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峡之名,名副其实。
白素衣驾车冲入峡谷时,正值日头西斜。峡谷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赭红色岩壁,高逾百丈,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谷中风声凄厉,如千百鬼魂哭嚎,卷起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更诡异的是,谷内的光线——岩壁上布满暗红色的苔藓,在斜阳照射下泛着血一般的光泽,把整个峡谷映得如同地狱入口。
四头牦牛冲到谷口时突然人立而起,任凭白素衣如何鞭打都不肯再进。动物的本能比人类更敏锐,它们察觉到了谷中弥漫的不祥气息。
“得罪了。”白素衣咬牙,一剑削断套牛的皮绳,翻身下车。失去牦牛牵引,三千斤的巨鼎她根本搬不动,只能推着车一点点挪进峡谷。
车轮在碎石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每前进一丈都要耗费大量力气。但白素衣知道不能停——后方马蹄声已经逼近,幽冥堂的追兵最多半柱香就会赶到。
谷内地形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前进不到百丈,前方就出现了岔路:一条路较宽,但地面有明显车辙痕迹,显然是常有人走;另一条路狭窄崎岖,布满尖锐的碎石。按常理该走宽路,但白素衣注意到,宽路两侧岩壁上有几处不自然的凹痕,像是某种机关触发后留下的。
陷阱。
她毫不犹豫选择了窄路。
推车进入窄路后,白素衣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撒在身后——这是幻音阁特制的“无痕散”,能迅速中和地面留下的气味痕迹,防止追踪犬循迹而来。接着她又取出几枚银针,刺入自己几处穴位,激发潜能。
这是幻音阁的秘法“燃穴诀”,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三成功力,但事后会虚弱三天。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推车继续前行,窄路越走越陡,到最后几乎成了上坡。白素衣汗透重衣,双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但就在这时,她听到前方传来水声。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藏在峡谷深处的天然洞穴,洞口有瀑布垂挂,水帘后面隐约可见洞内空间不小。更重要的是,瀑布下的水潭边,居然拴着两匹马!
不是战马,而是那种矮小但耐力极强的草原马,马鞍和行囊都还在,旁边还有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看痕迹,这里不久前还有人。
白素衣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推车来到水潭边。她先将鼎车藏在一块巨岩后,然后走到篝火旁蹲下查看。
灰烬中还有余温,最多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有人。从散落的物品来看,应该是两个旅人——有干粮袋、水囊、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还有一把断弦的胡琴。
不是幽冥堂的人。
白素衣稍松口气,正要起身,突然听见洞内传来细微的呻吟声。
她握紧软剑,悄声摸进洞中。洞穴不深,约十丈左右,最深处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老者约六十岁,衣衫褴褛,胸口有个乌黑的掌印;少年十五六岁,正在用布条给老者包扎伤口。
“谁?!”少年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手中短刀指向洞口。
白素衣看清那老者的面容时,瞳孔骤缩。
“文渊先生?!”
虽然只见过画像,但她绝不会认错——这老者正是梁朝遗老中地位极高的文渊先生,据说已在蜀中之乱中身亡,怎么会出现在漠北的鬼哭峡?
老者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白素衣,也是一愣:“你是……神捕司的人?”
“幻音阁白素衣,现随神捕司林风办案。”白素衣收起软剑,快步上前查看伤势,“先生怎么在此?这伤……”
“幽冥掌,幽冥堂的四护法之一所伤。”文渊先生咳出一口黑血,“说来惭愧,老夫当年确实想助梁朝复国,但后来发现……咳咳……发现幽冥堂的真正目的不是复国,而是破坏九鼎封印。这才一路追踪到漠北,想阻止他们……”
少年在一旁急道:“爷爷,你别说话了!”
白素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丹药:“这是神捕司的‘清心丹’,能暂时压制毒伤。但幽冥掌的掌毒需要专门解药,我只能暂时缓解。”
文渊先生服下丹药,脸色稍缓。他看向白素衣:“姑娘独自一人来此,可是遇到了麻烦?”
“晚辈护送漠北鼎,正被幽冥堂追杀。”白素衣简略说了情况,“追兵很快就会搜到峡谷,我们必须尽快转移。”
“漠北鼎……”文渊先生眼睛一亮,“鼎在何处?”
“藏在洞口。”
“快带老夫去看!”
白素衣搀扶着文渊先生来到洞口巨岩后。看到鼎车,老者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伸手轻抚鼎身,指尖沿着星辰图案的纹路划过,神情复杂。
“百年了……老夫总算亲眼见到了。”他喃喃道,“姑娘,你可知这鼎的来历?”
“梁朝国师所铸,镇压坤位地眼。”
“不错,但不全对。”文渊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玉简,“这是老夫从梁朝故纸堆中翻出的秘录残片。上面记载,九鼎所用之铜,并非普通青铜,而是掺杂了‘星陨铁’的合金。星陨铁至阳至刚,能沟通星辰之力,所以九鼎才能布下‘九州封魔大阵’。”
他顿了顿,看向鼎底的星核卡槽:“你已得金乌星核?”
