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机要通讯室内，空气净化系统的运转声轻微而持续，像是一种不知疲倦的低语。
李国风将关于“高学历低就”和“躺平文化”的文件归档，随即抽出了第二份更为厚重的报告。这份报告的封皮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红色的编号。
“关于组织建设的渗透情况，我们在过去两个月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李国风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除了在星火科技本部继续深化工作外，组织部重点攻坚了两个此前相对薄弱的领域：扑扑超市的物流配送体系，以及a站的内容审核与运营团队。”
通讯器那头的人没有打断，只是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示意继续。
“扑扑超市的基层员工数量庞大，且流动性强，一直是组织工作的难点。我们利用网格化管理的契机，成功在全国主要城市的配送站建立了新支部。”
李国风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活动数据。
“效果是显着的。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依托这些基层支部，我们组织了二十余次社区志愿者活动。从协助孤寡老人搬运物资，到社区卫生的死角清理，身穿扑扑超市红色马甲的配送员成为了社区治理的有力补充。这极大地缓解了基层社区的行政压力。”
“这很好。”那个威严的声音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赞许，“让资本的力量服务于社会治理，这是我们一直希望看到的。但是，a站的情况呢？那个地方，据我所知，成分要复杂得多。”
李国风的表情微微紧绷了一下。
“是的，a站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麦克风说道：“a站，全称acfun，作为国内二次元文化的发源地，它的用户群体和员工构成都具有极强的年轻化和个性化特征。在收购之初，王小雨团队虽然保留了其独立运营权，但文化上的冲突一直存在。”
“我们在a站内部建立支部的过程并不顺利。部分核心运营人员和内容创作者，受西方自由主义思潮影响较深，对组织的存在有天然的抵触情绪。他们崇尚所谓的绝对言论自由，甚至在某些内部论坛上，存在着一些亲外、媚外的言论倾向。”
说到这里，李国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针对这种情况，我们采取了温水煮青蛙和定点清除相结合的策略。一方面，通过团建活动，以此消解普通员工的抵触心理；另一方面，利用内容合规性审查的契机，将三名在境外社交媒体上发表不当言论、且试图在a站站内夹带私货的中层管理人员，清理出了队伍。”
“目前，a站新的内容审核标准已经建立。我们不干涉年轻人的娱乐，但底线必须守住。特别是对于那些披着二次元外衣，实则进行意识形态渗透的内容，我们建立了一套基于ai识别加人工复审的防火墙。”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文化阵地，如果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星火游戏在国际上的影响力越大，针对我们的意识形态攻击就会越猛烈。这一点，在最近那个叫《赛博朋克2077》的游戏上，体现得很明显吧？”
李国风点了点头，迅速翻到了关于游戏业务的汇报页。
“是的。关于《赛博朋克2077》，目前发售进入第二周，全球销量已经突破了2000万份。这是一个惊人的商业奇迹，也是华夏文化产品出海的里程碑。”
“但是，”李国风话锋一转，“正如您所预料，树大招风。以一家名为多元共融联盟为首的西方非政府组织，在过去半个月里，联合多家欧美主流游戏媒体，对星火游戏发动了一场有预谋的舆论围剿。”
“理由？”
“理由很荒谬，但很正确。他们指责游戏中的女性角色设计过于传统审美，缺乏对少数族裔和跨性别群体的特殊关照，甚至声称游戏中对资本主义公司的批判是在影射西方民主制度。”
李国风从文件中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外媒报道截图，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耸人听闻的标题：《赛博朋克2077：一场华丽的法西斯主义狂欢？》。
“他们要求星火游戏公开道歉，并设立这就所谓的多元化顾问委员会。表面上是为了包容性，实际上，这就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费机制。一旦接受，他们就会派驻所谓的敏感性阅读员，对游戏剧本和美术资源进行审查。如果不从，他们就会动用媒体资源进行抹黑，甚至威胁分销商下架产品。”
