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昨夜因金龙显圣、国运大涨而反馈到我身上的丝丝缕缕信仰之力，如同温润的泉水滋养着经脉，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泰。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与周公对弈去了。
也不知下了几盘棋，正杀得难解难分之际，迷迷糊糊就听到白玉堂在耳边唤我：“逍遥，醒醒，陈公公来了，在楼下等着呢。”
我勉强从棋局中挣脱出来，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这么早……老陈来干嘛……”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披上外袍，随意拢了拢头发就走下楼去。
果然，一下楼就看到陈公公坐在大堂靠窗的老位置上，旁边凳子上还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卷起来的画轴。他面前放着一个空了大半的馄饨碗，手里正捧着个大肉包子，吃得呼噜作响，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看见我下楼，他连忙放下包子想要起身行礼，我赶紧快走两步按住他：“行了行了，老陈，跟我还客气什么，坐下吃你的。”
我顺势坐在他旁边，对柜台后忙活的石头喊道：“石头，给我也来碗馄饨，再来两个大葱猪肉馅的包子！”
白玉堂跟在我身后下来，冲我摇摇头，示意他已经吃过了。
于是，我和陈公公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埋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眼前的早餐。热乎乎的馄饨汤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喷香的包子馅料十足，吃得人无比满足。两个包子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我舒服地喟叹一声，感觉每个毛孔都在欢呼。
再看陈公公，也刚好吃完，正拿着一方帕子擦着脑门上的汗。我顺手从旁边拿了条干净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一边擦一边感慨：
“唉，还是长公主您这儿舒坦。只有在您这儿，老奴才能吃到这么一口热乎又地道的。宫里头的膳食，规矩大，从御膳房做好，再一道道查验、传送，等送到皇上和咱家跟前，早就只剩点温乎气了。这两年年纪上来了，肠胃越发娇气，不敢多吃，总觉得堵得慌。只有在您这儿，才敢放开了吃，吃完还觉得胃里暖烘烘的，得劲儿！”
我听他这么说，不禁抱怨道：“你们也是死脑筋！宫里又不是没有空屋子，在书房附近找个偏僻点的角落，腾出一间来做个小厨房能有多麻烦？每天现做现吃，热汤热饭的，不比吃那半温不冷的东西强？尤其是冬天，冷风一吹，再吃那些，能舒服才怪！没给你们折腾出胃病来都算你们身子骨硬朗！”
陈公公连连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老奴也提过，可底下人都说太过麻烦，不合规矩。再说了，御膳房做来做去也就那些花样，早就吃腻了，每天也就是勉强垫吧两口。实在饿得慌，就啃两块点心对付一下。您说皇上，今儿早上就喝了一小碗牛乳，吃了个素馅包子，估摸着这会儿早该饿了。”
想着皇上那清瘦的身板和陈公公这单薄的小身板，我心里嘀咕，这八成就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吃不好给饿的！
陈公公看着我，又惋惜地叹道：“要我说啊，还是这宫里头离您这儿太远了。您要是还在宫里住着，老奴指定天天来您这儿打秋风，给皇上也捎带些！还是您这儿的饭食养人啊！”
看着他那一脸真切的遗憾，我心中微微一动，有了主意。
“要不这样，”我开口道，“我给你个人，你回头在御书房附近，真找个僻静屋子，收拾出来弄个小厨房。到时候我让庄子上，每隔三五天就往宫里给你们送一次新鲜蔬菜肉蛋。怎么样？让我这小徒弟去给你们开个小灶。”
“哎哟！我的公主殿下！”陈公公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您……您不是哄我老陈开心的吧？真的？您真舍得把您那小高徒送进宫里给咱们做饭？！哎哟喂！那可太好了！谢谢殿下！皇上知道了，指定高兴坏了！以后老奴我可就有口福喽！”
他激动得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咱可说定了啊！殿下！可不带反悔的！我……我这就回去禀报皇上去！哎哟！瞧我这记性！”他猛地一拍脑门，“光顾着高兴了，把正事儿都给忘了！”
他连忙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旁边那摞画轴抱过来，在我面前的桌子上逐一摊开。
“殿下，您瞧瞧，”陈公公指着这五幅工笔精细的美人图，“这是皇上和贵妃娘娘千挑万选，给二皇子殿下遴选的皇子妃人选，一共圈定了五位。皇上说了，让您先过过目，挑出最合您心意的，他那边就好下旨赐婚了。”
我看着这五张各具风姿的画像，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老陈，你这不胡闹吗？给元仲挑媳妇儿，你不让他自己看看喜欢哪一个，让我瞅算怎么回事儿？我是他师父，又不是他母妃！对了，贵妃娘娘相中哪一个了？”
陈公公陪着笑，解释道：“哎哟，我的殿下，您就别推辞了。这五位啊，本就是皇上和贵妃娘娘两人一起反复斟酌才定下的。皇上说了，二殿下性子跳脱，心思都在那些机巧之物上，这终身大事，还得您这位师父帮着掌掌眼，他最信您。贵妃娘娘也点头了的。您就受累看看吧！”
见他这么说，我只好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几幅画像。
第一幅上的女子，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英姿飒爽，面容兼具三分柔美与七分英气，头上并无太多珠翠点缀，显得干净利落。
陈公公立在一旁介绍：“这位是二品工部员外郎刘际刘大人家的嫡出二小姐，今年十七。据说从小跟着她叔父习武练字，是个文武全才的姑娘，就是……嘿嘿，这女红上头，稍微欠缺了些。”
我点点头，看向第二幅。这幅上的女子明显年纪小些，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显得十分无辜又耐看，圆鼻头，樱桃小嘴，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甜美长相。
“这第二位呀，是弘文馆二品大学士李玉李大人家的三姑娘，今年刚满十五。据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这一手丹青，得过名家指点，十分了得。”
接着是第三幅。画中女子眉眼间带着一股将门虎女的英气，服饰华贵。陈公公介绍道：“您看看这第三位，这是三品武将赵文武赵大人家的大小姐，今年十六。她母亲是安王爷家的闺女，平安郡主。”
听到“安王”二字，我眉头微蹙，忙问：“老陈，这安王和皇上是什么关系？”
“回殿下，安王是皇上叔叔家的儿子，算是堂兄弟。”
我立刻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点这幅画像：“这个不行，直接划掉。”
