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东海。
“掠夺君王”号残破的舰体在海面上歪斜着，像一头被剥去大半鳞甲、内脏流出的垂死巨兽。浓烟从多处破损处滚滚涌出，与海面上蒸腾的水汽混合，散发出刺鼻的焦糊与金属熔化的气味。海水不断从舰体侧面的巨大裂口涌入，排水泵的嘶鸣声在夜风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赤痕”号率领着数艘相对完好的黑塔战舰，如同谨慎的鬣狗环绕着受伤的狮王，迅速靠近。小型救生艇和维修机械如同蜂群般从各舰放出，冲向那艘象征着黑塔最高武力的旗舰。
血蔷薇站在“赤痕”号的舰桥上，半边金属面具在应急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她的一只手扶着控制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捂着肋下——那里在深渊巨蛇的“注视”下留下了看不见的内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但她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着“掠夺君王”号舰桥的方向。
“接舷组已登舰！正在抢修核心动力管道！”
“医疗队进入舰桥区域！重山、影梭两位大人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首领……首领意识清醒，但拒绝离开指挥席！”
“舰体结构损坏评估：龙骨变形率18，主能量回路断裂三处，右舷推进器组完全损毁，水密舱失效超过40……必须立即进行大规模海上抢修或拖曳回港，否则两小时内必然沉没！”
急促的汇报声在舰桥内响起。血蔷薇的副官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指挥官，这里的能量场仍然极不稳定，‘君王之眼’区域有再次爆发的迹象！我们……”
“执行‘残阳’预案。”血蔷薇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放弃‘掠夺君王’号所有非核心模块，启动紧急固化凝胶填充关键破损区域，启用所有备用动力，目标只有一个——将它活着带回铁砧港。”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拖曳和护航单位，不计代价。任何可疑接近目标，无需警告，直接击沉。”
命令被迅速传达。黑塔的战争机器在惨败之后，依旧展现出冷酷而高效的执行力。更多的维修机械被投入，加固材料被强行注入舰体裂缝，数艘重型拖曳舰开始与“掠夺君王”号进行危险对接。
而在那艘濒临解体的旗舰舰桥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应急灯光忽明忽灭，照亮了满地散落的仪器碎片和干涸的血迹。大部分操作人员都已被撤离，只剩下寥寥几名亲卫和医疗官，远远地、敬畏又恐惧地看着指挥席上那个身影。
格拉汉姆依旧坐在他那张镶嵌着掠夺徽记的高背指挥椅上。胸前的血迹已经发黑凝固，华丽的制服破损不堪，露出下方被能量反噬灼伤的皮肤。但他坐得笔直，甚至没有靠着椅背。
他的双手平放在扶手上，右手掌心，那枚幽蓝色的密钥静静躺着。
它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通体暗淡，如同蒙尘的劣质玻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其中几道深可见“核”，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密钥中心那抹象征掠夺的红色光点，如今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格拉汉姆低垂着眼睑，目光死死地钉在这枚密钥上。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挫败的嘶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得让旁边的亲卫们感到毛骨悚然。
只有离他最近的医疗官，才能看到他脖颈处暴起的青筋，和那微微颤抖的、紧握着扶手的左手。
他在“感受”。
感受密钥濒临破碎的哀鸣，感受体内被那巨蛇“目光”擦过后留下的、冰冷空洞的撕裂感，感受着那种……被彻底碾压、连反抗念头都无法升起的绝对无力。
深渊巨蛇的身影，那对黑洞般的眼睛，那片被瞬间改写规则的“光之泥沼”……每一帧画面都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清晰得如同烙印。
那不是力量层面的差距。
那是……维度的不同。
就像蚂蚁无法理解人类举起的手掌意味着什么，就像二维生物无法认知三维世界的存在。他用尽黑塔最顶尖的力量，凝聚了所有意志发起的“掠夺”，在那存在面前，连“攻击”都算不上，只是一次可笑的“触碰”尝试，然后被理所当然地“无视”了。
“君王之眼”……第一类密钥……深渊巨蛇……
这些词汇在他心中翻滚、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他们之前以为西格是威胁，是宝藏的守护兽。
现在看，西格或许只是一个……副产品？一个被高位存在用密钥碎片随意“催生”出来的、不稳定的实验品？
