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港的“秩序”,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被格拉汉姆用最残酷的铁腕,重新定义并浇筑成型。
那场血腥的“熔炉”试炼,不仅淬炼出了重山、影梭、血蔷薇这三把最锋利的刀,更用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恐惧,在黑塔每一个幸存者心底刻下了一条不容置疑的法则:绝对的服从,或者绝对的死亡。
港区被重新划分。原先混乱堆积的物资和麻木的俘虏被强制清理、归类。三座用掠夺来的金属和混凝土粗糙搭建的巨型营盘,如同三颗黑色的毒瘤,牢牢嵌在港口核心区域,分别归属于三位新晋统帅。营盘里日夜回荡着操练的嘶吼、能量武器的嗡鸣,以及失败者被“惩戒”时短促凄厉的惨叫——那是新任统帅们在用各自的方式,继续格拉汉姆未竟的“淬炼”,确保麾下的每一份力量都浸透掠夺的凶性。
格拉汉姆本人则搬进了港口最高处一座被加固的旧灯塔。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和远方海域。他很少再亲自出现在狂热的人群前进行煽动性演讲。更多时候,他像一头盘踞在巢穴深处的猛兽,通过机械义眼和一套重新构建的、更高效也更冷酷的情报系统,掌控着一切。他的命令变得简洁、直接,往往只通过拉塞尔或三位统帅传达,但每一次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意味。
拉塞尔依旧是那个精瘦、眼神锐利的“军师”。他站在改造过的灯塔指挥室内,面前是数面显示着不同信息的屏幕:港口布防图、东海能量监控、三位统帅麾下部队的实时状态、以及从锈骨集市等情报节点传回的碎片信息。
他是格拉汉姆最信任的副手,是黑塔这台掠夺机器运转不可或缺的精密齿轮。但只有拉塞尔自己知道,他心底那根弦,在过去两个多月里,绷得有多紧,几乎到了断裂的边缘。
需要警惕的事情太多了。
外部:东海那片沸腾的海域像个无底洞,吞噬着黑塔派出的侦察船和探子。姜生和那头鲸的抵抗比预想更坚韧,那些该死的变异海怪和能量乱流无孔不入。锈骨集市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光怪陆离,“金乌”、“玄蛇”、“飞岛”……每一个名词都代表着潜在的、可能远超理解的威胁。还有那些若隐若现、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的窥伺目光——拉塞尔凭借多年在阴暗处生存的直觉,嗅到了更危险、更隐蔽的猎手气息。
内部:三位新晋的统帅,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重山看似鲁莽,实则对权力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贪婪;影梭阴鸷诡谲,行踪莫测,没人知道他那层阴影下藏着多少心思;血蔷薇美丽而致命,手段残忍高效,对格拉汉姆展现出近乎狂热的忠诚,但拉塞尔总觉得那忠诚之下,有种更冰冷、更计算的东西。
他们都对拉塞尔这个“旧时代”留下的、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师”,保持着表面上的尊重,但眼底深处那份评估、试探,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拉塞尔看得一清二楚。
黑塔的规则很简单:力量为王。拉塞尔没有s级的觉醒能力,他的一切地位都源于格拉汉姆的信任和自身的头脑。而这份信任,在纯粹的力量崇拜和权力更迭如此频繁的黑塔,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拉塞尔很清楚,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这个位置。那些从“熔炉”里爬出来的、同样狡诈或野心勃勃的家伙,那些在三位统帅麾下暂未出头的强者,甚至……那三位统帅自己。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或者格拉汉姆对他的信任稍有动摇,立刻就会有人扑上来,将他撕碎,取而代之。
他必须保住这个位置。不仅仅是为了生存。
拉塞尔的目光投向屏幕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变异生物图像,那些闪烁着诱人能量光泽的晶石矿脉标记,那些关于“秘藏”和“密钥碎片”
这个世界,这个被天坠撕裂后又野蛮重生的世界,太新了。新得令人恐惧,也新得令人……无比着迷。
在旧世界,他只是个被困在灰色地带、靠着小聪明和狠劲挣扎求存的小人物。他见过繁华,却永远被排除在真正的力量与财富之外。法律、道德、阶层……无数看不见的枷锁将他死死按在泥泞里。
但现在,那些枷锁都碎了。
力量,在这里就是一切。掠夺,就是唯一的法则。只要有足够的力量,他就能拥有一切——旧世界那些他只能仰望的财富、地位、知识,乃至……对他人命运的生杀予夺。他能探索这个新世界最奇诡的奥秘,能触摸那些旧时代只在神话中存在的力量,甚至……如果那些关于“密钥”
拉塞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冰冷的金属表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贪婪的炽热。
他想要。想要更多。想要站在这个新世界食物链的更上层,而不仅仅是作为某个更强者手下的一颗聪明棋子。
所以,他不能倒。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更警惕,更精明,更不可或缺。他要为格拉汉姆筹划更完美的掠夺,获取更大的战果,同时……也要为自己,悄悄积累一些东西。知识、情报、人脉,或许还有一些……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独特的力量种子。
指挥室的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海腥与铁锈的风吹了进来。格拉汉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机械义眼的红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扫过,最后定格在拉塞尔身上。
“拉塞尔,”格拉汉姆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君王之眼’的能量读数,又到了峰值窗口期。重山他们准备好了吗?”
拉塞尔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是的,首领。重山统帅的‘破浪’军团已在前沿锚地完成集结,影梭统帅的‘暗潮’部队已潜入预定侦察位置,血蔷薇统帅的‘赤痕’作为快速反应力量待命。所有预设的干扰与佯动方案也已准备就绪。”
“很好。”格拉汉姆走到巨大的舷窗前,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海面,右眼瞳孔中掠夺的红光微微闪烁,“这一次,我们要拿到的,不仅仅是晶石。告诉重山,我要‘君王之眼’深处的东西。不惜代价。”
“明白。”拉塞尔低头应道,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不惜代价……这意味着又将是一场血腥的消耗。但这也是机会,对他,对黑塔,都是。
当格拉汉姆离开后,指挥室重归寂静。拉塞尔重新坐回控制台前,调出了“君王之眼”区域的深度扫描图,以及三位统帅麾下部队的详细部署和人员名单。
他的目光冰冷而专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推演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每一个可能影响他地位和野心的变量。
铁砧港的阴影里,猎手与猎物,忠诚与背叛,野心与恐惧,正在权力的砧板上,被无声地锻打、淬炼。而拉塞尔,既是锻打他人的锤,也是随时可能被置于砧板之上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