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思路被带到到了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朕病了,天花。
老祖宗从遵化赶过来,只为照顾朕。
二十六年前,顺治十八年,朕八岁。
父皇世祖章皇帝的突然驾崩,让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悲戚之中。
朕还不太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再也见不到那个高大威严的父亲了。
紧接着,朕继承皇位,担起了大清的重担。
十一岁那年,母后孝康章皇后亦撒手人寰。
朕彻底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在偌大的紫禁城里,朕像一叶飘零的孤舟,茫然四顾,不知何处是港湾。
是皇祖母,将朕领进了慈宁宫。
朕记得那一天,天气也如今日这般阴冷。
慈宁宫里却温暖如春。
皇祖母将朕揽入怀中。
她的怀抱并不柔软,甚至有些因为常年操劳而带来的硬朗,但却异常温暖。
“好孩子,别怕。”她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带着一丝蒙古草原的辽阔,“从今往后,你就跟着乌库妈妈(满语,意为祖母)。有乌库妈妈在,没人能欺负你。”
从那天起,慈宁宫就成了朕的家。
皇祖母不仅给了朕衣食无忧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个帝王所必需的教育和爱。
朕记得,在鳌拜等辅政大臣权势滔天,视朕这个小皇帝如无物时,是皇祖母在背后为他运筹帷幄,告诫他“忍”与“谋”。
朕记得她对朕说:“玄烨,你要像草原上的狼王,没长成之前,要懂得夹起尾巴。但你的眼睛,要一直盯着猎物。”
朕记得,在朕亲政之初,面对三藩割据、朝政混乱的局面,心生焦躁与退缩之意时,是皇祖母用她当年辅佐皇太极和顺治两代帝王的经历,为他剖析局势,坚定朕的信心。
她将太宗皇帝的御用宝刀赐予朕,说:“这是你阿布(满语,意为父亲、祖父)用过的刀,他用这把刀开创了大清的基业。现在,轮到你用它来守护这份基业了。”
朕还记得,无数个深夜,当朕批阅奏折至疲惫不堪时,总会有一碗苏麻喇姑亲手端来的热腾腾的奶茶。
皇祖母会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朕,有时会和他聊聊家常,有时只是默默地陪伴。
那种无言的支撑,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能抚慰他紧绷的神经。
“……忆自弱龄,早失怙恃,趋承祖母膝下三十余年,鞠养教诲,以至有成。设无祖母太皇太后,断不能致有今日成立。罔极之恩,毕生难报……”
康熙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史书上的这些句子,此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从他冻得僵硬的脸颊上滑落,瞬间结成了冰。
是啊,没有皇祖母,就没有他玄烨的今天。
她是他的定海神针,是他的精神支柱。
只要知道她在慈宁宫里安然康健,他便觉得无论身在何方,无论面对何等艰难险阻,心中都有底气。
可现在,这根神针似乎要倒了。
一想到苏麻喇姑信中“精神日渐不济,太医束手”的字句,康熙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朕不敢想象,如果朕回到宫中,看到的将是怎样一幅景象。
朕更不敢想象,如果……
“不!”康熙低吼一声,狠狠地一鞭抽在马臀上。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悲嘶,速度又快了几分。
康熙不能接受那个“如果”。
朕的皇祖母,是来自科尔沁草原的雄鹰,是辅佐了三代帝王的传奇女性,她怎么会被小小的病患击倒?
她一定是在等朕,等朕回去。
只要朕回去了,她看到朕,看到他的好孙儿,病就会好一半。
对,一定是这样。
雪势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郭轮廓。
北京城,到了。
守城的兵丁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当他们看到一队快马如风驰电掣般冲向城门时,立刻紧张起来,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城楼上的守将大声喝道。
康熙的亲卫首领、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的侄子法喀一马当先,从怀中掏出金牌,高声喝道:“御驾在此!速开城门!”
“御驾?”守将和兵丁们都懵了。
皇上不是在漠南督战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那面象征着皇权的金牌在晨光中闪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守将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下令打开那扇沉重的城门。
康熙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官兵,他的马速丝毫不减,从刚刚打开的门缝中一冲而过,溅起的泥雪甩了守将一脸。
他此刻心中没有君臣,没有礼仪,只有一个目的地——紫禁城,慈宁宫。
穿过空旷寂静的街道,雄伟的紫禁城已然在望。
当康熙抵达神武门时,早已得到消息的内大臣和御前侍卫们已经在此等候。
康熙飞身下马,由于连日奔波,双腿早已僵硬麻木,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身旁的侍卫连忙上前扶住。
“皇上!”
“滚开!”康熙一把推开他们,迈开已经有些不听使唤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向宫内跑去。
他的龙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而急促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宫城里。
从神武门到慈宁宫,要穿过大半个内廷。
往日里觉得并不遥远的路,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
他跑过御花园,跑过坤宁宫,跑过交泰殿……
沿途的太监宫女们惊愕地看着他们日理万机的皇帝此刻衣冠不整、满脸风霜、神情癫狂地奔跑,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终于,慈宁宫那熟悉的宫门出现在眼前。
门前,站着一个瘦小而佝偻的身影,正是苏麻喇姑。
她也看到了康熙,浑浊的老眼中顿时涌出泪水。
“皇上……您可算回来了……”
康熙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姑姑!皇祖母……皇祖母怎么样了?”
苏麻喇姑摇着头,尽量保持镇定,“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康熙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推开宫门,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