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臭女人”一道抓狂的声音炸雷般在耳边响起,带着破锣般的嘶哑和毫不掩饰的怒气。“你又打我!”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正处于某种崩溃边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伴随着拳头砸在硬物上的闷响——砰!是木质桌面震颤的声音。
“你说什么?!”女生的回应毫不示弱,音调陡然拔高,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意味。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更重的撞击——这次不是桌子,而是某种肉体与硬物亲密接触的闷响,伴随着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
“唔啊——!”
先前那声音的主人发出惨呼,尾音都变了调。
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语调绵软婉转,尾音上扬,像带着小钩子似的挠人耳膜。这声音乍听是在劝架,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与其说是劝解,不如说是煽风点火。
“良太郎君还在休息呢,这样吵吵闹闹的,多不好呀~”
耳边的声音如同炸开的马蜂窝,嗡嗡作响,争吵声、痛呼声、假惺惺的劝架声混杂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反复撞击、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头疼欲裂的嘈杂。
林清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慢慢醒来的。
意识从混沌的深海中浮起,像一片羽毛缓缓飘向水面。
林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尚未完全掌控这具身体,意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外界,感知模糊而失真。但那些声音实在太吵,像一群乌鸦在耳边聒噪,将他从深沉的“沉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安静。”
林清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像微风拂过湖面。但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空气都要为之凝固。
耳边的声音顿时消失一空。
不是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空气流动的声音似乎都静止了,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林清能感觉到几道视线齐刷刷投向他所在的方向。那些视线里带着惊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良太郎,你醒了吗?”女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放轻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脚步声靠近,停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似乎不敢贸然上前。
“不,感觉不对”最开始那道声音的主人动作奔放的半趴在林清生前的桌子上“这味道,异魔神?”
“怎么可能?第五个异魔神?”就是那个说话带钩子的声音的主人:“这样一来,良太郎的身体真的会受不住的”
林清没有立刻回应。
他正在快速评估现状。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这个认知清晰而明,身体的触感陌生,与他原本的身体不同。这具躯体更瘦弱,更单薄,像是长期营养不良,肌肉和关节处还隐隐传来钝痛,是旧伤未愈的痕迹。
意识与这具身体的连接并不牢固,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脱掉”。
但问题在于,世界意识给他准备的身体似乎还没完全做好,因为这个世界的独特性,这个世界对他的限制比前几个世界要松,因此世界意识正在用他给的神力制作身体。
因此,他现在是以一种意识形态存在于附身的这具身体中。
麻烦的是,这个世界意识没有给他任何信息。
听着耳边重新吵闹起来的声音,林清终于睁开了眼睛。
随着他睁开眼睛,某种奇异的变化在这具身体上发生。
首先是头发。
原本柔软服帖的黑色短发,从发根开始泛起银白。
那白色不是苍老衰败的灰白,而是纯净的、泛着冷光的银白,像月华凝成的丝线。
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延伸,从耳际垂到肩头,再到腰际,最终如一匹流淌的银河,铺散在背后的支撑物上。
然后是眼睛。
原本温润的棕色瞳仁,颜色迅速淡去,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被稀释、替换。
水晶般的紫色从瞳孔中心晕染开来,迅速占领整个虹膜。那紫色深邃剔透,像最上等的紫水晶雕琢而成,在光线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眼眸的形状也微微改变,眼尾略略上扬,平添几分清冷疏离。
整张脸的轮廓似乎也更清晰了些,下颌线条变得利落,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果然是异魔神!”
一个全身赤红、头生两角的怪物猛地凑到林清眼前,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那怪物形似传说中的赤鬼,面容狰狞,咧开的大嘴里能看到尖锐的獠牙。他语气暴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清脸上:“快点!从良太郎身体里出来,你这家伙!”
紫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怪物,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好像有点不对。”
另一个声音响起,语调沉稳许多,林清转动视线,那是一个全身湛蓝、形似乌龟的怪物,双手抱胸,一只手托着下巴做思考状。
“我们的附身虽然会改变良太郎的发型和眼睛颜色,”蓝色怪物慢慢说,“但没有完全改变的情况。”
“呐呐,你怎么不说话?”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轻快活泼,像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
那是一个全身紫色、形似西方龙的怪物,他歪着头,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林清,没有其他怪物那种警惕和敌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能感觉到你很强,”紫色小龙蹦跳着靠近,“我叫龙塔罗斯,你要叫什么呢?”
