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南都市。
深秋的寒意已经开始在这个南方特大城市蔓延,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被染成了金黄,随着一阵阵穿堂风卷落在柏油路面上。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南都市通往北郊的高速公路上。
车身线条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有车头那一抹鲜红的立标在灰白色的天穹下显得格外醒目。
驾驶座上,李国风双手稳稳地把控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延伸的道路。
作为星火科技集团组织部书记,他在外界媒体的镜头前极少露面,甚至在星火科技那个庞大的员工名录里,他的名字也只是出现在某些并不起眼的行政公示栏中。
但他却是这家已然成长为万亿级商业帝国中,最特殊的“眼睛”。
作为由中央直接指派的少壮派干部,李国风身上带着一种与那个喧嚣的互联网科技圈格格不入的凛冽气质。他今年三十九岁,正是一个体制内官员年富力强的黄金年龄。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远处,星火第二园区(星火科技生态园,但李国风更喜欢叫这个代号)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巨大的银白色建筑群如同科幻电影中的未来城市,那里汇聚了数万名全华夏最顶尖的年轻大脑,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改变世界的代码与创意。
李国风收回目光,轻踩油门,车辆拐入了一条没有任何路牌的林荫岔道。
几分钟后,视野豁然开朗,但气氛却陡然凝重。
“停车,接受检查。”
荷枪实弹的哨兵打出了停止的手势。
李国风降下车窗,没有多余的废话,递出了那本深褐色的证件。
哨兵接过证件,目光在李国风脸上和证件照之间来回比对了三次,随后在一个军用终端上刷了一下。
“滴——身份确认。首长好!”
哨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身后的重型路障缓缓移开。
这是南都军区某机要通讯基地,地图上不存在的坐标。
车辆缓缓驶入,经过了三道越来越严格的关卡,最终停在了一栋外表看起来像是一座废弃雷达站的灰色建筑前。
李国风整理了一下衣领,提着那只从未离身的黑色公文包,推门下车。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操练声和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建筑,穿过长长的走廊,乘坐一部需要视网膜和指纹双重认证的电梯,直降地下三十米。
地下机要通讯室。
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声音彻底隔绝。房间内恒温恒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电子设备特有的臭氧味。
李国风走到那张在这个时代略显笨重的通讯台前坐下,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密钥。
屏幕闪烁了两下,变成了一片深邃的蓝色,没有任何图像,只有右下角跳动的一个绿色波纹,显示线路已加密接通。
“我是李国风。”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沉稳有力。
“国风同志,请开始。”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经过处理的男声,听不出年龄,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每两个月一次的例行汇报。李国风的任务,是从组织建设、思想动态以及社会影响的角度,向特定高层汇报这家庞然大物的非公开内部动态。
“本次汇报主要针对10月与11月的秋季招聘情况,以及近期公司内部的观察分析。”
李国风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首先是秋招数据。今年星火科技及其子公司的录用人数比去年同期扩大了16,总计发出了8万份校招offer。其中,录用人员的平均学历背景显着提高,硕士及以上学历占比达到了72,比去年提高了12个百分点。”
这一组数据如果发在媒体上,绝对是星火科技蒸蒸日上的铁证。
但李国风的语气却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然而,我们在数据复盘中发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异常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对面消化信息的时间。
“在平均学历大幅提升的前提下,今年星火科技校招岗位的平均起薪,相比去年反而降低了22。”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那个声音问道:“原因?”
“不是公司没钱,也不是刻意压低薪资。”李国风翻过一页文件,看着上面那个触目惊心的红线折线图,“而是岗位错位。数据显示,岗位实际技能要求与录用者学历水平的错位比例提高了8,目前已经超过了一半,达到了54。”
“也就是说,有一半以上的高学历人才,是在做着并不需要那么高学历就能胜任的工作。”
李国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举个具体的例子。移动应用业务下属的扑扑超市业务线,今年招聘了八十名仓储物流调度专员。这个岗位的工作内容主要是监控agv机器人的运行路径,并在系统报错时进行人工干预。实际上,一名经过三个月培训的大专生就能完美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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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终录用的八十人中,有六十五人是硕士研究生,其中甚至包括两名清大的自动化专业硕士。”
“而且,这些名校硕士是主动接受了这个岗位的薪资标准——一个在南都市仅仅处于中等偏上水平,远低于互联网行业平均溢价的数字。”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高学历低就现象。”李国风总结道,“虽然目前全社会也呈现出学历贬值的趋势,但在星火科技内部,这种趋势被成倍地放大了。”
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为什么愿意?是为了星火的品牌光环?”