李国风冷笑了一声，“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勒索。在西方游戏界，育碧、ea等大厂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向这些组织低头，每年缴纳数百万美元的咨询费，结果就是做出来的游戏越来越正确，也越来越不好玩。”
“星火是怎么应对的？”
“没有回应，没有道歉，也没有给钱。”李国风淡淡地说道，“林星石在闭关前曾留下过一句话：作品的质量是唯一的真理，玩家用钱包投票。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尽管ign等几家主流媒体给出了低分，但玩家的口碑和真金白银的销量说明了一切。平台上，好评率依然维持在95以上。客观上，游戏内容其实没有违反dei的那些教条，只是没有刻意迎合。这种硬碰硬的态度，反而赢得了全球大多数反感政治正确绑架的玩家的支持。”
“不过……”李国风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虽然这次商业上没有受损，但这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西方对我国企业的打压，已经从单纯的贸易壁垒，延伸到了价值观和意识形态领域。dei组织的背后，有着复杂的政治背景。我们需要关注的是，这种思潮是否会通过星火游戏的玩家群体，倒灌回国内。毕竟，a站的那帮年轻人，可是很吃这一套的。”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那个声音沉吟道，“让宣传部门和网信办以此为案例，做个内部研判。星火在前线冲锋，家里不能起火。”
“是。”
李国风合上这一部分的报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接下来的内容，涉及更敏感的情报和战略评估。
“关于林星石同志，大家都知道他在搞光刻机，我们也就不过多讨论他的动向了。不过，根据我们安插在海外财务部门的内线汇报，有一些值得注意的资金流向。”
“说。”
“移动应用业务负责人赵阳，上周通过几个离岸壳公司，在美国中西部农业州——主要是俄亥俄州和艾奥瓦州，分批购入了总计一万英亩的农田。”
“种地？”通讯器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表面上看是农业投资。但我们分析了地块位置，既没有特殊的矿产资源，也不是未来的开发热点。赵阳本人对此的解释是资产配置多元化。但结合另一条信息，这就很有意思了。”
李国风压低了声音，“林星石在闭关前，曾指示公司在美游说团队，调整政治献金的策略。此前大家都认为希拉里胜券在握，华尔街和硅谷也是一边倒地支持民主党。但星火科技却在暗中加大了对川普阵营的投入。林星石似乎非常笃定，那个地产商会成为下一任美国总统。”
“一万英亩农田，位于川普的核心票仓红州。这看起来，也许是一种提前的示好或者是某种留后路的避险资产。”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意味深长，“林星石这个小同志，政治嗅觉有时候比我们这些老古董的还要灵敏。如果是真的，那他在美国的布局就要重新评估了。这件事先记下，静观其变。”
“好的。那么，进入今天的核心议题。”
李国风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了一份封口贴着“绝密”标签的红色档案袋。
“关于星火科技是否存在财阀化倾向的综合评估报告。”
地下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财阀”这个词，在社会主义国家的语境下，有着极其沉重且危险的含义。它意味着资本凌驾于公权力之上，意味着垄断不仅限于商业，更渗透进社会的肌理。
李国风打开档案袋，取出一叠图表，最上面的一张，是南都市江北新区的复杂交通流量图。
“这次评估的切入点，是星火科技刚刚与比亚迪联合发布的l4级自动驾驶项目。”
“技术很先进，我知道。”那个声音说道，“这是国家鼓励的方向。”
“是的，技术层面无可挑剔，甚至领先西方同行三到五年。但我们在意的，是其背后的商业逻辑和社会影响。”
李国风指着图表上的那些流动线条，“目前，星火科技的l4项目虽然名义上是技术验证，通过滴滴出行平台向公众免费或低价开放。但您看这个——”
他抽出另一张图，“这是天枢系统的架构图。它不仅仅是车上的大脑，更是路上的眼睛。通过高精度地图、路侧传感器和云端调度，星火科技实际上正在构建一套独立于交通管理部门之外的第二交管系统。”
