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大门前,此刻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闻讯赶来的街坊四邻、好事之徒,还有一些远远驻足观望的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对着大门指指点点。
脸上尽是看好戏的讥诮。
温秉权素来最重官声体面。
此刻被这群人如同看猴戏般围观,本就已在暴怒边缘徘徊。
偏偏此时,一向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张氏,竟敢当众揭他的老底,将他那些不能见光的勾当和盘托出。
这无异于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又泼了一瓢滚油。
温秉权怒极攻心。
想也未想,抬脚便朝着正与他撕扯的张氏腹部狠狠踹了过去。
“你给我住嘴,你个无知蠢妇,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张氏全然没有防备,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正中小腹。
当即痛呼一声,远远地摔了出去。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蜷缩在地上,半晌都缓不过气来。
她双手按着小腹,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掩住了她眼中的刻骨恨意。
温秉权,他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下如此重手!
往昔的夫妻情分,在这一脚之下,彻底化为了齑粉。
温秉权踹完这一脚,胸中恶气稍出。
但旋即看到周围那些看客们惊愕、鄙夷、幸灾乐祸的各异目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丢人现眼的东西!”
说罢,扯着张氏就进了府门,对着身后战战兢兢的下人厉声喝道:
“关门!
谁敢把闲杂人等放进来,仔细你们的皮!”
门外那两帮要债的人马,冷眼看着,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依旧一左一右守在了温府大门外。
摆明了不拿到钱绝不罢休的架势。
围观的众人见再无热闹可看,也便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了。
不过纵使温秉权躲得再严实,这场风波也远远还未平息。
回到院内的张氏腹中依旧绞痛不止,但眼睛里,却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她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把满脸惨白的温珍瑶唤到身边,示意女儿附耳过来,隐秘地吩咐了几句。
“娘!您……您真要做……做这等事?这……这可是……”
后面大逆不道的字眼,她骇得不敢说出口。
“必须这么做!如今……已没有回头路了。”
“娘,爹爹……爹爹他或许只是一时气话,振邦是他唯一的儿子,是温家未来的指望,他怎么可能真的不管?
若是您真对爹爹做了什么,那咱们家就彻底完了!
您和我,还有弟弟,就都活不成了啊。”
“瑶儿,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温秉权他根本就是连禽兽都不如!
你方才没听见吗?他亲口将振邦逐出了家门,断绝了父子关系。
我如今是半分也不敢指望了。
他现在只把我们母子当成碍眼的绊脚石,恨不得我们立刻死了干净,好保全他的官身和脸面。
一旦振邦真的落了难,你以为他还会顾念你这个下堂妇吗?
到那时,我们孤儿寡母,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有让你爹病倒,最好是再也不能理事。
我才能以温府主母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手家中事务,动用人脉和钱财,去打通关节,救你弟弟。
这是唯一的路!
你若还认我这个娘,还心疼你那个在牢里受苦的弟弟,就照我说的去做。”
温珍瑶被母亲这番话说得心神剧震。
她回想起今日父亲那冷酷无情的嘴脸,当众踹倒母亲时的狠戾,以及宣布与弟弟断绝关系时的决绝……
往昔父亲那点稀薄的温情,在此刻显得如此虚伪和不堪一击。
恐惧缠绕着她的心脏,但另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也开始在她眼中慢慢凝聚。
是啊,如果父亲靠不住,甚至会成为阻碍,那么……
母亲的法子,或许是绝境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去死,也不能让自己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想到这里,温珍瑶重重地点了点头,抹去脸上的泪痕,颤抖道:
“是,女儿明白了,我这就去按您吩咐的办!”
说罢,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快步走出了房间,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
等女儿走后,张氏挣扎着坐起身,开始翻箱倒柜。
她将自己这些年偷偷积攒下来的体己银子、几件压箱底的值钱首饰、还有她暗中握在手里的几处小田庄和铺面的地契、房契。
一股脑地全都翻找了出来,摊在床上逐一清点。
然而,越清点,她的心就越沉。
这些零零总总的东西加起来,即便按照最乐观的市价估算,恐怕也凑不足一万两银子。
若在平时,对于她这样一个内宅妇人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安身立命的巨款。
也是她在温秉权面前的底气。
可眼下,面对儿子欠下的十五万两天文数字,这一万两,连零头都远远不够。
绝望渐渐将她淹没。
但这一次,绝望之中滋生出的,不再是心灰意冷,而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她眼中闪烁着怨毒至极的光芒,低语道:
“温秉权,是你不仁在先!
你既断我儿生路,毁我半生指望,那就休怪我不义,既然你不给我们母子活路,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这桩牵扯官宦子弟、青楼命案、巨额债务的丑闻,瞬间在京城炸开了锅。
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传入了重重宫闱之中。
很快,方顺仪那边就闹将了起来。
虽然此事是因为她弟弟是在烟花之地与温振邦争风吃醋而起,不甚光彩,可毕竟丢掉了性命。
她这做姐姐的,岂能坐视不理?
当下,也顾不得是否会让方家颜面扫地,一路哀泣着直奔乾清宫,求陛下为他弟弟做主,定要严惩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