杀,因为在处决其他“不死人”的同时,他补完了这个系统的缺陷,成为了真正的“幽灵”。

不朽的量子态使得他无法寻得平静,他便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一个模拟昔日人体的机械体内,他决定进行研究,寻得一个最后的解决方案。

用无尽的岁月,与永恒的生命,去从零开始构建这一切。

他曾独自一人,建起高楼大厦,想要以此获得来自文明的归属感,但等到那宏伟的都市建成,其中的街道上却空无一人,目标被实现,带来的是短暂的成就感,却又是长久的空洞。

他又曾独自一人,阅读遗留下来的书籍,贪婪、饥渴地翻找人类遗留下来的名为知识的宝藏,渴望从中获得慰藉。但他有着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扫描、吸纳文字与言语的能力。

他虽然竭力模仿着人类的样子,去翻阅纸质的书籍,可是即便这样,越是阅读那些晦涩难懂的着作,内心就越是空虚。

他又把精力放在对科学、知识的研究上。他能够操纵着躯体创建出旧人类也难以加工出来的精细部件,用模拟和计算设计出高强度的材料,创造探测世界的仪器,但所得到的也只是空空荡荡的宇宙。

他怅然若失,越是试图填满,这种空虚感就越强烈。

就如读完一部沉浸感极强的着作,看完一部代入感极强的影视,或是游玩一部电影感极强的游戏一般。当作为旁观者的你沉沦进去,看完主角的一生,陪着他渡过难关,感受他的喜怒哀乐,来到终点之后,总是会对此恋恋不舍。

当“剧终”两字显现在结尾,昔日的美好却又全部化为无尽的空虚。

已经经历了一切,为什么却无法获得满足?

于是他放弃了追寻目标,躺在辽阔的旷野,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默默地仰望星空。

他作为干涸的王者,高坐于文明的坟墓之上,静静地期待着末日的来临。他已渐渐忘记了欲望的模样。

忽然,他找到了意义。

他独自一人,借用机器、工具,发展科技,创造出自身延展而来的文明。纵使他的大脑运行速度要远远快于普通的人类,这个结构也持续了上亿年发展。

他决定完善自己。“幽灵”还不是生命的真正形式,真正的,更伟大的永生还隐藏在星海之中,隐藏在无尽的时间之中,隐藏在宇宙的法则之中。

探索,搜查,解析——昔日的太阳,逐渐开始膨胀,能量输出变得更加激烈。

十数亿年之后,太阳内部的反应变得更加剧烈,海水被蒸干,昔日的家园变得干燥、炎热,无法生存。所有的物种都已经灭绝。

他虽然还能在星球上活动,但这种状态还是干扰到了他的进展,他被迫把整体系统挪动搬迁到其他星球上。

他想着要如当初那般建造高楼大厦,制作有着“人类”感觉的建筑物,可造出来的东西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他已经忘记了文明的模样。

数十亿年之后,太阳内部的燃料已然使用殆尽,其整体膨胀为一颗巨大、红色的巨星,吞噬了水星、金星……地球即将会是下一个。

在地球到达洛希极限之前,他坐在荒芜的沙漠中,静静眺望着最后一次的日出。

这一次,冉冉升起的红日并不似车盖那般巨大,而是占据了整片天空。那巨大,暗红的,一切生命的根源,却又是末日的象征。

他搬迁于太阳系最遥远的外周,旧时只存在于人类文明天文学者的猜想之中,遥远,静默,孤独的“第九行星”。

这是一颗黑暗的气态巨行星,致密的氢气组成其大气层,显然,不适合直接居住在其上,于是他选择在它的第二个卫星上扎根。

观看太阳吞噬恒星系内的行星,最后爆炸、坍缩为发着微光的白矮星——那是昔日的恒星最后的一丝余热。

它的亮度不断减弱,最终会彻底熄灭,这就是恒星们的命运,发光,直到燃尽,变成炙热、致密的恒星尸体。

他的研究还在继续,但通过参悟恒星毁灭的瞬间,他已经逐渐摸到了,通向至高之路的途径。

在这个静默的时候,他是文明的守墓人。

在闲暇之余,他尝试在第九行星的卫星上建造名为“人类”的墓碑。但无论怎么建造,他都只能造出光怪陆离的石像。他已经忘记了“人类”的模样。

最终,恒星们都会熄灭,天上的群星都会失去光明。留下的,是一片黑暗、寂静、无光的夜空。繁盛的宇宙,最终变成了布满白矮星的,“幽灵”般的状态。

幸存的生命,也许会在老去的白矮星附近找到庇护,享受仅存的光明,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已经超脱了生命的概念,投身于那向至高之处攀登的过程。他选择待在寂寞的流浪行星之上,一边做着研究,探寻那个“路径”,一边观看群星死去的过程。

他似乎有些怀念,但又说不上来自己是在怀念什么。他已经忘记了太阳的模样。

白矮星是恒星的余辉,而灰烬中细微的火苗,总有因燃料消耗殆尽而彻底熄灭的那一天。

届时,白矮星将变成黑暗、致密的黑矮星。这个过程十分漫长、悠久,漫长到难以想象,但在时间的长河中,它们终会抵达那一天。

黑矮星仍然是致密、灼热的,那些物质的原子紧密地挤压、排列在一起——就如强相互作用力材料一般紧实,密度远超任何寻常的物质,但它们正在衰变,再无余光可以照亮夜空。

万物正在简并,合一,似乎是想要归于宇宙大爆炸之前那个密度为无限的奇点。

而质量的流逝,也使得原本滞留在星系之间的星际物质发生偏移,被抛出。而尚未抛出的星际物质,它们最后的归宿,是被星系中央的黑洞所吞噬。

他为了更好适应今后的宇宙环境,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将自己的生命形式改造为虚粒子和虚反粒子交互组成的存在,依靠量子涨落维持意识结构。

