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之间,悬浮的偕明丘如同往常一样,在坤舆沉稳的律动下进行着不规则的巡航,灵枢的感知网络如同轻柔的触须,扫描着周围的天空与海洋。
然而,这一次,从西北方向接近的“访客”,与之前所有鬼祟的观察者或试探性的接触者都截然不同。
它是一艘线条流畅、涂装简洁的银灰色小型飞行器,其设计风格带有明显的旧世军用科技遗风,却融合了某些灾变后能量驱动的特征。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它的机翼和机腹位置,清晰地喷涂着一个标志——连绵的雪山剪影之上,悬浮着一座简化的、充满几何美感的塔状结构。
那个标志,在许多旧世幸存者、尤其是曾与官方力量有过接触或传承记忆的人心中,分量极重。
昆仑。
据说继承了旧世最核心军事科技与战略储备,灾后迅速转入地下与隐秘基地,维持着相对完整指挥体系与科研能力的国家残余力量——“昆仑指挥部”。
飞行器在距离偕明丘警戒区边缘约十公里处稳稳停下,悬停于空中。它没有试图闯入,也没有释放任何探测信号,只是打开了一个公开的、遵循旧世国际通用航空遇险与联络标准的通讯频道。
“致偕明丘移动聚落指挥中枢:这里是昆仑指挥部外联特使单位,识别代码‘苍岭-07’。我方受命,希望与贵方首领进行正式、坦诚的接触与会谈。为表诚意,我方将严格遵守中立与非威胁原则,提议在双方警戒区之间的中立空域,建立临时对话平台。请求回应。”
通讯使用的是标准的旧世汉语,语气沉稳、措辞严谨、礼节周全,与之前那些或隐晦或粗鲁的接触请求天差地别。
偕明丘指挥中枢内,气氛瞬间凝重。
“昆仑……”林汐低声重复,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那清晰的标志和悬停的飞行器影像,“他们终于……正式找上门来了。”
陈默快速调阅着所有关于“昆仑”的零星情报。信息很少,且大多模糊:有传言说他们在西北高原深处建立了庞大的地下城市;有说他们掌握着旧世最尖端的能量武器和生态维持技术;也有说他们对灾变后的局势采取“观察与有限引导”策略,极少直接介入区域冲突,但影响力无处不在。
“根据许薇之前收集的碎片信息,昆仑内部对于如何应对灾变后世界存在分歧。”陈默语速平稳地分析,“一派主张‘积极干预与秩序重建’,倾向于扶持或控制大型人类聚落,对抗黑塔这类‘非法暴力集团’;另一派则主张‘长期观察与选择性引导’,更注重保存文明火种和研究世界演变规律。从这次接触的正式程度和谨慎态度看,很可能是后一派主导。”
“他们想谈什么?”林汐问。
“无非是评估、备案、理念探询,以及可能的……有限合作。”陈默看向林汐,“这是机会,也是考验。他们代表的是旧世界‘正统’的某种延续,他们的认可或定义,会极大地影响偕明丘在更广泛幸存者认知中的定位。”
林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那就谈。我们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核心理念,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果昆仑中真的有人愿意理解‘共生’的道路,那正是我们希望被看到的。”
很快,偕明丘回复了通讯,同意了在中立空域建立临时对话平台的提议。
约一小时后,在距离偕明丘约五公里、一片相对开阔且能量平稳的空域,一个由昆仑飞行器释放出的、由柔性材料和能量场构成的简易悬浮平台搭建完成。平台不大,中央有一张简单的合金桌和几把椅子,四周透明,可以清晰看到外面的海天景色。
偕明丘这边,林汐和陈默乘坐由悬浮平台改良后的载人飞行器,抵达了会面地点。她们身后只跟着监管者7号的全息投影(作为记录和顾问),以及两名由赵磊和陆澈担任的、更多是象征意义的护卫。
昆仑一方,从飞行器中走出的有两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改良式旧世军装、肩章简洁、面容刚毅沉稳的中年男性,步伐稳健,眼神锐利却并不咄咄逼人。他自我介绍代号为“山岳”。
另一位则是一位气质儒雅、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穿着便于活动的素色野外作业服,目光中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与审慎。她代号“白杨”,自称是社会结构与文明演变研究员。
双方在平台中央落座,简单的礼节性寒暄后,对话迅速切入正题。
“山岳”上校的开场白直接而清晰:“首先,我代表昆仑指挥部,正式确认偕明丘移动聚落作为‘非典型移动文明聚落’的存在,并将其纳入我方宏观文明观察与备案体系。此举不意味着管辖或干涉,而是基于对文明延续多样性的尊重与记录。”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林汐和陈默:“基于此,我们的第一个问题是:偕明丘的长期航向与终极目的是什么?是寻找一个固定的家园?是成为永久的流浪方舟?还是有其他更深层的文明构建目标?”
