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够八百灵石的誓言还在祠堂冰冷的空气里迴荡,带著苏婉剜心剔骨的决绝,也带著全族沉甸甸的绝望。
但誓言填不饱肚子,更填不满司马实验室那贪婪的血盆大口。
祠堂被封,灵气断绝,连呼吸都显得极为奢侈。
顾家四十七口人如同被困在铁棺材里的囚徒,每一息都在消耗著抵押来的“续命灵气”。
顾厌在苏婉怀里昏昏沉沉,小脸依旧苍白,眉宇间残留著《碎脉重铸引》痛苦映射带来的惊悸。苏婉强撑著產后虚弱的身体和灵魂烙印的灼痛,用一块打湿的粗麻布,小心翼翼擦拭著儿子额头的冷汗。她的目光落在顾厌小小的身体上,充满了忧虑,一个想法在她的大脑中还开始成型。
他想到了族人们之前提过的灵泉幼儿园。
而灵泉幼儿园,是顾厌改变命运、也是省下资源凑那八百灵石的唯一希望!她必须出去!
祠堂厚重的木门,在“镇灵匣”猩红光芒的注视下,被顾伯山用尽力气推开一道缝隙。一股带著外面世界尘埃和些许微薄灵气的风灌了进来。
苏婉紧紧抱著昏沉的顾厌,深深地看了一眼血泊中气息奄奄的公公和角落里麻木等死的顾棠。
“等我回来。”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目光扫过丈夫顾伯山。
顾伯山重重点头。他担忧的目光扫过妻子怀中虚弱的孩子,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和更紧握的拳头。
苏婉用破旧的布带將顾厌小心地缚在背上,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旧道袍,义无反顾地踏出了祠堂的门槛。门外惨澹的天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祠堂內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似乎被冲淡了一丝,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广阔更冰冷的现实——一个对顾家充满恶意处处是刀的世界。
背上,顾厌小小的身体隨著苏婉的步伐微微晃动,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牵绊。
她的目標很明確:灵泉镇为数不多的修真启蒙圣地——“清露道院”附属的灵泉幼儿园。
这是方圆千里內,唯一有可能接收寒门子弟、给予一丝改变命运机会的地方。
顾厌五岁了,虽然灵根杂驳(f-),但或许或许凭藉那点虚无縹緲的“灵魂带宽”天赋,能有一丝机会只要能进去,哪怕只是最末等的杂役班,也能接触到最基础的免费灵气吐纳和功法!省下来的资源,就能去拼凑那该死的八百灵石!
灵泉镇依山傍水,空气中瀰漫的灵气远比顾家祠堂被封前浓郁百倍。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售卖著最低阶的符籙、丹药、灵谷,甚至还有专供幼童启蒙的“灵气玩具”和“益智功法玉简”。穿著各色法衣气息或强或弱的修士带著自家孩童穿梭其间,孩童们脸上洋溢著无忧无虑的笑容,身上佩戴著微弱的护身灵光。这一切,让衣衫襤褸、面色蜡黄、气息虚浮的苏婉显得格格不入,如同闯入仙境的乞丐。
灵泉幼儿园坐落在镇西灵气最浓郁的一处灵泉眼旁。
朱漆大门高耸,门楣上“清露道院灵泉幼苑”几个烫金大字在护院法阵流转的灵光映衬下,熠熠生辉。门前是一片由整块温润青灵石铺就的广场,光洁如镜,倒映著天上流云和幼儿园內精致的亭台楼阁。几个穿著统一青色锦缎道童服、气息约在链气一二层的门童,昂首挺胸地站在门口,眼神带著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蔑,扫视著前来报名的家长和孩子。
苏婉背著依旧有些昏沉的顾厌,挤在广场边缘一群同样衣著寒酸、面色忐忑的家长之中。顾厌小小的身体软软地靠在母亲后背上,乌黑的大眼睛半睁著,显得有些茫然和畏缩。周围的孩童大多神采奕奕,穿著崭新的小法衣,身上散发著微弱的、被精心温养过的灵光。相比之下,穿著旧道袍、脸色苍白、毫无灵气波动的顾厌,如同混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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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年龄出身家族推荐信”一个门童走到苏婉面前,声音平板,公事公办,眼神却在她破旧的衣著和后背上病懨懨的顾厌身上扫过,带著毫不掩饰的冷淡。
“顾厌,五岁。顾家灵脉散户。”苏婉的声音有些乾涩,努力挺了挺腰背。
“没没有推荐信。”顾家早已被剔出“家族”序列,沦为灵脉散户,哪来的推荐信
门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块巴掌大小、刻著基础符文的青色玉牌:“拿著,排队。叫到號,带孩子进去测灵根。”语气中的敷衍和冷淡显而易见。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广场上不时响起孩童清脆的笑声或自信的演练声,也有孩子因为紧张而哭泣。苏婉紧紧抱著顾厌,感受著他微弱的体温,心中祈祷著那渺茫的奇蹟。顾厌似乎被周围嘈杂的环境惊醒了一些,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那些光鲜亮丽的孩童和他们手中闪烁微光的玩具,小脸上露出一丝懵懂的羡慕。
终於,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响起:“丙字零零柒號!顾厌!家长带孩童入內!”