虽然这会让思考得速度变得缓慢,但在这空虚、黑暗的宇宙,思考仍能进行。

宇宙变得寂静、黑暗,巨型天体的统治地位从恒星移位到了黑洞之上。黑洞是那贪婪的暴食者,肆意吞噬着可以吞噬的一切。

它们甚至会吞噬同为黑洞的彼此。届时,时空本身都会被这轩然大波所撬动,释放出贯穿时空,遍及宇宙的波动。

但对光的“消化不良”,导致它有时还能放出些许光芒,这些能量成为了生命体来之不易的食粮。

如今,残存的智慧生命,只能待在黑洞的旁边寻求庇佑,贪婪地攫取来之不易的能量,即使有一日终将被其吞噬。

生命以逆熵为食,而宇宙的熵值整体是在不断增大的。庞大的秩序渐渐垮塌,化为废墟,而废墟上虽然会存在、诞生出新的秩序,但这新建成的秩序却会比以前的秩序更加渺小、脆弱,而且它也终究会垮塌。

废墟不断扩大,而文明不断减小,生命正重复着这个在垃圾堆的残缝中苟活的过程。

他也依靠着垃圾拼凑出承载自己的飞行器,飞向宇宙,停靠在黑洞的边缘。时间的流逝速度被极大地延缓,此处的一秒,便是曾经地球上的沧海桑田。

……地球?

他已经忘记了地球的模样。

黑洞变得越来越大,而根据黑洞蒸发定理来看,它也终究会有消亡的时日。

每一种基本粒子都有一种对应的反粒子,二者质量相同,其他性质呈“镜像”对称。

两者相遇,就会相互湮灭,将质量转化为能量。

因此,一个粒子和它的反粒子就表示相当于它的静质量的两倍的能量,反过来,一定的能量也可以被看作是一对正反粒子。

于是,由于能量涨落而躁动的量子真空就成了所谓“狄拉克海”,其中遍布着自发出现而又很快湮没的正反粒子对。

在不存在任何力的量子真空里,粒子对不断地产生和消灭,可如果一对粒子中的一个粒子被黑洞吞噬,其就不会与它的反粒子相互湮灭。

失去“同伴”的反粒子就会以这种形式辐射出去,造成黑洞质量的丢失,周而复始,便是黑洞死去的过程。

最终,黑洞会蒸发,但宇宙仍在暗能量的作用下渐渐膨胀,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直至,膨胀的速度超过了光速。

生命再也无法寻求得宇宙的真理,因为他们再也无法窥探到宇宙的边缘。

对宇宙终焉的推论描述,早在人类这个文明尚未灭亡时就已经存在,不同的科学家们提出不同的设想。

有人认为,宇宙最后会迎来热寂,所有物质的温差在不断的传递之间趋为平等,不再有宏观意义上的能量流动,世界变成永恒的温度。

有人认为,宇宙始于膨胀,而又终于坍缩,物质最后会发生由“红移”转变为“蓝移”的阶段,所有存在都将收归于宇宙中心,重新凝聚为一颗小小的“奇点”,再发生下一次爆炸,周而复始,形成轮回。

也有人认为,宇宙将以“真空衰变”作为结局,若如今尚在亚稳态的希格斯场因发生量子隧穿而进入更稳定的状态时,其衰变时会形成以光速膨胀的真真空泡,释放能量并重塑宇宙结构,并颠覆物理定律,重塑物理学的规则。

但是……这些事件,有的需要的概率太过渺小,有的需要的时间太过漫长。

最为短暂的终结场景,即是“大撕裂”。

他感到虚粒子态的生命已经无法继续维持,于是又对自身的生命进行了进一步改造——改造为依靠暗能量的流动作为意识框架的个体。

这项工程十分艰巨,使得他的身躯可以蔓延到整个宇宙的范围。但代价是,他几乎无法再以行为干预物质的世界。

在暗能量的驱动下,宇宙的膨胀速度越来越快,所有物质也在其作用下渐渐分离、解体,宇宙的密度越来越低。

宇宙的结构,开始发生溃散。先是宇宙网的结构——各个超星系团与“长城”,它们会开始解体。残余的物质重新相聚,汇聚成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大型星系。

然后,大型星系也会开始在暗淡无光的宇宙中崩溃,破裂,原本以恒星系结构运行的天体们变成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岛屿”,渐渐地飘逸于静寂的黑暗里。

银河系在时间段尽头渐渐开始溃散,熄灭的星星们的生命也进入到了最后的阶段。

接着,撕裂来到了最后的阶段。天体们在撕裂的作用下碎裂为零散的物质,无主的行星们在脱离它们赖以生存的恒星余烬后也碎裂,化为细小的石块。

变成石块的碎裂还不是终点,因为石块依然能碎裂为沙尘,沙尘能碎裂为飞灰,飞灰能碎裂成肉眼看不到的小颗粒……

最终,所有的分子被拆解,只剩孤独流浪的原子,而原子依然要被拆解,所有的电子被剥离,剩下致密的原子核。

在大撕裂的前一刻,原子核也要碎裂,碎为质子和中子。

再然后呢?质子和中子碎为夸克,夸克还能再碎裂吗?不,现在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在时间的尽头,时间法则本身也在大撕裂中被撕裂,不复存在,一切尽归于寂静的虚无。

作为见证这一时刻的“超越者”,这个故事的主角,自然,并不是所谓的“前世”的尤恩-赫斯特。

而是……“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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