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非通过海水振动传来。
它更像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古老、苍茫、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却又清晰无比。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复杂的信息流,姜生的大脑几乎无法处理,只能捕捉到最表层的、被“翻译”成她能勉强理解的模糊意念。
“来了些……小东西。”
意念扫过她和阿鲸,平淡无波,如同看见尘埃飘落。
“很久没有客人了……自从……自从他们离开这里……”
声音的主人似乎回忆着什么,意念中泛起一丝极其悠远的、近乎叹息的涟漪。那涟漪中蕴含的信息过于庞杂古老,姜生只觉得眼前仿佛闪过支离破碎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星辰般的城市在深海中明灭,庞大的影子在星空间穿梭,某种辉煌到刺目的文明之光骤然黯淡……随即一切隐没。
“要翻译成你们能听懂的内容……太耗神了……”
那个盘踞在水晶珊瑚树根部的存在,微微抬起的头颅又缓缓低垂下去,那双刚刚半睁开的、流淌着淡金色微光的眼眸,重新阖上。眼皮闭合的瞬间,姜生仿佛瞥见了其中倒映着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星河倒影。
“不聊了……你们自己……逛一会吧……”
最后一丝意念如同轻烟般消散。
随即,那浩瀚如渊的威压并未减弱,但其中蕴含的“注意力”彻底抽离了。仿佛一头巨龙只是从浅眠中略微抬眼,确认了闯入者是两只无害的飞虫,便再次沉入自己的梦境。
殿堂重归绝对的静谧。
只剩下水晶珊瑚树永恒的光辉,缓缓旋转的液态平原,层层叠叠环形“观看席”上沉睡或石化的古老存在,以及……平台上那条再次陷入“静默”的、半龙形态的生灵。
姜生僵在阿鲸背上,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呼出一口冰冷的气流。
刚才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交流”,却让她感觉比在外面被无数目光注视时还要消耗心神。那不是力量的压迫,而是认知层面的碾压。对方仅仅是传递几个最简单的意念,就让她的大脑过载,灵魂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小东西”……“客人”……“他们离开”……“太耗神”……
这几个词在她心中反复回响。
这里,果然是某个古老文明遗留的……遗迹?或者说,圣地?
而那位“龙王”般的存在,是这里的守护者?沉睡者?还是……最后的居民?
它口中的“他们”,是指谁?是这个遗迹曾经的主人?还是指……曾经能与其平等交流的“访客”?旧世界的人类,显然不在此列。
它说“翻译”耗神……这意味着,它使用的交流方式,或者说其思维和存在方式,与人类,甚至可能与现今地球上任何已知生命形式有着本质的不同。沟通本身,对双方都是一种负担。
所以,它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无视。
让她们“自己逛一会”,听起来像是一种漠然的放任,甚至可能是一种……懒得驱赶的宽容。
阿鲸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困惑和征询意味的嗡鸣。它显然也接收到了那模糊的意念,只是不如姜生感受得清晰。
“它……让我们留在这里。”姜生通过生命连接,向阿鲸传递着信息,声音在自己脑海中都有些发颤,“暂时……安全。但不要打扰它。”
阿鲸领会,巨大的身躯更加放松地悬浮在温暖的海水中,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只是静静地停留在殿堂入口附近的水域,仿佛融入这片静谧的背景。
姜生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允许”她们“逛一会”的地方。
既然那位存在没有驱逐的意思,或许……这里隐藏着某些信息?或者出路?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株巨大的水晶珊瑚树上。那是整个殿堂的光源,也是能量最集中的地方。珊瑚树的“枝叶”间,似乎悬挂着一些东西——不是果实,而是一些形态各异的、半透明的“囊泡”。有些囊泡中隐约有光影流动,像是被封存的影像;有些则包裹着奇特的、仿佛工具或艺术品的小型物体。
殿堂地面那缓缓旋转的“液态平原”也值得注意。不同温度、密度的水流构成了复杂而稳定的图案,如同某种活着的星图或能量回路。那些生长其中的发光藻类和珊瑚,排列似乎也暗合某种规律。
还有四周那些环形“观看席”。姜生壮着胆子,将“海语者”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向最近的一处——一个半开的、如同小山般的贝壳。
感知触及贝壳内沉睡巨兽的瞬间,一股庞大、混乱、却又被某种力量“凝固”的记忆碎片冲击而来!那不是巨兽的意识,更像是它漫长生命中某些时刻的“烙印”,被强行提取、封存在此。碎片中充斥着深海搏杀、能量潮汐、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辉煌时代的余晖。
姜生立刻收回感知,心有余悸。
这些沉睡或石化的存在,似乎并非自然死亡或休眠。它们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保存”在这里,如同博物馆的标本,或者……纪念碑上的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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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再轻易探查其他“座位”,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殿堂墙壁和那些刻有流动“文字”的甬道延伸部分。
那些“文字”的能量流淌更加活跃了。随着她的注视,一些较为简单的符号组合,竟然开始在她意识中自动“翻译”出极其基础的含义。
不是完整的句子,更像是……标签?或者分类?