白素衣点头。
“那就对了。”文渊先生道,“九鼎各有对应的星核,漠北鼎对应的正是金乌星。星核归位,鼎才能发挥全部威力。不过以你现在的功力,恐怕还无法完全催动。”
正说话间,谷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追兵到了。
白素衣脸色一变,就要去推车。文渊先生却拦住了她:“姑娘且慢,这鬼哭峡有一处秘道,可直通峡谷另一端。老夫年轻时曾随商队走过一次。”
“秘道在何处?”
文渊先生指向瀑布:“就在水帘之后。但秘道狭窄,牛车进不去,只能弃车。”
弃车?
白素衣看向三千斤的巨鼎。人力无法搬运,马匹也驮不动,难道要把鼎留在这里?
就在这时,鼎底的星核突然光芒大盛。
那光芒透过鼎身,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立体星图。星图中,九颗星辰排列成特殊阵势,其中两颗格外明亮——一颗金红如火,一颗黄褐如土。金红之星对应金乌,黄褐之星……
“是巨门星!”文渊先生惊呼,“林风是双星同辉之体!金乌主攻伐,巨门主守御。他现在虽然肉身不在,但星核中残留的意识仍在运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星核突然脱离卡槽,飞回白素衣手中。紧接着,鼎身开始缩小——不是真的变小,而是表面的星辰图案逐一亮起后,整尊鼎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星核之中!
星核内部,原本微弱的那缕火焰旁,多了一道暗黄色的光晕。那是漠北鼎被星核收纳后形成的印记。
“星核纳物……这是星核认主后的神通!”文渊先生激动道,“林风对星辰之力的掌控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只剩残魂也能做到这一步!”
白素衣握着变得沉甸甸的星核,一时说不出话。
“现在方便了。”少年喜道,“我们可以走秘道了!”
四人牵马来到瀑布前。文渊先生拨开垂挂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内漆黑一片,但能感觉到有风吹出,说明确实通向另一端。
“老夫开路,姑娘断后。”文渊先生当先钻入。
少年紧跟其后,白素衣最后进入。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洞口时,一队幽冥堂追兵冲到了水潭边。
“有篝火余温,刚走不久!”
“搜!”
但他们在洞口附近搜寻许久,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尊三千斤的巨鼎。最后只得在岩壁上发现了一些车辙痕迹,顺着痕迹追去,却走进了峡谷的死胡同。
秘道内,四人牵马艰难前行。
通道确实狭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湿滑,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水。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到了。
钻出洞口,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夕阳余晖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对岸,就是连绵起伏的昆仑山脉。
“过了这条河,再往西走百里,就能进入昆仑地界。”文渊先生指着远处,“但幽冥堂在河对岸肯定也布下了眼线。我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整,等天黑再过河。”
白素衣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打斗声。
声音来自河谷上游。
四人对视一眼,悄声摸过去。绕过一片河滩芦苇,他们看到了一幕惨烈的战斗:约三十名蛮族战士正被百余名黑衣人围攻,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蛮族战士背靠背结阵防御,但人数劣势太大,防线岌岌可危。
为首的那个蛮族战士,白素衣认识——是呼延部的狼骑兵统领铁木真!
“是呼延部的人!”少年低呼。
文渊先生皱眉:“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营地那边……”
白素衣握紧软剑:“前辈,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助他们。”
“姑娘且慢。”文渊先生拉住她,“你现在功力只剩七成,贸然冲出去太危险。老夫有个计策……”
他低声说了几句。
白素衣眼睛一亮,点头。
片刻后,河谷上游突然响起一阵奇异的琴音。
那琴音初时如溪流潺潺,渐渐转为狂风暴雨,最后化作金戈铁马。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让人辨不清来源。
这是幻音阁的绝学“八方幻音”,能以特殊手法震动空气,制造出声源飘忽不定的假象。
围攻的黑衣人果然被干扰,阵型出现混乱。
趁此机会,铁木真怒吼一声,带着蛮族战士发起反冲锋。他们如困兽出笼,刀光所过之处,黑衣人倒下一片。
而白素衣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黑衣人后方,软剑如毒蛇吐信,专刺要害。她的剑法本就以轻灵诡异着称,配合幻音干扰,更加防不胜防。
前后夹击之下,黑衣人死伤惨重,剩下的仓皇退去。
铁木真浑身浴血,拄着弯刀大口喘息。看到白素衣,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白姑娘!你还活着!鼎呢?”
“在此。”白素衣亮出星核,“营地那边怎么样了?”
铁木真脸色一黯:“大祭司和乌兰公主还在苦战。我奉命带一队人突围求援,没想到在这里被幽冥堂埋伏……三十个兄弟,只剩这十几个了。”
文渊先生和少年此时也走出藏身处。铁木真看到文渊先生,警惕地握紧刀柄。
“自己人。”白素衣简单解释。
铁木真这才放松,但眼中仍有疑虑。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文渊先生看向河对岸,“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过河,找到安全的地方休整。铁木真统领,你的人还能战吗?”
“能!”十几个蛮族战士齐声应道,虽然人人带伤,但眼神坚定。
“好。”白素衣将星核贴身收好,“那我们过河。过了河,就能进昆仑了。”
昆仑,梁朝国师传承之地。
林风指引她去那里,一定有他的理由。
一行人趁着暮色掩护,开始渡河。
而对岸的密林中,几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