这个问题很宏大,也很根本。
林汐看了一眼陈默,然后坦然迎上“山岳”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偕明丘的航向,是跟随‘共生’理念的指引。我们并不执着于寻找一块固定的土地作为终点,因为‘家园’在于共同的信念与相互支撑的体系,而非地理坐标。我们的目标是实践并证明一种可能性——在规则破碎的世界里,人类与非人类智慧、觉醒者与非觉醒者、不同生命形式与能量形态之间,可以基于理解、尊重与互补,构建一个具有韧性与成长性的共生共同体。我们是探索者,也是建造者,航行的过程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
她的回答真诚而充满理想主义色彩,但并非空洞的口号。她随即简单介绍了偕明丘的日常运作、决策的集体参与模式,以及资源分配如何兼顾效率与公平、如何确保“非觉醒者”和“异类”不仅是“被容纳者”,更是体系不可或缺的贡献者与权利享有者。
“白杨”博士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记录,并在林汐讲述间隙,提出了几个非常深入的问题:
“当理念与现实资源稀缺性冲突时,决策优先级如何设定?例如,在食物短缺时,是优先保障人类成员,还是平等分配给所有‘共生单元’?”
“你们的‘情感围栏’等非暴力对抗手段,在面对黑塔那种纯粹的掠夺哲学时,是否会被视为软弱而招致更猛烈的攻击?你们如何定义‘自卫’与‘暴力’的边界?”
“对于像坤舆和灵枢这样的非人类高智慧存在,你们如何确保沟通的‘真实性’而非人类中心主义的‘投射’?在重大决策中,它们的‘意志’如何被量化和体现?”
这些问题尖锐而专业,直指“共生”理念在实践层面可能面临的伦理、生存和认知挑战。
这一次,主要由陈默进行回应。她没有诉诸情感或理想,而是调出了偕明丘管理系统的部分非核心数据模型,用清晰的图表、逻辑推演和过往案例,展示了“共生体系”在面对资源危机时的动态调节算法、在应对威胁时的多层级响应预案、以及与坤舆、灵枢进行意识共鸣和信息交换的协议框架与校验机制。
她的陈述冷静、精确、充满理性的力量,如同在展示一套经过严谨设计和测试的复杂社会系统引擎。
“山岳”和“白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深思。偕明丘展现出来的,不仅仅是美好的理想,更有一套与之配套的、正在不断完善中的、颇具韧性和适应性的实践体系。
“感谢二位的坦诚与分享。”“山岳”上校再次开口,语气比最初多了几分郑重,“基于此次交流,我方初步认为,偕明丘的存在与发展模式,对于研究灾变后文明演化路径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他话锋一转:“在彼此尊重核心利益与理念的前提下,我方提议,在以下有限领域探索合作可能:第一,情报共享,特别是在应对黑塔等明确敌对势力的威胁方面;第二,非敏感技术交流,例如在生态维持、能源高效利用、信息加密等领域;第三,建立基本的危机通报机制,在遭遇无法独立应对的全球性威胁时,能够及时知会。”
这是一个非常谨慎且务实的合作提议,没有涉及军事同盟、资源捆绑或理念捆绑,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生存需求的、保持距离的“协作关系”。
林汐和陈默低声快速交换了意见。
“我们接受这些合作原则。”林汐代表偕明丘回应,“具体细节和联络方式,可以由我们的技术团队与贵方后续协商确定。偕明丘同样珍视和平与协作,愿意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为更广泛的文明存续贡献力量。”
会谈持续了约两个小时,气氛始终保持着克制、理性与相互尊重。结束时,“山岳”上校留下了一个专用的、高等级加密通讯节点装置。
“期待下次对话。愿你们的航程,始终能找到方向。”“白杨”博士最后说道,语气中带着学者对独特研究样本的欣赏,也有一丝对理想践行者的祝福。
昆仑的飞行器收起悬浮平台,利落地转向,消失在远方的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汐和陈默乘坐飞行器返回偕明丘。
回程途中,两人都沉默着,消化着这次接触带来的冲击。
“他们……比我想象中更……‘正统’,也更谨慎。”林汐望着窗外云海,轻声说。
“这是好事。”陈默整理着刚才记录的数据,“他们代表着旧世界秩序中相对理性和有远见的部分。他们的正式备案和有限合作提议,相当于给予偕明丘一种‘合法性’背书,虽然这种‘法’早已崩坏,但影响力仍在。这能帮我们过滤掉很多低层次的骚扰和敌意。”
“但我们也正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成了需要被持续‘观察’和‘评估’的‘政治实体’。”林汐转过头,看向陈默,眼中有一丝复杂,“不再只是幸存者口中的‘传奇’或‘理想国实验’了。”
“从我们选择这条路开始,这就不可避免。”陈默平静地说,“重要的是,我们展示了我们的体系是真实、可运作且有潜力的。这本身,就是对我们理念最好的扞卫。”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林汐:“而且,你回答得很好。真诚,有力量。”
林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笑容,那笑容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带着释然和一点点被认可的雀跃。
“你也是啊,那些数据和模型,把‘白杨’博士都镇住了吧?”
陈默推了推眼镜,没有回答,但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满意”的情绪。
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偕明丘的接驳平台。
当她们踏上熟悉的土地,感受着坤舆沉稳的脉动和灵枢轻柔的问候时,心中那份因与“正统”接触而产生的微妙紧绷感,渐渐消散了。
无论外界如何定义,这里,是她们亲手参与建造、倾注了理想与汗水的家园。
一场正式的接触,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了理念的涟漪。
这涟漪将扩散向何方,会与多少其他的波纹相遇、交织或碰撞,尚未可知。
但偕明丘这艘方舟,已经更清晰地被标注在了某些至关重要的海图上。
未来的航行,注定要在更复杂的洋流与更密集的注视中继续。
而她们,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