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一扫往日的富丽堂皇与庄重肃穆。
宫殿的陈设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汤药味,混杂着老年人病重时特有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垂手侍立在角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康熙的目光穿过重重帷幔,落在了内殿那张宽大的暖炕上。
炕上,躺着一个异常瘦小的身影。
那正是他日夜思念的皇祖母,孝庄太皇太后。
他记忆中的皇祖母,虽然年事已高,但总是精神矍铄,腰板挺直,目光中闪烁着智慧与威严。
即使是在病中,也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可眼前的她,却彷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形容枯槁,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皇祖母……”
康熙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炕前。
连日来的奔波、风雪、焦虑、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悲痛。
他爬到炕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张苍老的脸,却又怕惊扰了她。
“皇祖母……孙儿玄烨……回来了……”康熙哽咽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炕上的人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曾经看过半个世纪风云变幻的眼睛,此刻已是浑浊不堪,但她还是认出了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是……是玄烨啊……回来……就好……”
仅仅说了这几个字,她便彷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康熙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
他俯下身,将脸颊贴在皇祖母干枯的手背上,那只曾经无数次抚摸过他头顶、为他拭去泪水的手,此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皇祖母,孙儿不孝,孙儿回来晚了!”他泣不成声。
这时,太医们战战兢兢地围了上来,为首的院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臣等……恭请皇上圣安。太皇太后凤体……自十月以来,时感不适,初为风寒,后转为内虚之症,臣等用尽了方子,奈何……奈何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药石难进……”
“滚!”康熙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雄狮,“一群废物!朕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说这些废话的吗?治不好太皇太后,朕要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在地上叩头,口称“皇上息怒,臣等万死”。
还是苏麻喇姑上前,轻轻拍了拍康熙的肩膀,低声道:“皇上,莫要吓着太皇太后。太医们已经尽力了。”
康熙的怒火在看到祖母微蹙的眉头时,瞬间熄灭了。
康熙深深的吸了口气,冲着太医们挥了挥手:“退下”
“嗻”
太医们不敢犹豫片刻,弯着腰倒退着走出慈宁宫。
康熙站起身,脱去满是风尘的外褂,只着一身常服。
他环顾四周,对一旁的宫女说道:“把药端来。”
宫女战战兢兢地端上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康熙接过来,用嘴唇试了试温度,觉得有些烫,便放在嘴边,一口一口地吹着。
那份耐心与细致,仿佛他手中捧着的不是一碗药,而是整个世界。
待药温合适,他重新跪坐到炕边,一手小心翼翼地扶起皇祖母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端着药碗,用银匙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喂。
“皇祖母,喝药了。这是孙儿给您喂的药,喝了病就好了。”
康熙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与方才那个暴怒的君王判若两人。
太皇太后似乎没有力气吞咽,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康熙毫不在意,立刻用自己的袖口去擦拭,然后又耐心地喂下一勺。
“皇上”
苏麻喇姑靠近康熙,微声说道:“太皇太后近日来想念亲人,奴婢已经命各家王爷、公主前来探视,有亲人在,她心情就会好一些。”
“姑姑”康熙心中微颤,论亲情,谁与她更亲?
这世界上,唯有自己了。
待太皇太后熟睡后,康熙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国?家?
何为国?何为家!
“皇祖母待朕万般好,朕却她病时,不在身前尽孝!”
康熙坐在太皇太后床榻旁的地上,苦笑着摇头。
自己打出生起,对自己最好的人,就是皇祖母。
这一夜,康熙无眠。
人生得意须尽欢,康熙思考一夜,他自从坐上皇帝的宝座,风光了近三十年。
三十年?意欲何为?
做皇帝,为了什么?
除鳌拜!灭三藩,收台湾?
不知不觉,康熙伏在太皇太后的床边,睡着了。
黎明时分,康熙进入了梦乡。
梦中是皇祖母伟岸的身躯,搂着她。
一边哄他睡觉,一边唱着草原上的歌
“金色的小驼羔,睡在沙丘上,温暖的驼毛里,藏着太阳光。
白色的小羊羔,蜷在勒勒车旁,夜空有九万颗星星,为你站岗。”
康熙只感觉睡的安详,在皇祖母的怀中温暖至极。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草原上雄兵互相攻伐。
皇祖母受到了惊吓,康熙大喊:“皇祖母别怕,玄烨在呢。”
此时,康熙只感觉脸上温暖,皇祖母对他说道:“有玄烨在,本宫什么也不怕”
“皇祖母”康熙猛的从睡梦中醒来,只见皇祖母慈祥却又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皇祖母,你醒了?”康熙兴奋的跪起来,伸手握住太皇太后正在抚摸他脸庞的手。
未等太皇太后开口,一旁的苏麻喇姑镇定的说道:“太皇太后醒了半个时辰了,瞧你睡的正熟,没打扰你。”
“皇祖母”
苏麻喇姑走过来,弯下腰俯身,将太皇太后扶起来,搂在臂弯中。
主仆岁数相差不大,却风雨同舟六十年。
二人相互了解、更相互依偎。
太皇太后半躺在苏麻喇姑的怀中,嘴角露出笑容:“玄烨啊,你这是这是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