而那条巨蛇……它身上流淌的光芒，隐约让他想起了之前情报中提到的、那个掠过天际的“金乌”。
天灾级变异体？不，那恐怕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密钥力量的某种原始形态？是这场“文明筛选”中，更高维度的“考官”或……“环境”本身？
黑塔，乃至整个人类文明，在这场筛选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掠夺……真的是一条可行的道路吗？
一个前所未有的、动摇根基的疑问，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他内心深处最坚固的信念。
“首领，”血蔷薇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残阳’预案已启动，初步稳定舰体。但能量场仍在恶化，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海域，返回铁砧港。”
格拉汉姆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依旧赤红，但那红光不再炽盛疯狂，而是沉淀下来，如同冷却的、凝固的血液，深不见底。
他没有看通讯器，目光仿佛穿透了残破的舷窗，投向下方那片吞噬了他野心的黑暗海洋。
“……损失？”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初步统计：‘掠夺君王’号重度损毁，修复价值待评估；‘暗潮’突击舰队损失超过六成；‘赤痕’舰队外围警戒单位损失三艘，重伤五艘；深潜者原型机运输舰一艘被能量余波波及沉没，所有原型机损失；人员方面，精锐觉醒者阵亡及失踪预估超过两百人，s级统领重山、影梭重伤，需长期治疗；普通士兵损失仍在统计。”
血蔷薇的声音平稳地报出一连串冰冷的数字，最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西格确认‘消失’，第一类密钥碎片未被夺取。目标姜生、阿鲸确认逃离监控，偕明丘观测点全部静默或撤离。本次行动……战略目标未达成。”
战略目标未达成。
多么委婉的说法。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痛的失败。损失了黑塔近三分之一的海上精锐力量，重创了最高统帅和两位s级统领，却连目标的边都没摸到，反而见识到了远超想象的恐怖存在。
舰桥内一片死寂。亲卫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格拉汉姆缓缓从指挥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伤势不轻，但他依旧站得很稳。
他走到破碎的舷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和远处正在紧张作业的己方舰船灯光。
“撤回所有外围单位。”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放弃对‘君王之眼’及‘黑渊回廊’的一切监视与后续行动计划。舰队最高警戒，即刻返航铁砧港。”
“另外，”他转过身，赤红的瞳孔扫过舰桥内剩余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通讯器上，仿佛在与血蔷薇对视，“通知‘熔炉’，我需要所有关于‘天灾级变异体’、‘密钥原始形态’、‘高维存在’的一切研究资料和假设。还有……联系我们在机械城的‘影子’，不惜代价，获取任何与‘规则’、‘筛选场’、‘文明测试’相关的信息，尤其是……非人类文明的情报。”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仿佛刚才那个被深渊凝视、信念动摇的人从未存在过。
“今日之事，列为黑塔最高机密。所有参战人员，返港后接受‘记忆净化’协议。任何泄露者，视为叛徒。”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舰桥出口。步履依旧沉稳，但背影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孤寂与寒意。
失败需要消化，伤口需要舔舐，信念需要重塑。
但格拉汉姆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见识到了深渊真正的模样。
那么，下一次……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掌中那枚濒临破碎的幽蓝密钥，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分。
下一次，他必须找到……新的“掠夺”方式。
黑塔的舰队，如同受伤的狼群，在夜幕和动荡的能量场掩护下，收敛爪牙，带着残骸与耻辱，沉默地驶离这片刚刚给予他们惨痛教训的海域。
海面之下，深渊依旧沉默。
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似乎仍在某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文明的舞台，演员退场，幕布却并未落下。
筛选，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