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风,仿佛也知晓了深海的剧变与暴君的溃败,吹拂过偕明丘时,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和缓。
悬浮的土地在坤舆沉稳的律动下,如同温柔的巨鲸,缓缓调整着航向,驶离了那片刚刚见证了黑塔狼狈撤离、巨蛇惊鸿一瞥的海域。目标并非某个明确的地点,而是更广阔的、未被黑塔阴云完全笼罩的海域。
短暂却宝贵的修养期,到来了。
偕明丘内部,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与积极建设的忙碌交织的氛围。
赵磊和老吴带着技术团队,一头扎进了“织命”和“利刃”系统的数据海洋。深海战役的实战数据和君王之眼能量场的极端样本,为这两个尚在襁褓中的系统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校验和优化方向。工作间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争论声与兴奋的低呼时而传出。
陆澈和晨光则带领着战斗与探索小组,以更加系统化的方式,梳理着过往遭遇的各种变异生物、能量现象和特殊环境,试图建立更完善的威胁评估与应对预案。姜生带回的关于“龙宫”那些奇异生物的能量“感觉”描述,尽管无法验证,也被作为特殊案例加入数据库,旁边标注着醒目的“存疑/极高层次”。
许薇的情报网络如同蛛网般悄然铺开。黑塔受挫后的动向、东海其他幸存者据点的变化、以及关于“金乌”等天灾级存在的零星传闻,都被她有条不紊地收集、筛选、分析。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暗流从未停歇。
监管者7号则如同最精密的总控中枢,协调着内部研发、资源调配与外部警戒。它开始尝试将姜生精神回溯中记录的、关于“龙宫”墙壁上那些流动“文字”的模糊能量韵律,与已知的密钥能量波动、灵枢的神经信号、乃至旧世界某些古老文明的符号体系进行极其初步的比对分析——尽管目前看来,如同试图用沙粒丈量星河。
而林汐和陈默,则在处理完最紧急的事务后,将自己关在了指挥中枢旁一间安静的小室中。
室内光线柔和,中央的全息投影仪散发着微光。投影中,不再是复杂的地形图或能量模型,而是一份份由文字、简笔画、甚至只是模糊描述构成的……寻亲档案。
这些档案,是在建立偕明丘的过程中,以及后续航行、救援中,由成员们自愿提供的。上面记录着他们在天坠之夜失散的亲人信息:姓名、年龄、可能的样貌特征、天坠前最后已知的位置、甚至只是一个小小的习惯或一句口头禅。
数量不多,只有几十份。在末世,能侥幸存活已属不易,还能保有对亲人下落的执念与希望,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坚韧。
林汐的手指轻轻划过一份档案,上面是一个少年画的、线条稚嫩却认真的母亲肖像。“王阿姨,笑起来有酒窝,喜欢用旧报纸折小船……”她轻声念着旁边的备注,眼神柔和。
陈默则快速浏览着所有档案的电子摘要,大脑如同精密的分类机,将这些零散的信息与她记忆中庞大的、关于灾后人口流动、已知幸存者据点分布、以及黑塔/机械城等势力可能控制的区域情报进行交叉比对。
“直接匹配成功的概率,低于千分之三。”陈默客观地陈述,声音没有太多情绪,“信息过于模糊,且灾后近一年,人员流动、死亡、更名、被不同势力吸纳的可能性极高。”
“我知道。”林汐点点头,额前的白发垂下一缕,她轻轻拢到耳后,“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该试试。这不只是帮他们找人,也是在帮偕明丘……找到更多‘根’。”
她看向陈默:“我想,我们可以启动‘蒲公英-寻踪’计划。”
陈默抬眼:“利用灵枢催生改良的、具有特定信息素释放和微弱生命感知能力的‘蒲公英’孢子,配合坤舆对地脉能量的区域性梳理,在航行途中,向经过的区域定向播撒。孢子会附着、短暂存活,释放出携带着加密寻亲信息的微弱生物信号。如果……只是如果,有对应的亲人恰好在该区域,并且拥有一定的感知能力,或者接触到被孢子附着的物体……”
“就有可能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或信息反馈。”林汐接过话,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哪怕反馈回来的只是‘感觉’、‘模糊的印象’,再由我来尝试用‘溯光’进行深度感应和确认……虽然效率很低,范围有限,但这可能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最不具侵略性也最温和的寻亲方式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档案摘要上轻轻敲击。她在计算:孢子改良与大规模催生的资源消耗;播撒范围的规划与航线调整;信息加密的强度与破解难度;可能引发的意外关注或风险;以及……那渺茫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成功率。
