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空旷的演武场角落回荡,像是老鼠在啃噬朽木,却又比那沉重得多,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坚硬质感。
这里是神策军的临时驻地,四周堆满了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残垣断壁。
司马烬刚踏入营门,赵玄便面色难看地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司马大人,你快去看看吧,大锤他……快控制不住了。”
司马烬心中一沉,快步穿过几顶破败的帐篷。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王大锤此时正蜷缩在一堆废铁旁,原本壮硕如熊的身躯此刻竟有些佝偻。在他脚边,散落着十几只空荡荡的饭桶,连一粒米渣都没剩下。但这足以撑死十个壮汉的饭量,似乎根本填不满他那个如同黑洞般的胃。
此时此刻,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捕头,正抓着半截断裂的陌刀刀刃,双眼泛着绿光,像野兽一样疯狂地啃咬着。
精钢打造的刀刃在他那被内力强化过的牙齿下,发出悲鸣,崩裂成指甲盖大小的铁块,被他混着血水生生咽下。
“饿……好饿……”
王大锤一边嚼着铁片,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嘴角全是鲜血,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剩下本能的吞噬欲望,“肉里没有气……饭里也没有气……这铁里还有一点点……一点点火气……”
“大锤!”
司马烬大喝一声,一步跨出,伸手扣住了王大锤的手腕。
入手滚烫,王大锤体内的气血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燃烧。这就是“熵增”效应在强者身上最直观的体现——越是强大的肉体,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消耗的能量就越是天文数字。普通的五谷杂粮所含的生物能,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像是往火山口里滴了一滴水,杯水车薪。
王大锤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牛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对司马烬血肉的渴望,但仅存的理智让他瞬间松开了手里的断刀,痛苦地抱住脑袋,以此来克制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的冲动。
“司马先生……俺、俺是不是废了?”
王大锤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恐惧,“俺感觉身体里有把火在烧,不吃东西,它就在烧俺的骨头,烧俺的五脏六腑……”
司马烬没有说话,只是将一股纯净的梦境神力渡入他体内。但这股力量刚一进去,瞬间就被王大锤那饥渴的细胞吞噬殆尽,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常规的食物已经没用了。”
司马烬站起身,脸色阴沉如水。他看向赵玄,“现在的军中,像他这样的情况有多少?”
赵玄苦涩地回答:“普通士兵还好,只是觉得力气变小,容易疲惫。但凡是入品的武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能量饥渴’。修为越高,饿得越快。现在大家都不敢动用内力,因为每用一分,就意味着离饿死更近一步。”
“国库那边呢?”
“苏大人正在统筹。”赵玄叹了口气,“但情况……很不乐观。”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演武场还要凝重。苏青檀端坐在书案后,那只晶体化的右手在案卷上飞快批阅,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
“库存的灵石只够维持一个月。”
苏青檀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这还是在停止所有大型阵法运转、停止‘净化塔’建设的前提下。如果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半个月后,京城的防御大阵就会熄灭;二十天后,禁军将因为缺乏能量补给而失去战斗力。”
她抬起头,那半边水晶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森冷。
“就在刚才,城东的几个旧贵族家族试图私藏一批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低阶灵草,被我下令抄家了。”
“他们反抗了吗?”司马烬问。
“反抗了。”苏青檀淡淡道,“但我告诉禁军,谁杀了他们,那批灵草就归谁。于是,那些饿疯了的士兵把那几个家族连根拔起,连地砖都撬开找了一遍。”
司马烬沉默。他知道苏青檀的做法虽然残忍,但在这种绝境下,却是维持秩序的唯一手段。
“现在的局面是,‘能量’成了唯一的硬通货。”苏青檀将一份奏折推到司马烬面前,“黄金、白银、珠宝,全都变成了废土。百姓们现在只认两样东西: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和能维持武者生命的含能物资。”
“而且……”苏青檀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因为这种极致的饥饿,城中开始流传各种邪法。有人说吃观音土能饱,有人说喝符水能止饿,甚至有人开始……易子而食。”
“必须要找到新的能量来源。”
司马烬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子羽的净化塔还需要时间,我们等不起。大锤现在的状态,撑不过三天。”
