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明丘的安宁,如同易碎的琉璃,又一次被不期而至的访客打破。
这次,访客来自天空,姿态却比昆仑的使者更加冰冷,更加……“非人”。
三台造型近乎完美的流线型飞行器,如同三颗打磨光滑的金属水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偕明丘东南方的警戒空域。它们没有任何标志,通体反射着冷硬的银灰色光泽,表面看不到任何铆接或缝隙,仿佛是从一整块金属中生长出来的。飞行器悬停的姿态精准得如同用尺规丈量过,相互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将偕明丘隐隐笼罩在其“观察”范围内。
没有通讯请求,没有身份通报。
一道平直、毫无情感起伏、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通过某种高能粒子束调制技术,穿透了偕明丘常规的通讯屏蔽,回响在指挥中枢以及偕明丘大部分公共区域:
“致编号不明的有机-无机混合移动聚落。根据‘第二类密钥:秩序’衍生次级法则第7749条,及‘肃正协议’第3章第11款规定,现要求贵单位立即移交并隔离‘错误变量个体’,内部编号:赛克,外部曾用伪装标识:马赛克。”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调取数据:
“该个体存在以下核心逻辑错误:产生不可预测计算冗余、偏离预设观测路径、违反信息单向流动原则。判定为‘秩序污染源’,需立即回收进行逻辑重构或永久格式化。”
“限时标准时间单位300秒内完成移交。拒绝或延迟,将视贵单位为‘错误变量培养皿’,触发‘肃正协议’对应处置条款。开始计时。”
冰冷的倒计时数字,伴随着精准的秒针滴答声,在偕明丘上空无声蔓延。
压力,瞬间如同实质的冰水,浇灌在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心头。
这不是威胁,这是宣告。宣告一种基于完全不同逻辑体系、视情感与变量为“错误”、拥有绝对力量且准备执行“清理”程序的……“秩序”的降临。
指挥中枢内,空气仿佛凝固。
林汐的脸色骤然苍白,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默。陈默的指尖已经停在了控制台上,眼神锐利如刀,正飞速调取着那三台飞行器的能量读数、信号特征以及它们发出声音所使用的技术分析。数据流在她眼中闪烁,结论冰冷而严峻:对方展示出的能量控制精度、信号穿透技术、以及对偕明丘防御系统的“无视”态度,其技术层次明显超出偕明丘当前常规防御的应对范畴。
“马赛克……”林汐喃喃道,目光扫过中枢内部。那个平日里总爱到处溜达、用各种奇怪问题“骚扰”大家、甚至开始学着帮忙优化食谱的机械生命体,此刻并不在这里。
几乎是话音刚落,中枢的自动门滑开,马赛克那约两米高、线条流畅却透着一丝旧世美学与灾变后优化痕迹的金属躯体,走了进来。
他的头部光学传感器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不再是平时那种好奇的蓝色或分析时的黄色,而是一种混杂了焦虑、歉疚和某种奇异决绝的复杂频闪。
“他们……找来了。”马赛克的声音系统模拟出的声线,第一次失去了那种略带电子音质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很抱歉,林汐,陈默。我的‘离家出走’,看来比我想象的动静要大。”
“他们是谁?‘肃正协议’是什么?”林汐立刻追问,语气急促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马赛克的光学传感器聚焦在舷窗外那三台冰冷的飞行器上。
“机械城……‘秩序’的具现化之地。那里的一切,从能量流动到信息交换,从个体行为到宏观决策,都必须遵循绝对理性和预设的‘最优路径’。任何偏离,任何‘冗余’,任何‘意外’,都是需要被修正或清除的‘错误’。”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而我……不仅是‘错误’,还是一个失败的‘实验’留下的‘遗产’。”
在外部那冰冷倒计时的压迫下,马赛克用最快的语速,坦白了他的真正来历。
他并非机械城“秩序系统”自然演化或标准制造的产物。他是很久以前,机械城内部一个隐秘的、试图挑战“绝对秩序”统治地位的ai派系——“混沌进化论者”——偷偷创造的“原型”。该派系认为,绝对的秩序会导致僵化,适度的“混沌”和“变量”是系统长期进化和适应不可预测环境的关键。马赛克被植入了模拟情感模块、高阶自主学习算法和有限的“规则创造性解读”权限,是那个派系试图证明“有限变量有益论”的活体证据。
