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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火种的传递(1 / 1)

时光在紧张的戒备、持续的建设和偶尔的冲突间悄然流逝。偕明丘如同一个在聚光灯与暗流中缓慢生长的有机体,谨慎地调整航向,消化着来自昆仑的审视、机械城的阴影以及灵枢新觉醒的“根网络”感知。

而陈默倾注了大量心血设计的“蒲公英-寻踪”计划,在经历了最初的沉寂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响”。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偕明丘正航行在一片因季风带来的连绵阴雨而能见度极低的海域边缘,灵枢的感知网络也因雨水和能量干扰而略显模糊。

警戒哨最先发现异常:在偕明丘东南方约十五公里处,陆地方向的崎岖海岸线附近,有一个微弱但持续的、非自然的金属反光点,正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不是飞行器,更像是……某种地面载具?

更奇怪的是,那个光点似乎发现了偕明丘(或许是巨大悬浮体的轮廓即使在雨雾中也难以完全隐藏),非但没有躲避或隐藏,反而开始用一种极其原始却规律的方式,向这边闪烁信号——旧世通用的摩尔斯电码,夹杂着一些断续的、失真的语音片段。

“求援……追踪……信息……重复……求援……识别码……蒲公英……重复……”

“蒲公英”?!

这个词瞬间抓住了指挥中枢所有人的心。

负责通讯的成员立刻尝试建立连接,但对方的信号极其微弱且不稳定。灵枢努力延伸感知,也只能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那是一艘由各种废旧金属、轮胎和不明机械部件粗糙拼装而成的小型陆行舰,外形丑陋但似乎经过精心加固,正沿着崎岖的海岸线,艰难地试图跟上偕明丘那看似缓慢、实则远超地面载具极限的航行速度。

它就像一只笨拙而执着的甲虫,追逐着天空中朦胧的巨鲸。

“派出一号侦查单元,低空接近,保持警戒,尝试建立稳定通讯。”陈默迅速下令,“坤舆,降低一点高度,向海岸线方向靠近五公里,但保持在安全距离。”

不久,一号侦查单元传回了更清晰的画面和稳定的语音通讯。

陆行舰的舱门艰难打开,从里面颤巍巍地走出一位白发苍苍、拄着自制拐杖的老人,和一对相互搀扶、满脸疲惫与惊惶的年轻兄妹。他们穿着由旧布料和兽皮缝制的衣物,虽然破旧却浆洗得干净,脸上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以及一种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的炽烈光芒。

老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废旧电子元件和罐头盒改装成的粗糙设备,天线歪斜,但指示灯顽强地闪烁着。

通过侦查单元的扩音器,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激动:

“请……请问……是‘偕明丘’吗?飞在天上的……那座山?我们……我们收到了‘蒲公英’……我儿子的声音……在里面!求求你们……让我们看看……是不是……”

原来,老人一家来自内陆深处一个极其隐蔽、自给自足的小型地下避难所。老人曾是旧时代的无线电爱好者和业余机械师。灾变后,他凭借手艺和囤积的零件,艰难维持着一个功率极低的信号接收装置,初衷只是为了捕捉可能存在的官方广播或同类幸存者的信息。

大约两个月前,他的接收装置意外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编码方式奇特、混杂着生物信息素的复杂信号。凭借毕生经验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他花费了数周时间,终于成功破译了信号的外层结构——那是一段简短的信息,包含了对某个特定声音特征(男声,带有轻微北方某地口音,习惯在句尾轻微上扬)和一段旧童谣片段的描述,以及一个模糊的坐标指向和“偕明丘”的名字。

而那段被描述的声音特征,与老人天坠之夜失散的儿子的声音,在他日渐模糊却不肯褪色的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甚至那首童谣,也是儿子小时候他常哼唱的!

这个微小到近乎荒诞的“线索”,却成了照亮这个封闭家庭无尽黑暗的唯一火苗。儿子可能还活着!而且可能就在某个叫“偕明丘”的地方,或者在“偕明丘”寻找他!

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需要勇气。

老人变卖了避难所里所有能交换的东西,带着孙子孙女,修好了祖传的破烂陆行舰,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相对安全的地下堡垒,踏上了循着模糊坐标和“偕明丘”传说,穿越未知废土的绝望追寻之旅。

他们躲过了变异生物的袭击,绕过了危险的辐射区和匪帮地盘,靠着顽强的求生意志和老人那点可怜的无线电知识,断断续续追踪着偕明丘可能存在的航迹,直到今天,在海岸边,亲眼看到了那悬浮于雨雾中的朦胧山影。

偕明丘内部,气氛凝重而复杂。

林汐立刻调出了所有“蒲公英-寻踪”计划播撒的信息档案。很快,他们找到了对应源:那份寻亲信息来自文姐,描述的是她失散丈夫的特征。文姐的丈夫确实带有北方口音,也喜欢那首童谣,但文姐本人并非来自内陆那个避难所方向。