最终,她点了点头。
“方案可行。作为长期辅助性项目执行,优先级次于核心防御与资源保障。需要赵磊团队提供孢子改良支持,灵枢调整部分能量分配,坤舆配合进行区域性环境能量标记。信息加密由我和监管者7号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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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林汐:“同时,我们的航行路线需要更有针对性。避开已知高危区(,但可以有计划地探访那些情报中相对稳定、开放的幸存者交易点、小型聚落,甚至……尝试接触像‘守林人’那样友善的非人类智慧聚落。在交流和贸易的同时,可以有限度地散发寻亲信息,扩大信息覆盖。”
这不仅仅是为了寻亲,更是为了偕明丘自身——了解更广阔的世界,建立更广泛联系,收集资源与知识,在游历中观察这个剧变后世界的真实样貌,并……悄然成长。
“好。”林汐笑了,那笑容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温暖而充满力量,“就这么办。一边寻找,一边游历,一边……让偕明丘变得更强大,更温柔。”
计划定下,紧张而有序的准备工作随之展开。
几天后,当偕明丘缓缓驶入一片新的、相对平静的海域,开始进行第一次“蒲公英-寻踪”播撒实验时,姜生来到了林汐和陈默面前。
她换回了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海上装束,头发利落地束起,眉宇间是海上风浪磨砺出的干练与坚定。
“阿鲸恢复得很好,海上那边……也需要我回去坐镇。”姜生看着两位年轻的领袖,目光坦诚,“黑塔吃了大亏,短期内东海是我们的,但他们的根基还在铁砧港,海上防线不能松懈。而且……很多跟着我的兄弟姊妹,家人也在各处漂泊,你们这个‘寻踪’计划,海上网络也能帮上忙。”
林汐有些不舍,上前拉住姜生的手:“姜生姐,一定要小心。黑塔虽然退了,但那个格拉汉姆……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还有海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姜生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爽朗:“放心,海上的事我熟。阿鲸现在状态正佳,我们回去后,会把防线巩固好,也会保持联络。你们这边有什么需要,或者发现了什么线索,随时通知我。”
她又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陈默,你的身体……别太拼。林汐有时候太心软,需要你把她拉回来。你们俩,好好的。”
陈默郑重点头:“放心。海上那边,保持定期加密通讯。如果发现黑塔异常动向,或者……再次遭遇类似‘龙宫’的无法理解事件,务必第一时间共享情报。”
简单的告别,没有太多煽情。末世之中,离别是常态,短暂的相聚已是恩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和责任。
平台边缘,阿鲸巨大的银色背脊再次浮出水面。姜生利落地顺着藤蔓滑下,稳稳落在阿鲸宽阔平坦的额头上。
她转身,向着平台上送行的众人挥手。
林汐用力挥手,大声喊道:“姜生姐!保重!代我们向海上的大家问好!”
陈默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阿鲸发出一声高亢悠长的鲸歌,如同告别的号角,尾鳍拍击海面,溅起巨大的浪花。随即,它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海中,只留下一道逐渐平复的涟漪和远去的、悠长的嗡鸣声。
很快,那一抹银色便消失在蔚蓝的海平面之下,与深蓝融为一体。
海风依旧,偕明丘继续着它缓慢而坚定的航行。
林汐和陈默并肩站在平台边缘,望着姜生和阿鲸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一个回到了她熟悉且必须守护的波涛战场。
一个将继续驾驶着悬浮的方舟,载着希望与寻觅,驶向未知却充满可能性的广阔天地。
短暂的休憩期结束,新的航程已经开始。
在破碎的世界里,寻找失落的碎片,连接分散的灯火,并在每一次日出与风暴中,让自身变得更坚韧,更明亮。
这,或许就是她们选择的,共同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