“在测试区域内，星火的自动驾驶车辆通行效率，比普通人类驾驶车辆高出40。这听起来是好事。但问题在于，这种效率是建立在对数据的绝对垄断之上的。”
李国风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带着一种冷酷的理性。
“目前，他们没有通过这种垄断谋取暴利。相反，他们在烧钱补贴用户，降低出行成本。赵阳甚至喊出了让汽车成为公共服务的口号。这听起来很好，对吧？把私人资产变成公共服务，极大降低社会运行成本。”
“但是，我们要看到硬币的另一面。一旦这套系统铺开，覆盖全城，甚至全国。当几千万、上亿人的日常出行都依赖于这套系统时，星火科技就掌握了城市的血管。”
“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星火科技因为某种商业利益或政治压力，调整了算法，让某些区域的通行效率降低，或者让某些特定车辆无法服务。这种权力，实际上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商业范畴，触及了公共管理的底线。”
“更进一步说，他们掌握了所有人去哪里的数据。这种数据如果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
李国风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他的判断。
“我们对财阀的定义，通常包括：跨行业的垄断、对国家经济命脉的控制、以及对政治的渗透。目前来看，星火科技在主观意愿上，并没有表现出成为财阀的野心。”
“但是，”李国风话锋一转，语气森然，“客观上，他们正在滑向那个深渊。”
“这是一种被动的财阀化。因为他们的技术太先进，生态太完善，以至于社会资源会自动向他们集中。巨大的现金储备、对关键基础设施（如物流、出行、信息分发）的控制力、以及在年轻一代中近乎宗教般的号召力。这些要素加在一起，如果不加限制，哪怕他们主观上不想，资本的自我增殖本能也会推着他们成为事实上的财阀。”
“这就像是一头被喂养得过于庞大的大象，哪怕它只是想翻个身，都可能压垮身边的草屋。如果没有相关的监管预案，一旦林星石个人发生变故，或者公司管理层发生更迭，这头巨兽，可能会挣脱笼子。”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显然，这个评估触及了最高层的某种隐忧。星火科技是国家的一张王牌，但这张牌太大，大到有时候连握牌的人都感到吃力。
良久，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决断。
“你的结论？”
李国风看着手中的报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建议是：保持接触，支持发展，但必须建立高强度的熔断机制。”
“具体来说，对于l4自动驾驶、大数据杀熟、算法推荐等涉及社会公共利益的核心技术，国家必须保留后门或者是最终否决权。我们不能等到他们长成了参天大树，把根系扎进了水泥地里，再去想怎么修剪枝叶。”
“同时，对于赵阳、王小雨这些核心高管，要加强政治引导。不能让他们只懂技术和商业，不懂政治和规矩。要让他们明白，在华夏，资本永远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很好。”
那个声音显得很满意，“国风同志，你是一双合格的眼睛。在这个位置上，你不仅要盯着他们的错处，也要看清他们的路。我们既要防范财阀化，也不能因噎废食，扼杀了创新的活力。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是，我明白。”
“另外，关于林星石提到的那个川普……”那个声音似乎心情放松了一些，“如果他真的当选了，记得提醒林星石，让他请我喝顿酒。这小子的眼光，确实有点邪门。”
“我会的。”李国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今天的通话到此结束。销毁记录。”
“是。”
嘟——嘟——嘟——
李国风坐在椅子上，保持着握着听筒的姿势，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碎纸机前，将那几份报告一页页地塞进去。伴随着刺耳的齿轮咬合声，那些关于星火科技的秘密，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纸屑。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出了这间密室。
当他再次回到地面时，天色已近黄昏。
深秋的夕阳如血，将远处星火科技第二园区那极具未来感的建筑群染成了一片金红。从这个距离看去，那些建筑像是一座座沉默的丰碑，又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