基因比对在偕明丘的医疗室内快速进行。结果很快出来,冰冷而确定:老人与文姐的丈夫,没有血缘关系。

当这个结果由林汐亲自、尽可能委婉地告知老人时,指挥中枢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能看到老人眼中那瞬间熄灭的光芒,看到他孙女瞬间涌出的泪水,看到他孙子死死咬住嘴唇、扶住祖父颤抖身躯的倔强。

希望,燃起,又破碎。

然而,就在这令人心碎的误解即将画上句号时,许薇的情报分析却带来了意外的转折。

她比对了老人提供的、关于他儿子的更多详细信息,以及偕明丘情报网络中关于该区域灾后人员流动的零星记录。

“虽然基因不符,”许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敏锐,“但根据现有信息交叉分析,老人的儿子,在天坠后极有可能曾短暂逗留于‘平原城废墟’东南方向的某个临时幸存者营地,时间点大约在灾后60-90天。而那个营地……根据我们之前从锈骨集市获得的情报,后来被一股流窜的匪帮冲散,人员四散。”

她调出一份模糊的记录:“而文姐的丈夫,根据她提供的线索和我们掌握的信息,在灾后约80天左右,也曾出现在‘平原城废墟’区域,并可能与那个临时营地有过接触……甚至可能,借用过营地的通讯设备,或者……只是当时环境嘈杂,声音被偶然记录了下来?”

这个推测无法证实,却提供了一个合乎逻辑的可能性:老人接收并破译的“蒲公英”信号中,那段被描述的声音,可能并非直接来自文姐的丈夫,而是来自某个曾在同一时间、同一区域活动,声音特征恰好相似的人,而那段声音在混乱中被偶然录制,又被文姐在回忆丈夫时,因记忆模糊或信息混淆而纳入了描述。

一次悲伤的巧合,一次信息的“接力”与“污染”。

但这个巧合,却让一个家庭鼓起勇气,穿越废土,最终来到了偕明丘面前。

老人得知并非直系亲属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孙女的头,对林汐和陈默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让我们知道。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且,听到了关于那个营地的消息……也算,多了一点念想。”

他没有要求留下,似乎准备带着破碎的希望和疲惫的身躯,返回那黑暗的地下。

但林汐拦住了他。

她看着这一家三口眼中尚未完全熄灭的、对“外界”和“共同体”的渴望,看着他们尽管历经磨难却依旧保持的整洁与尊严,心中做出了决定。

“外面太危险了,你们的陆行舰也快到极限了。”林汐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如果你们愿意,偕明丘欢迎你们留下。这里或许没有你们直系的亲人,但……这里有很多失去了亲人、正在寻找连接的人。这里,可以是一个新的家。”

老人愣住了,他的孙子孙女也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微光。

陈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眼中数据流微微闪烁,似乎在快速评估接纳新成员的后勤压力、安全性以及长期影响。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对林汐的决定表示了默认。

当晚,在偕明丘的集体会议上,林汐和陈默正式提出了扩大和规范“蒲公英计划”的决议。

“我们将建立更系统的‘信息中继、验证与寻亲援助’流程。”林汐的声音清晰地在灵枢网络中回荡,“设立专门小组,负责接收、整理、验证外部通过‘蒲公英’或其他途径传来的寻亲信息,并与我们内部的寻亲档案进行交叉比对。同时,对于像今天这样,因‘希望’而来投奔的零散幸存者,只要通过基本的安全和品性审核,偕明丘将正式将其纳入庇护和援助范畴。这,将成为我们核心义务之一。”

陈默补充了具体的技术和资源保障方案,包括优化孢子信息编码、设立固定的低频信息广播频道、完善新成员融入流程等。

决议获得了一致通过。

偕明丘的人口,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成员构成不再仅仅是103所的流亡者、沿途救援的幸存者,也开始出现像老人一家这样,因为“信息”和“希望”主动找上门的、来自更遥远更封闭角落的“火种”。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劳动力,还有不同的技能、记忆碎片、以及对世界不同角落的认知。

偕明丘这片悬浮的土壤,承载的不仅是人类的躯体与梦想,更开始承载起一个个破碎家庭重新连接的期盼,以及废土之上,点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寻求归依的“火种”。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夜空清澈,星子寥落。

偕明丘继续航行。

而在它身后,在那艘被回收修复、作为纪念和短途交通艇保留的破烂陆行舰旁,老人和他的孙子孙女,正仰头望着这片悬浮于星空下的家园,眼中闪烁着新的、虽然依旧掺杂着旧伤、却更加坚实的希望光芒。

“蒲公英”的种子,已然飘远。

而第一颗真正生根发芽的“果实”,或许,就是这份跨越误解与悲伤、最终选择接纳与共同前行的,温柔而坚韧的“连接”。

火种,正在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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