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的血腥气,似乎随着那几日连绵的秋雨,渐渐被冲刷、稀释,最终沉淀在汴京城的记忆深处,只留下一些茶余饭后令人色变又忍不住低声议论的谈资。但那场由陈留县小衙内引发的官场地震,其强烈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包拯呈上去的那本从陈明允处搜出的账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御书房里的年轻帝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那上面不仅仅记录着陈明允收受的贿赂,更隐隐牵连着朝中几位不大不小的官员,以及一些盘踞地方、与王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豪强。一笔笔银钱流向,一个个模糊的代号,像一张潜藏在暗处的网,触目惊心。
翌日大朝会,金銮殿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年轻的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让群臣奏事,他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那“笃、笃”的轻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大臣的心尖上。
良久,他猛地将手中那本蓝皮账册摔在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惊得满朝文武齐齐一颤。
“你们都看看!好好看看!”皇帝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带着一种冰碴子般的寒意,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一个七品县令,一个小小的衙内,一个地方的豪商,就能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强抢民女,盘剥百姓,灭人满门!这大宋的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这汴京城的法度,还要不要了?!”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底下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或肥胖或干瘦的身体在锦绣官袍下微微发抖。
“是不是太平日子过久了,有些人就忘了前些年,那菜市口人头滚滚,血浸透了地皮,连下一夜的大雨都冲刷不干净的场景了?”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怒意,“是不是觉得朕年轻,手里的刀钝了,砍不动你们的脑袋了?!啊?!”
最后一个“啊”字,如同惊雷炸响,几个胆小的官员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
“好!很好!”皇帝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身体前倾,俯视着他的臣子们,一字一句,如同宣判,“今天,朕就让你们再看看,朕手里的刀,还利不利!”
他没有点名,也没有具体说如何处理账册上牵连的人,但这种引而不发的姿态,比直接的惩罚更令人恐惧。谁也不知道,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何时会落下,会落在谁的脖子上。
庞太师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低眉顺眼,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先帝在位末期,朝廷整顿吏治,清算旧账时,菜市口那接连数月不曾间断的行刑,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那时,如今的皇上还是少年亲王,却已显露出杀伐果断的潜质。这两年,因着自己女儿在宫中渐得圣心,他庞府门庭若市,自己也难免有些飘飘然,行事说话,偶尔会逾越几分。此刻,听着皇帝那冰冷彻骨的声音,看着那隐含杀机的眼神,他心底那点沾沾自喜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不能飘!绝对不能飘!他在心里狠狠告诫自己。如今的皇上,早已不是当年需要倚重老臣的少年了。龙有逆鳞,触之必怒!低调,必须低调!庞吉将头埋得更低,努力缩减着自己的存在感。
与他有着同样想法的官员,绝不在少数。接下来的日子里,汴京城里肉眼可见地“清净”了许多。各家高门府邸,但凡是有点眼力见的,都悄然取消了原定的各种宴会、诗会、赏花会。那些平日里喜欢呼朋引伴、流连酒肆勾栏的官员子弟,也被家中父兄严厉约束,轻易不敢出门招摇。整个官场,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紧张与自律,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那不知会从何处扫来的目光盯上,成为下一个祭旗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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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外界的风声鹤唳相比,红尘客栈的后院,却是一派难得的温馨宁静。
夜幕初垂,院子里挂起了几盏气死风灯,昏黄柔和的光线洒落,驱散了秋夜的微寒。石桌上摆着几碟新炒的瓜子、花生,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桂花酿。林逍遥(护国长公主)与白玉堂并肩坐着,平安和如意两个孩子也搬了小杌子坐在一旁,一家四口,享受着这劫波度尽后的安稳时光。
“娘,您尝尝这个,新炒的南瓜子,可香了。”平安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林逍遥面前的碟子里,少年身形抽条,已有了几分玉树临风的雏形,眉眼间像极了白玉堂,带着一股子江湖侠客的潇洒不羁,但性子却比其父要沉稳不少。
“谢谢平安。”林逍遥笑着接过,看向旁边正灵巧地剥着花生的如意。小丫头今年也长高了不少,身形开始有了少女的窈窕轮廓,一张小脸愈发精致,除了那双遗传自林逍遥的、灵动慧黠的杏眼,鼻子、嘴巴、脸型,活脱脱就是白玉堂的翻版,只是气质上更添几分古灵精怪。
“娘,爹爹,你们知道吗?学堂里最近可有趣了。”如意将剥好的一小堆花生仁推到林逍遥面前,笑嘻嘻地开口,声音清脆如黄鹂。
“哦?又有什么新鲜事儿?”白玉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带着纵容的笑意。他对这个女儿,几乎是毫无原则的宠爱。
“就是八王爷家的那两个宝贝孙子呀!”如意眨眨眼,带着几分小得意,“还有安郡王家的小儿子,他们三个,今年升大班的考试又没通过!又被夫子留在小孩班啦!”
