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皇爷爷是怎么做的?他先是派人去和林丹汗讲道理,说我们蒙古人应该团结。林丹汗不听,反而更加骄横。
好,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咱们就用拳头说话。
天聪二年,你皇爷爷第一次亲征察哈尔,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
后来又打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我记得记得是天聪八年,多尔衮他们一直追到了青海,林丹汗病死在路上,他的部众全部归降。你皇爷爷这才拿到了那颗传国玉玺。”
康熙微微点头,这些事儿虽然已经过去了四五十年,可犹如今日发生一般。
“玄烨,你记住,”太皇太后突然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康熙,
“拿到玉玺,只是一个象征。真正重要的,是拿到人心。你皇爷爷没有把察哈尔部赶尽杀绝,反而优待他们的贵族,将部众编入八旗。
对于其他蒙古部落,他更是恩威并施。他知道蒙古人重盟誓,就和喀喇沁的头人一起杀掉白马乌牛,对天起誓,结为兄弟 。
他还把大金的公主、郡主嫁到蒙古各部,也把我们蒙古王公的女儿娶进盛京的皇宫 。满蒙联姻,在他手上,才真正成了国策。我们,就是一家人。
太皇太后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最让我忘不了的,是天聪十年春天。漠南蒙古十六个部落,四十九个王公,全都来到了盛京。
他们在城外的广场上,举行了最盛大的集会。
我站在宫楼上,亲眼看着他们,把一顶黄金装饰的汗帽,恭恭敬敬地献给你皇爷爷,尊奉他为全蒙古的‘博格达汗’,也就是‘天赐的圣主’ 。
那一刻,我知道,一个新的时代来了。你皇爷爷不是靠一块玉玺,而是靠着一次次的征战,一次次的安抚,一次次的联姻,才真正成了漠南蒙古的主人。
他不是调停了部落间的纷争,而是彻底结束了纷争,因为他自己,就成了草原上最高的规矩。”
康熙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皇祖母用她亲身的经历,为他描绘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开国画卷。
这比任何帝王心术的课程都来得深刻。
他想到了眼下的烦心事,不由得叹了口气。
“皇祖母,您说的这些,孙儿都记下了。只是如今,草原上又出了一头野心勃勃的狼。3疤看书徃 首发准噶尔部的噶尔丹,他”
“噶尔丹?”太皇太后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个名字刺痛了她的神经。
“本宫听说了。苏麻喇姑跟我念叨过。这个噶尔丹,是不是也想做第二个林丹汗?”
康熙沉重地点点头:
“他比林丹汗更狡猾,也更凶残。康熙二十五年,他和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汗起了冲突。朕派人去调解,他表面上答应,背地里却在厉兵秣马。
今年开春以来,他不断骚扰喀尔喀的边境。最近的奏报说,他似乎在和北边的罗刹国勾结 怕是要有大动作。喀尔喀三部现在是人心惶惶,土谢图汗已经派人来向大清求援了。”
太皇太后听完,沉默了许久。
殿内只剩下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玄烨,草原上的道理,从我小时候到今天,从来就没变过。狼饿了,就要吃羊,它不会听你讲仁义道德。对付这样的狼,你光是派个使者去‘调停’,那是在喂它。你越是退让,它的胆子就越大。”
“你想想你皇爷爷是怎么对付林丹汗的?一要打,打到他怕,打到他再也爬不起来。二要拉,要让所有被他欺负的部落都看到,谁才是他们真正的靠山。现在的喀尔喀蒙古,就像当年那些被林丹汗欺压的小部落。
他们向你求援,就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大清身上。你如果不管,他们的心就凉了,草原也就散了。他们今天可以被噶尔丹吞掉,明天就可能被罗刹国拉走。”
“噶尔丹的野心,绝不止一个喀尔喀。他的眼睛,盯着的是整个蒙古。他想做的,是你皇爷爷当年做的事——成为所有蒙古人的汗。但他忘了,时代不同了。现在草原的主人,是你,是大清的皇帝!”
康熙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祖母的话,如暮鼓晨钟,让他茅塞顿开。
他一直以来,确实对噶尔丹抱有一丝幻想,希望通过外交手段和平解决争端 。
甚至,让其他蒙古部落组成联军,对抗噶尔丹。
但现在他明白了,面对噶尔丹这样的枭雄,和平的愿望是何等脆弱。
“皇祖母教训的是,”康熙的声音变得坚定有力,“孙儿明白了。对待朋友,要用春天般的温暖;对待豺狼,必须用上猎人的刀枪。孙儿不会让喀尔喀的兄弟失望,更不会让噶尔丹这匹野狼,毁了太祖和太宗皇帝辛苦打下的基业。”
“咳咳”
“皇祖母”康熙和苏麻喇姑,赶忙将太皇太后稳稳的放在床榻上。
“玄烨啊,草原草原可不比中原”
太皇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弱,显然,长时间的讲话,耗尽了太皇太后最后的气力。
她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声音也低了下去,最终陷入了沉睡。
她脸上的红晕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苍白。
康熙为她掖好被角,静静地凝视着祖母的睡颜。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指点江山的政治家,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然而,就在刚才,她将自己一生的智慧,将大清国赖以立足的根本策略,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
康熙走出寝殿,站在慈宁宫的庭院里。
十月的冷风吹在脸上,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在那片遥远的草原上,此时,不知道漠南蒙古的盟军,战况如何。
草原虽大,却在康熙的掌中。
太皇太后的记忆虽然已经几十年了,但关于草原、草原上的英雄,以及草原生存之道,却毫无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