林青没有回应他们的任何问题,他将自己的意识下沉,放弃了身体的控制权。
身体的变化开始逆转。
银白的长发从发梢开始褪色,重新变回柔软的黑色,长度也迅速缩短,恢复到原本的短发。紫色眼眸如潮水退去,温润的棕色重新浮现。脸部的轮廓线条柔和下来,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人畜无害的模样。
林清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原主。
就在刚才意识下沉的瞬间,他捕捉到了这具身体深处那熟悉的灵魂波动,虽然微弱,但他绝不会认错。
这具身体的主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果然,每次都是这样。林清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叹了口气。
“良太郎?”
女生试探性地叫道。
黑发棕眼的少年眨了眨眼,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中醒来。他坐直身体,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显幼态。
“叶、叶奈?”他的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红色赤鬼——桃塔罗斯,暴躁地跳脚,“你身体里又跑进来一个异魔神!第五个!你这家伙是异魔神吸引器吗?!”
他指着良太郎,虽然知道此刻控制身体的是良太郎本人,但那股怒气显然是对着还潜藏在良太郎体内的林清发的:“喂!你这家伙!从良太郎的身体里出来啊!”
车厢里始终没有多出现任何一只异魔神的身影,这让桃塔罗斯立刻明白——那个白发紫眼的家伙还在良太郎身体里,只是把控制权交还给了良太郎。
这种认知让他的情绪更加暴躁。
“桃塔罗斯,冷静下来……”
良太郎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如蚊蚋,甚至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像是害怕对方突然扑过来。
待在身体意识深处的林清听见这具身体主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忍不住再次皱眉。
声音太软了。
语气太弱了。
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和之前几个世界遇到的那些或张扬、或坚韧、或聪慧的“他”完全不同,这个世界的“他”似乎格外……好欺负。
但同样的,一如既往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啧。”林清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咂了咂嘴。
这种性格,在这种混乱的环境里,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果然,桃塔罗斯根本不听劝,反而更来劲了,其他异魔神也跟着起哄。
见情况又要开始混乱,被称作叶奈的女生直接动手,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右手握拳,手背上青筋微显,然后——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快得几乎连成一声。
四个怪物每人头上挨了一记重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又足够疼,足以让他们闭嘴。
“吵死了。”叶奈收回拳头,吹了吹指关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四个异魔神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龇牙咧嘴,但都不敢再出声。
世界终于清净了。
叶奈这才转向良太郎,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她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长发披散,五官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女生没有的英气和干练。
此刻她眼神关切,声音也放柔了许多:“良太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奈,我没事,”良太郎连忙摇头,声音依然软糯,但能听出是真诚的,“感觉身体比之前要轻松很多。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又惊喜的表情:“真的……之前被桃塔罗斯他们附身的时候,总感觉身体沉沉的,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但是现在……很轻盈,好像……嗯……怎么说呢,好像身体本来就应该这么轻快。”
“那你身体里的异魔神有说什么吗?”叶奈追问,眼神锐利起来,“以及他是什么时候附身你的?”
“他说他叫‘清’,一醒来就在我身体中了。”良太郎老实地转述,“还说他只是暂时待在这里,不会伤害我,也不会影响我正常生活。”
“清?”叶奈皱眉,“自带名字的异魔神?”
