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件事情,牵扯到宫中两位颇有位份的妃嫔。
一位是苦主的姐姐,一位是凶犯的姐姐。
自然成了那些闲来无事的宫娥太监们绝佳的谈资。
不过半日功夫,各种真伪难辨的版本便在宫墙内悄然流传开来。
有人说,是温家公子仗势欺人,强行霸占方公子看上的清倌人,才引发了这场血案。
又有人窃窃私语,道是方公子先行动手挑衅,温公子不过是自卫过当。
更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两位公子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脚的风,在亭台楼阁、回廊宫巷间飞速穿行。
闹得沸反盈天,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温珞柠收到消息的时候,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怎会牵扯上人命官司?
我当初交代刘掌柜,不过是让他寻个稳妥的法子,诱使温振邦去赌坊,令他欠下足以让温家无暇他顾的债务即可。
这方顺仪的弟弟是怎么回事?”
这完全超出了她最初的计划。
“刘掌柜告诉奴才,他们确实是严格按照您的吩咐行事,只是设法引着温少爷入了赌局,欠下了巨额赌债。
至于那位清倌人和方家公子的事,刘掌柜说,看起来像是另外一拨人做下的局。
时间点卡得极巧,手法也颇为老辣。
只是……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指认是哪路人马?”
“是有人顺水推舟,想借刀将温家置于死地?
还是……这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温家如今不过是空架子,除了我这个在宫里的女儿,还有什么值得旁人如此大费周章来算计的?”
她更倾向于后者。
这京城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小福子偷眼觑着主子的神色,试探着问道:
“娘娘,刘掌柜让奴才请示,温家这事……咱们要不要暗中周旋一下?
毕竟……他名义上还是您的弟弟,若真背上了人命官司,判个斩监候甚至秋后问斩,恐怕对您的清誉也有些妨碍。”
“不必。自作孽,不可活。”
温振邦若非自身又蠢又贪、色令智昏,别人就算设下再精巧的圈套,他也钻不进去。
我本意只是想让温家安分些,莫要再来烦我。
从未想过要取任何人的性命。
但如今他自寻死路,惹下这泼天大祸,那是他的报应,我绝不会出手相救。
更何况,若此事真是冲着我来的
那背后之人,恐怕正盼着我心急火燎地去救温振邦。
只要我一动,他们便能顺藤摸瓜,抓住我的把柄,甚至将纵弟行凶、干涉司法的罪名扣到我头上。
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小福子沉吟道:“那咱们什么都不做吗?”
“你去告诉刘掌柜,这件事,到此为止。
相关的人,全部撤出来,不要再有任何动作,更不要去探听刑部的案情或打点狱中。
至于背后布局的,究竟是谁?
能查则查,若是查不了,就权当什么都不知道,不必把自己暴露出去。”
“是,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给刘掌柜回话。”
小福子忙去安排了。
温珞柠独立窗前,秋风吹动她的衣裙。
温家这个烂摊子,比她预想的更快地走向了崩溃的边缘,而如今还莫名多出来一个暗处的敌人。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坚定。
既然风雨欲来,那她便在含章宫中,稳坐钓鱼台,看看这背后之人,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暮色四合中,天际最后一抹绯红的霞光也悄然隐去。
深秋的寒意随着夜色弥漫开来。
含章宫内,宫人早已点亮了殿内的烛火,数十盏精致的宫灯与烛台将殿堂映照得一片暖黄。
光线柔和,却驱不散由窗外渗入的清冷。
温珞柠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软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秋香色锦褥,身上搭着一条轻软的银狐皮毯子。
她手中执着一卷泛黄的游记,目光落在书页上,神色恬淡。
纤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仿佛外界那些甚嚣尘上、关于她娘家兄弟惹下人命官司的沸沸扬扬传言,并未有一字一句传入她耳中。
帘栊轻响,顾聿修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身上还带着秋夜微凉的空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显然是刚从御书房处理完政务过来。
含珠等人连忙退至殿外,轻轻合上门扉。
顾聿修步履沉稳地走到榻前,目光先是落在温珞柠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
似在审视,又似带着些许探询。
随即,他撩起龙袍下摆,在对面的榻上坐下,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温振邦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想来……爱妃已经知晓了。”
温珞柠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合上,置于一旁的小几上,轻声应和:
“这事情闹得如此之大,街头巷尾皆在议论,臣妾纵然想装作不知,也是不能了。”
“朕已命人细查过此事来龙去脉。
方家小子,行事固然荒唐孟浪,自取其祸,但温振邦失手致人死地,人证物证确凿,亦是事实。
方家痛失嫡子,方顺仪今日在朕面前哭诉不止,悲愤难抑。
定要为她弟弟讨个公道,言辞颇为激烈。
按《大晁律》杀人偿命之条,以及眼下这般情势,若无人干涉,刑部依律而断,温振邦……恐难逃死罪。”
“爱妃,温振邦终究是你的血亲兄弟,朕知你与温家不睦,但血脉牵连,非同一般。
若你……心有不忍,有意保全他一条性命。
朕可酌情授意刑部,在量刑定罪时,念及方家子亦有挑衅过错,或可稍作转圜,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这番话并非全然试探。
而是基于对她在宫中处境,真心给了她一个可以倚仗皇恩、保全娘家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