“不仅仅是光环。”李国风摇了摇头,尽管对面看不见,“我们对其中两百名低就的新员工进行了匿名问卷调查和深度访谈。结果显示,促使他们做出这个选择的核心因素,是安全感。”
“安全感?”
“是的。这种安全感来自于三个方面。”
李国风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深入剖析这个他观察了许久的现象。
“第一,是南都市的房产税政策。在林星石的强力推动和南都市政府的试点配合下,针对多套房产持有者的累进税率极大地打击了炒房行为。南都的房价,特别是星火科技园区周边的房价,在过去两年里涨幅不大。这对年轻人的心理预期产生了巨大影响——他们不再恐慌性地认为如果不拼命赚钱买房,未来就会无立锥之地。”
“第二,是星火科技的园区选址策略。无论是第一园区还是第二、第三园区,都位于南都郊区。公司配套了极其完善的员工公寓,租金仅为市价的三分之一。这让居住这个生存成本中最大的大头,在星火员工的账单上变得微不足道。”
“第三,也是最直接的一点,是工作稳定,星火几乎不开除人,而且有完善的培训制度。”
李国风提到这一点时,眼神稍微复杂了一些。
“星火科技为员工提供了极其稳定的工作环境,几乎不会因为业绩波动而裁员。同时,公司建立了完善的培训体系,从新员工入职培训到专业技能提升,再到管理能力培养,为每个员工都提供了清晰的成长路径。如果您了解星火的员工发展体系,就会发现,在那里维持一个长期且稳定的职业生涯,机会比外面大得多。”
李国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价稳定,住房不愁,工作稳定。这三者叠加,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化学反应。”
“林星石同志曾经提到了一个词,叫躺平。”
“躺平?”通讯那头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
“是的,躺平。意思是指不努力,不奋斗,维持最低生存标准即可。但在星火,这个词的含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国风看着手中的报告,念出了一段访谈记录:
“一名入职今日头条审核岗的复旦文学硕士是这么说的:在外面,我可能要拼命加班,去争那个月薪两万的机会,因为我要还房贷,我要担心下个月的房租涨价,我要为了吃一口放心的肉而精打细算。但在星火,我拿八千块,住着公司公寓,吃着便宜又好的食堂,周末还能去园区免费的健身房。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岗位上卷生卷死?审核岗挺好的,不用动脑子,准点下班,剩下的时间我可以看书,玩游戏。”
李国风合上文件。
“这就是问题所在。星火科技创造了一个类似于乌托邦的小环境。这个环境极大地缓解了员工的生存焦虑,但也消磨了他们的狼性。”
“星火科技是目前国家科技战略的排头兵,我们需要的是一群敢打敢拼、充满了饥饿感的狼,而不是一群躲在温室里享受岁静好的绵羊。”
“大量名校硕士争夺大专生的岗位,这不仅仅是人才的浪费,更是社会资源的错配。国家培养一个硕士生投入了巨大的资源,不是让他们来做简单的机械劳动的。”
地下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轻微嗡嗡声。
李国风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对面的人正在思考。这不仅仅是一个公司的管理问题,更是某种社会分配模式在局部实验后的反馈。
林星石或许是出于好意,想要给员工一个体面的生活,但他可能低估了人性中趋利避害的本能。当生存压力骤减,且上升通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阔时,大多数人的选择不是“我要利用这个安稳环境去创造更大的价值”,而是“既然这样就能活得很舒服,那我为什么还要努力?”
这是一种奢侈的烦恼,但在国家意志面前,这是一种必须警惕的各种“富贵病”。
良久,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回应。
“你的观察很敏锐,国风同志。躺平这个词,很形象,也很危险。”
那个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林星石同志在技术和商业上的眼光是超前的,但在社会治理的复杂性上,他毕竟还年轻,星火科技不能成为一个让人才养老的地方。”
“关于这一点,我会让南都政府出台新的人才政策细则。”
李国风立刻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起来。
“简单的普惠式补贴会被叫停。未来的人才补贴将与具体的创新产出和岗位贡献强挂钩。我们要让那些真正攻坚克难的人拿到远超现在的回报,而让那些在这个温室里混日子的高学历低就者,感受到温差。”
“另外,”那个声音加重了语气,“你要提醒林星石。我们可以容忍星火内部的高福利,但这种福利必须转化为战斗力。”
“明白。”李国风郑重地点头,“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将这个意思传达给他们。”
“还有其他情况吗?”
李国风翻开了笔记下一页,那是关于星火科技组织建设报告的提纲。
“接下来是关于组织建设工作和财阀化倾向的评估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