“难道说,这家伙要叫‘清塔罗斯’吗?”桃塔罗斯虽然还捂着脑袋,但忍不住插嘴。
“不是,他说他就叫做清。”良太郎摇头。
“不用契约者起名,自带名字……”浦塔罗斯沉吟着站起身,眼睛中闪烁着思索的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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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说,我也好像听过。”一直安静打瞌睡的金塔罗斯不知何时也醒了,抱着双臂,声音低沉浑厚。
“?”叶奈疑惑地扫视说话的蓝色和金色异魔神。
异魔神是从未来诞生、以破坏时间为目的的怪物,他们通常是根据脑海中的想法而行动,能让两个异魔神都觉得耳熟的存在,很奇怪。
“这种问题——”
一个全新的声音突然插入。
语调平板,几乎没有起伏,但音调却诡异地在上扬,形成一种奇特的、自带幽默感的反差。
“——可以直接来问我哟。”
众人循声望去。
车厢连接处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车长!”叶奈站起身,微微鞠躬。
“车长快把这个异魔神赶出去!收回他的共享车票!”桃塔罗斯指着良太郎大声嚷嚷。
被称为“车长”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迈着标准的步伐走进车厢,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在车厢角落的空位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杖头,姿势端正得像在拍证件照。
““这是办不到的。”车长开口,语调依然平板。
“为什么?”桃塔罗斯几乎要跳起来。
但这次不只是他,所有人都看向车长,眼神里是同样的疑问。
车长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列车员端着一盘炒饭走了进来,炒饭冒着热气,米饭粒粒分明,上面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子。
车长对列车员微微点头致谢,然后拿起勺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吃炒饭。
“在时间中,”车长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一直沉睡着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拥有实体,以人类的形态存在,却不受时间束缚。所有的时间列车无条件为祂敞开大门。祂的车票是‘永恒’,座位是‘任意’,目的地是‘所有’。”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长平板的声音在回荡。
“只是,”车长顿了顿,又挖了一勺炒饭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继续说,“从未有人听说过祂醒来的消息,也从未有人真正见过祂。祂只存在于传说里,存在于时间的夹缝中,存在于……”
就在车长准备挖下勺炒饭的时候,插在炒饭中央的小旗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不是被风吹倒,不是被碰倒,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缓缓地,向着侧面倾斜,最终完全倒在炒饭上。
车长的动作僵住了,双手抬起,手背对着脸成不合拢的v状表达着他的惊讶。
然后他缓缓放下手,拿起一旁的餐巾轻轻擦拭嘴角,拿着他的手杖离开了车厢。
“所以……”浦塔罗斯最先打破沉默,“车长的意思是,良太郎现在身体里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良太郎。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敬畏,有恐惧……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们似乎想透过良太郎那具单薄的身体,看清潜藏在他体内的、那个被车长称为“特殊存在”的林清。
“不对呀,”龙塔罗斯歪着头,提出自己的疑问,“如果他有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还要附身在良太郎身上?”
“清说他的身体在沉睡,现在在我身体中的只是他的意识……”良太郎缩着脖子解释道“他还说了,他不会影响我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而此刻,意识深处的林清,正将注意力放在这具身体上。
太孱弱了。
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
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更糟糕的是,这具身体上布满了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那种狰狞伤口,而是日常磕碰积累的淤青、擦伤。。
林清有些心疼的释放一丝神力滋养这具身体。像春日的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它们找到那些淤青和伤痕,轻柔地包裹修复。
暖洋洋的感觉充斥着良太郎全身,让他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怎么突然感觉身上好舒服,”良太郎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但是又好困啊……”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软软地向旁边歪倒。
“良太郎!”叶奈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扶。
但她的手还没碰到良太郎的肩膀,良太郎已经重新睁开了眼睛。
外貌再次变为了白发紫眸,是林清接管了这具身体。
“他没事。”林清开口,声音平静,音色比良太郎清冷许多,像玉石相击,“我的力量在帮他恢复伤口,同时强化他的身体基础。这个过程会消耗他自身的能量,所以他会陷入深度睡眠,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他醒来,身体状态会比现在好很多。”
刚才在良太郎身体里,听着这些人的谈话,他已经对眼前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个世界有一种被称为“异魔神”的怪物,它们从未来来到过去,以“实现愿望”为契约,附身在人类身上。但契约的本质是陷阱——一旦愿望实现,异魔神就会获得前往过去时间线的权限,去破坏历史,改变时间流。
而能够阻止这些异魔神的则是使用时间列车通行证变身的电王。
而眼前这几位异魔神则是与良太郎结下契约共同作战的的伙伴。
林清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附身的这具身体上。
瘦弱,单薄,伤痕累累,性格怯懦。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背负着修复时间的重任,身体里寄宿着四个性格各异的异魔神,每天在时间线上奔波,与试图破坏历史的敌人战斗。
林清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世界意识对他老婆总是格外青睐,每次都把他扔到事件的最中心,最麻烦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