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有时比言语更清晰。
当姜生心中“该离开了”的想法如同水底的气泡，悄然升起、明确稳固的刹那，这片淡蓝辉光笼罩的静谧殿堂，似乎就有了感应。
没有警示，没有挽留，甚至没有来自深处那位“静默”存在的丝毫关注。
只是殿堂入口处，那片缓缓旋转的液态平原边缘，水流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一条小鱼从一丛发光的珊瑚林中游了出来。
它只有手掌大小，形态却奇异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身体近乎透明，内部流淌着如同极光般变幻不定的七彩光晕，背鳍和尾鳍舒展如轻纱，边缘点缀着细碎的、仿佛星尘般的光点。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微微发光的、如同复杂几何图案的感应器官。
它游动的姿态极其“优雅”，仿佛每一寸肌肉的收缩、每一次鳍的摆动，都遵循着某种古老的、近乎仪式的韵律。
它径直游到了阿鲸巨大的头颅前方，悬停在那里，微微“低头”，背鳍轻摆——一个如同行礼般的动作。
随即，它转身，朝着姜生她们来时的那条宽阔甬道方向，缓缓游去。游出一段距离后，它停下，微微侧身，似乎在等待。
意思，再明确不过。
“规则”，或者那位“静默”存在的意志，允许她们离开，并且……提供了“向导”。
姜生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忐忑消散了。她轻轻拍了拍阿鲸的颈部，通过生命连接传递出明确的信息：“跟上它，我们回去。”
阿鲸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一丝不舍却又坚定顺从的嗡鸣，庞大的身躯缓缓调转方向，划开温暖的海水，跟在了那条色彩斑斓的奇特小鱼身后。
离开的过程，与来时截然不同。
穿过那巨大的拱形门洞，重新进入外面那条由暗蓝色材质构筑的宽阔甬道时，姜生发现，甬道壁上那些流动的“文字”和壁画，似乎……“活”了过来。
不，不是真的活了。而是当她们以“离开”而非“闯入”的姿态经过时，那些刻痕中的能量流淌速度明显加快，光芒也更加明亮。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墙壁上浮起，如同萤火虫般围绕着她们和阿鲸盘旋、飞舞，然后缓缓飘向她们身后的殿堂方向，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记录或确认？
那些游弋在甬道中的奇异生物，也不再是漠然无视。当阿鲸庞大的身躯经过时，那条巨大的透明鳗鱼从上方再次滑过，这一次，它头部那螺旋纹路的孔洞微微张开，朝着她们的方向停留了数秒，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扫描”或……“告别”。那群组成几何图案的宝石小鱼，也暂时停止了变幻，齐齐“转向”，用它们那没有眼睛的头部“注视”着她们离开。那只海百合般的巨大生物，触须上的光点明灭闪烁，如同在发送某种古老的祝福。
这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和……“程序性”。
仿佛她们的到来与离去，早已被纳入这片古老遗迹的某种既定流程之中。她们不是意外闯入的麻烦，而是被短暂记录、然后安然送走的……“合格访客”？
姜生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地方的层次太高，规则太古老，以至于她连“理解”的资格都勉强。能安全进入，又得以安全离开，已是莫大的幸运。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殿堂深处。那株水晶珊瑚树永恒的光辉，平台上半龙形态的“静默”身影，层层环形“观看席”上沉睡的古老存在……这一切，都将成为她记忆深处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无比真实的烙印。
阿鲸跟随着前方那条引路的小鱼，速度平稳地穿越漫长的甬道。小鱼始终与她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急不缓，身上的七彩光晕在淡蓝的辉光中流转，如同一个移动的、活的路标。
终于，甬道尽头的光线发生了变化。
那并非日光，而是外面“黑渊回廊”那粘稠的、充满本能“注视”的黑暗，但在靠近甬道出口的区域，那些黑暗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开”了，形成一个相对清晰的过渡带。
引路的小鱼在甬道出口的边缘停了下来。
它转过身，再次朝着阿鲸和姜生，做出了那个“行礼”般的优雅姿态。这一次，它身上流转的七彩光晕变得更加明亮，甚至分出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能量流，如同丝线般轻轻触碰了一下阿鲸的鼻端，然后消散。
阿鲸发出一声舒适的、仿佛被净化了疲惫的低鸣。姜生能感觉到，阿鲸体内一些细微的、因外部能量环境侵蚀和战斗留下的暗伤，在这一缕纯净能量的触碰下，竟然被温和地抚平、加速愈合了。
这是……临别的赠礼？
小鱼做完这一切，不再停留，轻盈地一摆尾，转身游回了甬道深处那永恒的淡蓝辉光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出口就在前方。
外面，是熟悉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深海，是正在剧变的世界，是等待她归去的同伴与责任。
姜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不管“龙宫”隐藏着多么古老的秘密，不管那位“静默”的存在在监测什么，那些都太遥远了。她的战场，在海上，在人间，在偕明丘与黑塔对峙的前线，在无数需要庇护的幸存者中间。
“走吧，阿鲸。”她轻声说，手掌紧贴着巨鲸的皮肤，“我们回家。”
阿鲸发出一声高亢而充满力量的悠长嗡鸣，尾鳍猛然摆动，庞大的银色身躯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出了那片被无形力场保护的甬道出口，重新扎入了“黑渊回廊”那粘稠的黑暗与无数蠢蠢欲动的“注视”之中！
然而，这一次，周围的“注视”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带有之前那种强烈的“评估”和“驱赶”意味。它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目送一件被“更高权限”放行的物品通过，不再施加压力，也收敛了隐隐的杀意。
或许，是“龙宫”的气息在她们身上留下了某种短暂的“标记”或“许可”？
无论如何，归途比来时顺畅了太多。
阿鲸认准了方向，全力上浮。它体内伤势愈合大半，能量也因在短暂“休养”而恢复充沛，此刻游速快如闪电。
姜生伏在它背上，感受着水流速度的急剧变化，心中既有一种脱离险境的轻松，又有一种背负了新秘密的沉重。
她不知道“龙宫”的经历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未来是否还会与那个地方产生交集。
但她知道，有些认知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世界，远比她和她的同伴们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古老，也更加……复杂。
海面之上，黎明即将到来。
而偕明丘的方向，灵枢的根须和坤舆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阿鲸那熟悉而强大的生命信号，正在快速接近。
等待，即将结束。
新的黎明，将伴随着归航者带来的、来自深海最古老处的隐秘回响，一同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