有的符号组合指向“能量调控”,有的指向“生态维系”,有的指向“记忆归档”,还有的指向……“访客记录”?
姜生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水流,将阿鲸缓缓推向刻有“访客记录”符号的那片墙壁附近。
墙壁上并非实体记录,而是由无数细密的光点构成的、不断流动变幻的立体图谱。图谱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大部分区域的光点排列方式和能量频率都远超姜生的理解能力。
但在图谱边缘,一些相对黯淡、似乎已经“沉寂”了很久的区域,她隐约辨认出了一些……相对“简单”的能量印记。
其中有一种印记,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那印记的能量特征……与“君王之眼”深处那条深渊巨蛇,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纯粹”?而且记录的时间点,似乎远比巨蛇出现在“君王之眼”要早得多!
另一个黯淡的印记,则让她想起了灵枢的某些能量波动特征,但更加原始、更加……“野性”?
还有几个印记,完全陌生,但结构之精妙、蕴含信息量之大,让她仅仅是“看”一眼,就感到头晕目眩。
而在所有“沉寂”印记的最边缘,几乎要脱离图谱的一个角落,她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相对“新鲜”的印记。
那印记的结构非常……“简陋”,能量波动也弱得可怜,与她自身、与阿鲸、甚至与外面那些变异生物都有些相似,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快速演变的“活力”。
旁边,一个她刚刚“学会”的基础符号闪烁着:“监测中”。
监测中?
监测……什么?
是监测印记对应的“访客”?还是监测印记本身所代表的……某种“现象”或“群体”?
姜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
这片“龙宫”,这个殿堂,这些记录……或许根本不是某个单一文明的遗迹。
它更像是一个……观测站?或者,一个古老的、用于记录和监测地球上生命与文明演变的……“数据库”?
而那位“龙王”,可能并非主人,而是……管理员?或者,是上一轮“监测”留下的……最后的“观察员”?
如果是这样,它口中的“他们离开”,是否意味着上一轮的“观察者”或“记录者”已经撤离?而它自己,因为某种原因留了下来,进入了漫长的“静默”或“低功耗”状态?
直到……她们这些“小东西”,带着外面世界剧变的信息,触发了某些条件,才让它略微“醒”了一下?
那么,它让她们“自己逛一会”,是真的漠不关心,还是……某种默许的“信息获取”或“测试”?
姜生感觉自己的思绪如同陷入漩涡。太多的未知,太多的可能性。
她望向殿堂深处那个再次陷入“静默”的、半龙形态的身影。
它知道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吗?知道“天坠之夜”吗?知道“七钥”和“文明筛选”吗?
它……在乎吗?
或许,在它那漫长到难以想象的尺度里,人类文明的崩溃、密钥的出现、甚至那条深渊巨蛇的苏醒,都只是……又一次微不足道的“数据更新”?
阿鲸用鼻端轻轻碰了碰她,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巨鲸传递来一种平静的、既来之则安之的情绪。它似乎对这个安全、温暖、能量充沛的环境颇为适应,甚至有些享受。
姜生苦笑了一下,摸了摸阿鲸冰凉的皮肤。
是啊,现在想太多也没用。那位存在给了她们暂时的容身之所,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兴趣。
或许,她们可以真的“逛一会”,尝试理解这个地方,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者……至少恢复一下阿鲸的伤势和消耗。
她再次看向墙壁上那浩瀚的“访客记录”图谱,尤其是那个标记着“监测中”的、微弱而“简陋”的印记。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古老的观测站或数据库……
那么,它里面,会不会记录着……关于“密钥”起源的线索?关于这场“文明筛选”的真相?甚至……关于旧世界人类未曾发现的、地球更古老的秘密?
这个想法让她既兴奋,又感到无比沉重。
她知道,她们可能触碰到了某个远超她们想象层次的秘密边缘。
而这条探索之路,注定布满认知的荆棘与时间的尘埃。
但至少,她们暂时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避风港”。
在这深海之下,被旧时代遗留的静谧所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