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站在指挥中枢的舷窗旁，看着外面原本平静的海天在坤舆的能量湍流脉冲下泛起怪异的涟漪，看着远处那群“伪装鸟”探测器如同喝醉了酒般歪歪扭扭、互相碰撞，看着偕明丘表面“织命”甲片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危险信号”表演秀。
她没有惊慌，没有担忧，甚至……有点想笑。
好吧，不是“有点”。她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忧虑的眼睛里，此刻亮晶晶的，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好玩和……纵容的光芒。
她当然知道陈默藏了很多东西。
从她们还在103所挣扎求生时，陈默的“数据之眼”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系统漏洞和能量轨迹。后来，她们一起创建偕明丘，坤舆和灵枢的融合、能量晶体的研发、悬浮系统的完善……哪一步没有陈默那近乎非人的计算和架构能力在背后支撑？
她更知道，陈默和监管者7号之间，有着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的“协议”。那并非简单的从属或合作，更像是两个顶级理性存在之间的“契约”与“制衡”。监管者7号提供旧世的技术遗产、庞大的算力和冷彻的执行力；陈默则提供适应新世界的思维模式、对密钥和觉醒力量的解析能力，以及……为偕明丘规划未来的“蓝图”。
林汐知道，在这份“蓝图”里，必然包含了应对最极端情况的“底牌”。这些底牌可能隐藏在坤舆的地脉深处，可能编码在灵枢的神经网络备用协议里，可能集成在“织命/利刃”系统的未激活模块中，甚至可能就储存在陈默自己那如同超频量子计算机般的大脑里。
她从未问过具体是什么。不是不关心，而是……信任。
她信任陈默的理性，相信她不会轻易动用这些可能带来巨大风险或代价的手段。她也信任陈默的底线，知道这些手段的最终目的，一定是为了守护——守护偕明丘，守护她们共同的理念，守护……彼此。
所以，当看到陈默因为那些没完没了的“观察者”而罕见地“愤怒”，并毫不犹豫地启动了什么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净空”协议，甚至开始精准打击对方的“指挥链路”时……
林汐的第一反应不是“天啊陈默隐藏了这么可怕的攻击性”，而是——“噗，原来真有人能把她惹毛啊？”
在她眼里，陈默的情绪系统一直是个很有趣的研究课题（虽然她不敢真的去“研究”）。大多数时候，陈默的情绪都像被高度编译过的后台进程，稳定、高效、服务于逻辑目标。高兴？可能是系统优化达到预期时的能量流顺畅感。担忧？可能是风险模型计算出某个变量的威胁概率超标。难过？嗯……这个比较少见，可能类似于核心数据库遭到无法修复的污染？
但“愤怒”？
尤其是这种带着冰冷“清除欲”、主动出击、甚至有点“以牙还牙”意味的愤怒？
林汐觉得……还挺生动的。
比平时那个总是沉静如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陈默，多了一丝属于“人”的鲜活气息。像是一台完美运转的精密钟表，突然因为一粒顽固的尘埃卡住齿轮，而发出了一声不悦的、决定自己动手清理的“咔哒”声。
至于陈默动用的那些手段……好吧，林汐承认，看到偕明丘表面模拟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危险信号”时，她确实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笑出声——这演技，也太浮夸了吧！陈默是跟哪个旧世电影数据库学的？
还有那什么“信息污染”和“反向误导”……听起来就很“陈默”。不动用蛮力，而是用更高级的“信息战”和“规则利用”去反击，精准打击对方的逻辑核心。这确实是她会干出来的事。
林汐转过身，背靠着舷窗，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指挥台前那个周身仿佛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背影。
嗯，头发好像因为刚才专注操作而稍微有点乱，几缕发丝垂在耳侧。肩膀绷得有点紧，但站姿依旧挺拔如松。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的敲击速度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力道似乎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生气了，但还在可控范围内。而且……干得漂亮。
林汐决定，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她不知道陈默和7号具体签了什么协议，不知道那些反制手段的细节和代价，也不知道这次反击是否会引来更麻烦的后果。
但她知道，陈默此刻做的事，是在为偕明丘划清边界，是在警告那些肆无忌惮的窥探者：我们不是任人观察的标本，我们有能力，也有意愿，让过度好奇的人付出代价。
这就够了。
至于善后和风险评估？那是陈默和监管者7号擅长的事。她相信他们会处理好。
林汐悄悄退后几步，没有打扰正在全神贯注进行“信息反击战”的陈默，也没有去查看那些可能让人心惊肉跳的战斗数据和能量消耗报告。
她只是走到一旁的小型生态角，那里有几株灵枢特别培育的、能释放安神香气的月光草变种。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柔软的叶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润生命力，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哼起了一首旧世的、调子轻快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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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着哼着，她忍不住又笑了。
陈默生气起来……还挺帅的嘛。
当然，这话她可不敢当着陈默的面说。
指挥台前，陈默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哼唱声。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线似乎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毫米。
她面前的屏幕上，代表着对方三个关键“指挥链路”节点的信号，正在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剧烈波动、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彻底沉寂下去。
“净空”协议第一阶段，目标达成。
偕明丘周围那些如附骨之蛆般的“目光”，在经历了短暂的剧烈混乱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虽然不可能完全消失，但那种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全方位无死角的压迫性“观察”，明显减弱了，变得零散、谨慎、且保持了更远的距离。
陈默看着屏幕上逐渐“干净”起来的监控区域，眼中那冰冷的幽蓝火焰缓缓平息，重新变回深邃的理性深潭。
她拿起控制台上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释放出“理性之怒”的人从未存在过。
只是，在眼镜重新架好的瞬间，她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瞥向了舷窗边那个哼着歌、摆弄月光草的身影。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个几乎无法被捕捉到的、极其短暂的弧度。
然后，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如常地对监管者7号说：
“第二阶段，‘隐匿与误导’预案启动。调整航线至c-7区域，启动‘光影迷彩’和‘生物信号伪装’。我们需要至少十二小时的‘消失’时间，进行系统自检和能量恢复。”
“另外，分析刚才截获的对方‘指挥链路’残留数据。我需要知道，到底是谁，对‘观察’我们如此执着。”
命令清晰，逻辑严谨，一如既往。
只是，若有熟悉她的人仔细分辨，或许能听出，那平静语调的最深处，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轻松”？
林汐依旧背对着她，摆弄着月光草，哼歌的调子似乎更轻快了一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在那些狼狈撤走、心有余悸的“观察者”心中，偕明丘的形象，恐怕已经从一个“温和的理想主义者聚落”，悄然变成了一个“不可轻易招惹、拥有未知危险反击能力的麻烦存在”。
而偕明丘内部，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会被紧张的建设、持续的寻踪、以及对未来的规划所淹没。
只有舷窗边的月光草，在无人注意时，叶片似乎因为沾染了主人过于轻松愉快的气息，而微微摇晃了一下，散发出的安神香气，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有些默契，无需言语。
有些纵容，心照不宣。
在这危机四伏的聚光灯下，能有一个让你放心展示“愤怒”、并默契地为你保留“秘密”与“空间”的同伴……
或许，本身就是对抗这冰冷末世，最温暖的武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