苏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抱著顾厌,脚步有些踉蹌地跟著指引,穿过那扇散发著淡淡灵压的朱漆大门。
门內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镶嵌著发光灵石的厅堂。空气里瀰漫著精纯而令人心旷神怡的灵气,与外面广场的气息截然不同。大厅中央,佇立著一个约一人高的造型奇异的金属仪器。仪器主体呈银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和流淌的灵光线条,顶部镶嵌著一颗拳头大小、不断变幻著色彩的透明晶石,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法则威压——灵根检测仪。
仪器旁,站著一位穿著月白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冷漠的中年修士。他胸前绣著“清露道院”的徽记,气息渊深,至少是筑基期。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抱著孩子进来的苏婉,目光在她破旧的衣著和怀中明显状態不佳的顾厌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把孩子放在检测基座上。”中年修士的声音平淡无波,毫无温度。
苏婉小心翼翼地將还有些迷糊的顾厌放在仪器底部一个圆形的微微凹陷的玉石基座上。冰冷的玉石触感让顾厌打了个寒颤,茫然地看向母亲。
苏婉的心揪紧了,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低声道:“厌儿,別怕”
中年修士手指在仪器侧面一个符文上轻轻一点。
嗡!
整个检测仪瞬间亮起!无数道细密的灵光线条如同活物般在仪器表面疯狂流转,顶部的透明晶石光芒大放!一股无形的、带著强大探测力的能量场瞬间將基座上的顾厌笼罩!
顾厌身体一僵!他感到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如同无数只细小的针在刺探著他最核心的秘密!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紧绷,乌黑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下意识地就想挣扎逃离!
“安静!不得干扰检测!”中年修士冷漠的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压下了顾厌的挣扎。他手指再次点动符文。
仪器运转的嗡鸣声骤然加剧!顶部的晶石光芒急速变幻!几道极其微弱、黯淡、色彩驳杂的细小光斑在晶石內部艰难地、断断续续地闪烁起来,赤、橙、黄、绿、青五色混杂,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而且彼此排斥,毫无规律可言!同时,在仪器正面一个刻度光屏上,极其艰难地、歪歪扭扭地亮起了五道极其黯淡、仿佛隨时会熄灭的灰白色短线——长度加起来,勉强凑够了一根手指的长度。
五寸!杂灵根!
检测仪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嘆息般的嗡鸣。顶端的晶石光芒彻底稳定下来,凝聚成一个刺眼无比、笔画扭曲、散发著浓浓劣质感和腐朽气息的巨大符號,清晰地投射在仪器上方,也映照在中年修士冷漠的瞳孔中:
f-
冰冷的符號,冰冷的评级,如同死刑判决,迴荡在寂静的大厅里。
中年修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他甚至懒得再看顾厌一眼,目光转向苏婉,声音平板地宣判:
“顾厌,五岁。灵根属性:五行驳杂。灵根长度:五寸。系统综合评分:f-,劣等废根。”
每一个字都像冰刀,狠狠扎在苏婉的心上!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依据『清露道院幼苑』招生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凡灵根长度低於六寸,或系统评分低於f级者,不予录取。”中年修士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宣读天条。
“顾厌,资质不符,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四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击碎了苏婉心中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不!仙师!求求您!”苏婉猛地扑上前,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我儿我儿他不一样!他有『灵魂带宽』!他能感应灵气!刚才刚才在外面他还”她想说顾厌在祠堂里那奇异的波动,想说他能“看”到姑姑腹中的胚胎,想说他能强化灵魂连结!但话到嘴边,却看到中年修士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看疯子的冰冷嘲讽,硬生生噎住了。
“灵魂带宽”中年修士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一个灵根f-、五行杂驳、丹田濒危的废物,谈何灵魂带宽痴人说梦!”他的目光扫过苏婉破旧的衣衫,“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扰乱秩序。速速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明显优越感和戏謔的童音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顾家那个连法衣都穿不起的废种吗f-嘖嘖嘖,真是刷新了咱们灵泉幼苑的下限记录啊!”
只见一个穿著华贵金丝绣边道袍、约莫六七岁的男孩,在一个管家模样老者的陪同下,正趾高气扬地走过来。男孩面容俊秀,眼神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傲慢和刻薄,腰间悬掛著一块灵气盎然的玉佩。他正是司马家旁支的一个小少爷,司马明。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检测仪上那个刺眼的f-符號,又看看基座上茫然无措、脸色煞白的顾厌,最后目光落在苏婉那绝望哀求的脸上,嘴角的戏謔更浓:“仙师说得对,这种垃圾,也配谈什么灵魂带宽赶紧带著你的小废物滚吧!別污了这灵泉圣地的灵气!”
司马明的话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苏婉的心上!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让她浑身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丙字零零柒號!检测完毕!结果:f-,永不录用!请立即离场!”中年修士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他甚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柔和推力瞬间笼罩了苏婉和顾厌。
苏婉一个踉蹌,死死抱住被推得差点摔倒的顾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检测仪,那刺眼的f-符號,还有司马明那张充满恶意的、居高临下的笑脸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她彻底淹没。
最后一丝希望的光,熄灭了。
灵泉幼儿园的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里面精纯的灵气和孩童的笑语,也彻底隔绝了顾厌改变命运的最后一丝可能。
她抱著儿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光洁如镜的青灵石广场边缘。周围的喧囂仿佛都离她远去。怀中顾厌似乎感受到了母亲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悲伤,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娘不哭”顾厌的声音细弱蚊蚋,带著孩童特有的懵懂和依恋,“厌儿不念书厌儿陪著娘”
苏婉死死抱住儿子,身体因悲痛和无处发泄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希望最后一条看似可行的路,被冰冷规则,和那执事刻骨铭心的羞辱,就此彻底堵死了。
八百灵石厌儿的活路在哪里
苏婉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如同行尸走肉般,朝著顾家祠堂那绝望的牢笼方向,踉蹌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拖著千钧枷锁。
墙角那台无形的利息计算器,仿佛跨越空间,在她耳边“咔噠”一声,冰冷地跳到了下一个刻度。
2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