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林急忙将崔州平和他的两名侍从引入屋内,然后又急着去烧水却被崔州平出言拦住。
“冯林,你读过书?”崔州平坐在椅子上语气平静地问道。
“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家中也有些藏书,自己便胡乱学了些。”冯林神态平静并无任何慌乱。
崔州平捻须微笑,他对冯林的心性十分满意。这人善于观察且性子沉稳,倒是可造之材。
“你可读过《论语》《春秋》?”崔州平继续问道。
冯林点了点。
“那你对仁与智之辨,有何见解?”
冯林心下疑惑,这官儿怎么突然跑到他家里来考他学问,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冯林略略一想便回答道:“乡野之人,不敢言见解。”
“《论语》载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子曰知人。然草民尝思,若为政者知人而不能爱人,其智可称全否?”
这便是《论语颜渊》中的典故。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他又问什么是智,孔子说“知人”。而后面的话却是冯林自己所加,意思便是如果一个执政者能做到了解他人、明辨才能,却缺乏仁爱之心,那这种“智”便算不上完整。
崔州平捻须微笑,这冯林确实有些学问,不仅懂得读书还善于思索举一反三。
他继续道:“《春秋》讥世卿,然当今天下,豪族并起。若使你为县丞,当何以处之?”意思便是《春秋》讽刺世袭卿大夫的制度,可如今天下,豪强大族处处兴起。倘若让你担任县丞,你会如何考虑招揽人才?
冯林心中苦笑,这种事怎么轮得到他来答。
但这崔州平的步步紧逼倒是触动了冯林的反抗情绪,自己本想着去钓鱼的,却突然被这不知来历的官员堵在家里“考试”,实在是无理又令人费解!
冯林挺直腰道:“《春秋》大义在正名,豪族僭越当以律法正其名,其子弟贤者亦当以考绩擢之,正如淮南侯所作用其贤能不论出身。”
“你是豪族也罢、平民百姓也罢、在淮南均有出头之日!”
崔州平突然哈哈大笑,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冯林道:“你聪明过人,读书也能用到己身,却为何甘愿终老于家中而不去在这乱世中搏个前程?”
冯林面色一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不是没想过去出仕或者为淮南效力,甚至妻子孙槐也是多次鼓励他出去建一番功业。虽然淮南现在有学院培养人才,但读书之人寻个一官半职并不困难。毕竟此时的百姓,大多是连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读书人总是稀有资源。
但他又无法说服自己放弃眼前的安逸生活,于是便这么耽误了下来。
“如今淮南各司各衙门都缺人,任务极为繁重,我今日已经走访了十余人,你是其中最为优秀的,愿不愿意来我的勘合处做个文吏?”崔州平用极为平和的语气道。
冯林一阵迷糊,这事情来的也过于突然了些吧,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崔州平叹了口气用一种极为低沉的声音道:“去岁余自荆州到淮南,经汝南、颍川,见赤地三百里,道旁饿殍以草席覆之尚不及半”
“然同一时节,淮南之地,稻田青绿,市井有炊烟。淮南侯减赋税、修水利、立屯堡、分田地、设粥棚、使淮南百姓安居乐业,何也?”
冯林听得心中一荡,手不自觉地便攥了起来。
崔州平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牍放在桌子上缓缓道:“天下崩摧,非缺卧龙凤雏之流,是缺万千愿为亭长之人”
“愿俯身辨麦苗与稗草,愿深夜听讼不厌其烦,愿在豪族与寒门间求一寸公道。这便是《春秋》未明言之大义”
冯林沉默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心中却早已如惊涛骇浪一般。
“读书人最苦的不是怀才不遇,是遇此乱世见苍生如刍狗,却自囚于独善其身四字!”崔州平看向冯林,眼神有些锐利。
“淮南侯在,尚能护百万生灵。君有治一亭之才,岂忍看淮南百姓,再历他日之惨?”
冯林身体有些晃动,崔州平的话使他想起了当年袁术治下淮南的惨状。
“勘合处工作繁重,我向诸葛瑾司长要人,他思索良久写了一张名单,其中便有你的名字。”崔州平微笑道。
“诸葛瑾大人对你在刺杀案中的表现印象很是深刻,说你是个可用之才。既然是可用之才,便要在危难之时为淮南出力!你可愿意?”
冯林长出一口气,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衫再度躬身施礼。
“先生不畏林才疏,在下愿意任一小吏为淮南、为大人效力!”
黄昏时分,疲惫不堪的孙槐回到家中,刚进屋便发现冯林正坐在长条椅上看着手中的钓鱼竿发愣。
“夫君,今日钓鱼不顺吗?”孙槐见冯林情绪不高,便围了围裙整理了下衣服进了厨房。随后发现冯林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做好饭菜,便又急忙开始生火做饭。
“课上的如何?”冯林低声问道。
“还成,就是操典中有些字太过生僻,你晚上还要教教我!”孙槐一边刷着铁锅一边对冯林道。
“今日的阵仗可大了,各卫军、各衙门都在训导局四处抢人,据说淮南侯下了严令,今年要完成以往几年的任务,官员们都被逼疯了。”孙槐笑着道。
“训导局有什么人可抢?”冯林目露疑惑。
孙槐笑道:“训导局执掌各地屯兵训练,他们手中可是有第一手的屯兵资料。那里边谁是优秀者,哪屯成绩更好一目了然,卫军这些人都想把优秀者拉住自己的队伍,于是便抢了起来。”
“还有武备局那边,闹得更离谱,据说都要动手打起来了。”
冯林神情诧异地问道:“不是说比武吗?”
孙槐将粟米一边将粟米倒入铁锅中一边道:“比武只是决定顺序,却不能决定武备局拿出什么东西,你这么个聪明人咋就糊涂了。”
冯林苦笑,孙槐的意思是武备局生产的东西总有前后之分,即便你拿了第一,他还没生产出来,你也只能无奈选择现有的装备。
“这些大人们都围在武备局要生产计划呢”孙槐笑道。
“夫君,你说淮南这是咋了,衙门的这些大人突然都变得思贤若渴起来。他们四处挖人,就连学院没有毕业的学生也有很多被直接录用了”
冯林叹了口气,无奈拍着额头道:“你夫君今日也被强拉去干活了”
厨房发出咣当一声脆响,孙槐手中的勺子掉到了铁锅里
事实证明,在袁耀的整体战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