平安在一旁补充道:“听说八王爷得知消息后,脸都绿了。他家那两个孙子,今年都十二岁(虚岁)了,还混在一群七八岁的娃娃堆里,实在是……有碍观瞻。”
林逍遥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也忍不住莞尔。八王爷是当今皇叔,最是看重颜面,他的孙子却连连留级,确实够让他头疼的。
如意模仿着听来的场景,绘声绘色地道:“最有趣的是,八王爷厚着老脸去求夫子通融,说什么‘孩子年纪实在不小了,总留在小孩班不成体统,还请夫子高抬贵手’,结果好巧不巧,在夫子书房门口,正好撞见了同样去求情的安郡王!你们是没看见,当时两位老王爷那面面相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听说两人在夫子门口互相谦让了半晌,谁都不好意思先进去呢!”
平安也笑了起来:“安郡王家的那个小子,比八王爷家的还顽劣,听说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捉弄同窗,夫子也是头疼得很。”
一家人听着这官宦子弟的趣闻,院子里充满了轻松的笑声。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琐事,冲淡了前些日子那桩大案带来的沉重与压抑。
说笑间,林逍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平安身姿挺拔,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少年侠客的风范,那份沉稳与担当,像极了白玉堂年轻时的影子,却又比那时锋芒毕露的白玉堂更多了几分内敛。如意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精灵古怪,那挑眉勾唇的神态,那偶尔流露出的狡黠与不羁,活脱脱就是女版的白玉堂。
她的目光在两张越来越出色、却也越来越像他们父亲的脸庞上流连,心里头忽然就冒出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如意粉嫩的脸颊,又揉了揉平安墨黑的头发,幽幽地叹了口气。
白玉堂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细微的变化,放下酒杯,侧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怎么了?”
林逍遥抬起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娇嗔,声音也拖长了些:“没什么……就是看看这两个,一个像你,一个也像你,合着我辛辛苦苦生了俩,都和我没啥关系似的。一个像我的地方都找不出来吗?”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指着如意:“你看这眼睛,虽然形状像我,可那眼神,那转起来滴溜溜打着坏主意的劲儿,跟你一模一样!”又指向平安,“还有平安,这脸型,这鼻子,这嘴巴,就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跟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呢?我贡献了什么?就提供了个肚子吗?”
她这番带着醋意的话,把平安和如意都逗笑了。的胳膊,撒娇道:“娘~谁说我不像您啦?您看我这皮肤,多白,像您!我这头发,多黑,也像您!我还会做好多好吃的,这不都是像您嘛!”
平安也温和地笑道:“娘,性子像爹,模样也多有相似,但孩儿觉得,心地仁厚、处事周全这些,都是继承了娘的优点。”
白玉堂看着妻子那难得露出的小女儿情态,心中一片柔软,又觉得有些好笑。他伸手,轻轻揽住林逍遥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笑道:“像我还不好?我这般英俊潇洒、武功高强,孩子们像我是他们的福气。”
“呸!自恋!”林逍遥被他逗得破涕为笑,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白玉堂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低语道:“再说了,怎么就没关系了?没有你,哪来的他们?你可是我们白家最大的功臣。要不……咱们再努力努力,生个像你的?”
林逍遥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用力掐了他手臂一下,啐道:“没正经!孩子们还在呢!”
平安和如意虽然没听清父亲说了什么,但看母亲突然脸红,也猜到父母又在说悄悄话,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嗑瓜子,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他们的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