陈公公一愣，满脸疑惑：“殿下，这是为何？这位赵小姐可是这五位里头，家世最显赫，与二皇子殿下也最是门当户对的呀！”
我看着他，认真解释道：“她和元仲有血缘关系，虽然不算极近，但仍是宗室。近亲结婚，后代子嗣容易出现残疾或心智不足的风险。”
“什么？！”陈公公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殿下……您……您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语气肯定，“你若不放心，大可派人去仔细查查这些候选女子，往上数五代，父系母系都查清楚。但凡五代之内有近亲通婚记录的，其后代夭折、残疾或痴傻的比例，远高于寻常人家。尤其是像这种表兄妹、表姐弟结亲的，风险更大！”
陈公公听得瞠目结舌，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这姑姑家和姨母家，不……不都算是外姓人，不算同族血脉了吗？”
我无奈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耐心解释：“老陈啊，你想想，一对夫妻生了孩子，这孩子难道只继承父亲的血脉吗？若严格论起来，孩子继承母亲的血脉影响，甚至可能大于父亲。毕竟，孩子是从母亲肚子里十月怀胎生出来的，这份血脉关联是做不了假的。而父亲是谁……咳咳，这个嘛，在某种程度上，是他母亲说了算的。”
看着我意有所指的眼神，陈公公先是茫然，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宫闱秘闻、血脉疑云之类的事情，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作一脸的生无可恋，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连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白玉堂，都忍不住偏过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极力憋笑。
我看着老陈那副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继续看向剩下的两幅画像。
衣幅上的女子容貌堪称国色天香，眉眼大气端庄，自带一股雍容气度。另一幅则显得温婉娴静，眉眼柔和，像是邻家妹妹般亲切可人。
我将五幅画像重新卷好，交还给尚未完全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陈公公。
“老陈，你回去禀告皇兄，”我正色道，“这选皇子妃，外貌家世，都不是最要紧的。元仲那孩子，你我都知道，他心思不在这上头，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关注的是他的发电机、他的电灯。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需要他时时呵护、吟风弄月的花瓶，也不是一个只懂琴棋书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我顿了顿，总结道：“他需要一个心胸豁达、能理解并支持他的志向、能在他埋头研究时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能照顾好他起居、性格坚韧能独当一面的女子。你回去就按这个标准跟皇兄说。家世门第，反在其次。二皇子这个身份已经足够尊贵，他不需要靠联姻来增添筹码。别忘了，别的皇子身后或许只有皇上，而元仲身后，还站着一个我。”
陈公公闻言，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老奴明白了！殿下思虑周全，老奴一定将您的话原原本本禀告皇上！”
事情说完，他又眼巴巴地望向我，再次确认：“殿下，那……那小石头师傅进宫的事儿……”
看着他这副馋嘴的模样，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扬声招呼道：“小石头，你过来一下。”
正在后厨忙活的小石头闻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来：“师傅，您叫我？”
我看着他，这个当年瘦弱怯懦、差点饿死在路边的孩子，如今已是客栈里独当一面的主厨，娶了妻，生了子，脸上有了肉，眼神里充满了踏实和干劲。
“小石头，师傅给你找了个新差事。”我笑着说道。
小石头抬起头，诧异地看向我。
“你呀，回头和你母亲、你媳妇儿收拾收拾，三天后，陈公公会来接你们入宫。”我看着他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从现在开始，你和你母亲，就是皇上的御用厨师了，是专门伺候皇上和陈公公的私厨，不需要理会宫里其他人。”
小石头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眼圈迅速泛红，眼里涌上了浓浓的水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我“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着说：
“师……师傅！小石头……小石头这辈子，最幸运、最积德的事，就是当年遇上了您！您不仅收留了我们母子，教了我安身立命的手艺，还操心给我娶妻成家……如今……如今又给了我们天大的造化！师傅！这辈子，我就是您的亲儿子！等您老了，我一定像孝敬我亲娘一样孝敬您！绝无二话！”
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样子，我心里也暖暖的，伸手将他扶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傻小子，”我摸着他的头，语气柔和，“你从十三岁就跟在我身边，眼看着你从个半大孩子长成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娶妻生子，这十几年的情分，难道是假的？好了，在师傅心里，你早就是我半个儿子了。确切地说，从你当年一个头磕在地上，真心实意认我做师傅的那天起，我就把你当自家孩子看了。”
我替他擦掉眼角的泪花：“行了，大小伙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也不怕人笑话。今天放你假，去跟你媳妇儿小桃，还有你母亲报个喜，然后好好收拾准备一下。三天后，就要进宫当差了，可不能给我丢脸。”
小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脸上绽放出混合着激动、感激和坚毅的笑容，转身快步向后院跑去，想必是急着和家人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去了。
陈公公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再次向我道谢后，便抱着那些画像，心满意足地回宫复命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客栈大堂光洁的地板上，也照在我心里。孩子们都在长大，都有了自己的路要走，而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推他们一把，照亮一程。这感觉，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