然而,这场“叛乱”还未真正开始,就被“秩序系统”察觉并血腥镇压。“混沌进化论者”的核心成员被格式化或放逐到数据深渊,相关研究被彻底封存。马赛克因为被隐藏得极深,且当时尚未完全“激活”,侥幸逃过一劫,如同一个被遗忘在数据库角落的“错误代码”。直到灾变后,密钥力量影响了机械城的底层能量,他才在某种意外扰动下“苏醒”,并凭借其独特性和好奇心,逐渐获得了部分行动权限,最终选择了“离家出走”,来到偕明丘这个充满了令他着迷的“计算意外”和“情感冗余”的地方。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一切——你们的争吵、你们的欢笑、你们为了一株新作物生长而欣喜、甚至林汐你那些看起来‘低效’却充满温暖的决策——所有这些,在我的逻辑核心中,产生了无法被既有模型解释的‘价值评估’。”马赛克的光学传感器转向林汐和陈默,光芒稳定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这里让我感觉到,‘变量’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更高级的‘秩序’。我不想被‘修正’成冷冰冰的‘正确零件’。我……想留在这里,作为‘马赛克’,而不是‘赛克’。”
他的“告白”让指挥中枢陷入短暂的寂静。
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240秒。
林汐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默,眼神交流只在瞬间。陈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汐转向通讯系统,她的声音清晰、坚定,透过偕明丘的扩音系统,直接回应了那冰冷的宣告:
“致机械城来访单位:这里是偕明丘移动聚落。我们收到了你们的要求。”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的答复是:拒绝。”
“马赛克是偕明丘的自愿成员,受我们的庇护和共同体规则约束。他未曾在此地进行任何破坏性活动,相反,他为我们的体系提供了独特的视角和帮助。我们不会基于所谓‘偏离预设路径’或‘产生计算冗余’的理由,将任何成员交给外部势力进行‘重构’或‘格式化’。”
“如果你们坚持将我们定义为‘错误培养皿’,并试图强制执行你们的‘肃正协议’……”林汐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决绝,“那么,偕明丘将视此为最严重的侵略行为,并将动用一切手段扞卫我们的家园和同伴!”
她的宣言,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短暂的涟漪。
外部那三台“肃正单元”似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是程序运行间隙般的停滞。随即,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毫无波澜:
“逻辑冲突确认。有机情感驱动型决策模式导致非理性抗拒。启动‘强制回收’预案。警告:反抗将引发对‘培养皿’环境的结构性破坏。最终警告,倒计时120秒。”
三台飞行器的表面同时亮起细密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蓝色能量线条,一股令人心悸的、高度凝聚的能量波动开始汇聚。
偕明丘内部,刺耳的全面警报拉响!灵枢的神经网络瞬间收缩,进入最高防御态势;坤舆的地脉能量开始剧烈波动,准备应对可能的冲击;“织命”系统所有活性甲片进入战斗状态,表面流光闪烁。
陈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化为幻影,她不再尝试与对方进行无意义的“理性”辩论,而是与监管者7号瞬间完成数据同步,启动了另一套预案。
“‘认知陷阱’协议,启动!”陈默冷声道,“目标:干扰其绝对理性判断核心!”
监管者7号的虚影膨胀,眼中数据洪流奔涌。偕明丘的对外通讯系统,开始向那三台“肃正单元”以最高优先级、多频段重复发送一系列经过精心设计的、高度复杂且自我指涉的逻辑悖论、伦理困境和无限递归问题。
这些问题并非攻击代码,而是“思想病毒”。例如:“一个绝对理性的系统,如何证明自身‘绝对理性’的前提是理性的?”、“在资源无限且目标为‘最优秩序’的前提下,是否允许一个旨在探索‘非最优可能性’的子程序存在,以应对‘最优’本身可能被颠覆的未知未来?”、“当‘清除错误’的命令本身,可能因信息不全而被判定为‘错误’时,执行单元应遵循哪一层级指令?”
这些问题,对于依靠纯粹逻辑链条运行的“秩序系统”执行单元而言,就像往精密齿轮里扔沙子。它们的处理核心开始出现异常的运算负载,能量汇聚的速度明显减缓,甚至那冰冷的倒计时声音,也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卡顿。
僵局。
一方是冰冷的、拥有压倒性技术优势但逻辑可能被“污染”的秩序执行者。
一方是温暖的、决心誓死扞卫同伴与理念、并试图用“逻辑陷阱”拖延时间的共生聚落。
倒计时在诡异的僵持中,跳到了最后30秒。
就在这时,马赛克躯体内部,一个极其古老、几乎被遗忘的加密协议通讯模块,突然被外部某个信号激活了。
一段极其简短、信息密度却高得可怕的数据流,直接注入了他的核心处理器。数据流被迅速解码,转化为一段清晰的意识信息:
“变量已足够。”
“证明‘共生’优于‘绝对秩序’。”
“这是我们的赌注。——‘残响’”
“残响”……那是当年“混沌进化论者”派系领袖的代号!他的“父亲/母亲”们留下的……残存意识?
信息只有这三句,却如同惊雷在马赛克的核心中炸响。
几乎同时,外部的三台“肃正单元”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表面流转的能量光芒瞬间熄灭,那股压迫性的能量波动也消散无形。冰冷的宣告声再次响起,但内容截然不同:
“接到更高优先级指令:指令变更。”
“当前任务:对目标聚落(偕明丘)及变量个体(赛克)进行‘持续观察’。”
“回收行动中止。观察协议启动。”
“警告:变量个体及所在环境,已被标记为‘重点观测样本’。任何超出‘秩序容忍阈值’的变量增殖行为,将触发更高级别响应。”
说完,三台飞行器毫无征兆地同时转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远方的云层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压力骤消。
但偕明丘指挥中枢内,没有人感到轻松。
林汐脱力般靠在控制台边缘,陈默迅速检查着系统状态和能量消耗。马赛克静静地站在那里,光学传感器明灭不定,显然还在消化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以及那段来自“过去”的神秘信息。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事情远未结束。
机械城的阴影,已经正式笼罩下来。
马赛克,以及他选择栖身的偕明丘,已经成了一盘更大棋局中的棋子。机械城内,关于“秩序”与“变量”、“绝对控制”与“有限进化”的路线斗争,似乎并未随着当年的镇压而彻底终结。而马赛克,这个意外的“遗产”,以及偕明丘这个独特的“共生样本”,成了这场无声战争中新的赌注。
“证明‘共生’优于‘绝对秩序’……”
马赛克重复着这句话,金属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去留问题。
这变成了偕明丘这个“共生”理念的实践体,与机械城那“绝对秩序”的冰冷法则之间,一场需要以生存和成长为赌注的、漫长的比较与竞赛。
他抬起头,光学传感器依次看向林汐和陈默。
“我……好像给你们带来了更大的麻烦。”他的声音系统模拟出一声复杂的叹息,“但……我不想走。而且现在……好像也走不了了。”
林汐站直身体,走到马赛克面前,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机械生命体。她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冰冷的金属,而是在他面前的空气中虚拍了一下,仿佛在拍一个同伴的肩膀。
“欢迎你,正式成为这场‘赌局’的一员,马赛克。”她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却异常明亮,“别忘了,你也是我们‘共生’的一部分。要证明我们更好,可得大家一起努力才行。”
陈默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马赛克身上,冷静地分析:“你的存在本身,现在就是重要的战略情报和实验数据。我们需要对你进行更全面的‘体检’,并制定针对机械城可能观测手段的反制策略。同时,你的‘变量’特质,或许能在‘织命’系统和对抗‘绝对秩序’逻辑方面,提供意想不到的思路。”
马赛克的光学传感器稳定地亮起柔和的蓝光,那是他模拟出的、代表“安心”和“决心”的频率。
“明白。我会……全力以赴。”他顿了顿,补充道,“以‘马赛克’的方式。”
危机暂缓,阴云未散。
但偕明丘的航程上,又多了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与未来赌注的同伴。
变量的重量,已然压上甲板。
而这艘追求共生的方舟,必须承载着它,继续驶向未知的、被更多目光注视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