“你要去哪?”苏青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地下黑市。”
司马烬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官方的渠道枯竭了,但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老鼠会在阴暗的角落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存货。我去碰碰运气。”
……
夜幕降临,京城西郊,一片早已废弃的古墓群。
这里原本是前朝的乱葬岗,如今却成了京城最大的地下黑市——“鬼市”。
因为“熵增”的影响,这里不再点灯,只有星星点点的磷火在坟头跳跃。黑暗中,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游荡,每个人都裹紧了斗篷,像是行走在阴间的孤魂野鬼。
司马烬带着戴着面具、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王大锤走在泥泞的小道上。
四周的摊位上摆放的不再是古董字画,而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半截发光的兽骨、一块带有微弱辐射的陨石、甚至是一具刚刚死去的妖兽尸体。
交易的方式也很简单:以物易物,或者用自身的精血交换。
“这块烂木头就要三斤人血?你怎么不去抢!”不远处传来争吵声。
“爱买不买,这可是雷击木的碎片,含着一丝天雷之气,舔一口就能顶三天不饿!”摊主冷笑回应。
司马烬目光扫过,心中越发沉重。这个世界正在迅速退化,从文明社会退化成最原始的丛林。
王大锤跟在身后,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的低吼。周围那些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物品,对他来说就像是烤肉的香气,引诱着他扑上去抢夺。
“忍住。”司马烬低声道,手中暗暗扣住一枚令牌,随时准备镇压暴走的大锤。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波动引起了司马烬的注意。
那是一种非常纯净、非常冰冷,却又极其活跃的能量反应。
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摊主是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矮小老头,面前只摆着一个小小的黑陶罐子。罐口敞开,里面盛着半罐深蓝色的粉末,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宛如将星空磨成了碎屑。
“那是……”
王大锤突然停下了脚步,死死盯着那个罐子,鼻翼疯狂抽动,口水瞬间打湿了面巾,“香……好香……”
那种渴望,比刚才看到任何东西都要强烈百倍。
司马烬眯起眼,走上前去。
“这是什么?”司马烬指着罐子里的蓝色粉末问道。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干枯如树皮的脸,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发出桀桀的怪笑:“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如今这世道里,唯一的‘神粮’。”
“神粮?”
“只要一指甲盖那么点。”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就能让一位三品武者三天不知饥饿,而且精力充沛,甚至还能精进修为。”
司马烬心中一震,伸手沾了一点粉末。
指尖触感冰凉,那粉末刚一接触皮肤,竟然直接化作一股精纯的能量钻入经脉。但这股能量与天地灵气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狂暴、混乱,却又极其高效的特质。
“多少钱?”司马烬问。
“不要钱。”老头嘿嘿一笑,指了指司马烬腰间的佩剑,“要命。或者……要那种还没被完全污染的古董兵器。我看客官这把剑,灵性未失,可以换这一罐。”
司马烬没有犹豫,解下佩剑扔了过去。
老头贪婪地抚摸着剑身,将陶罐推了过来。
司马烬拿起陶罐,倒出一点点喂给王大锤。
仅仅是一小口。
王大锤浑身一震,原本赤红的双眼瞬间恢复了清明。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股时刻折磨着他的饥火竟然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活……活过来了!”王大锤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司马烬却并没有丝毫喜悦,反而眉头紧锁。
这东西效果太好了。好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老人家。”司马烬一把按住准备收摊的老头,眼神如刀,“这东西叫什么名字?哪来的?”
老头被司马烬的气势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说道:“这……这叫‘星尘’。不是我做的,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司马烬抬头看向那片璀璨而危险的星空。
“就在京城北边的一座陨石坑里。”老头压低声音,“这几天,有人在那边发现了很多这种蓝色的石头,磨成粉就能吃。大家都说,这是上天的恩赐……”
司马烬松开手,看着手中那罐幽蓝的“星尘”,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哪里是恩赐。
如果是陨石带来的外星物质,能如此完美地被人类吸收,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一种生物诱饵。
就像是捕鼠夹上的奶酪。
“走。”
司马烬收起陶罐,拉着王大锤迅速转身离去。
“这东西能救命,但也可能是毒药。在子羽化验出成分之前,除了救急,不许乱吃。”
虽然这么说,但司马烬看着周围那些因为饥饿而变得疯狂的人群,心中明白,一旦“星尘”的消息传开,整个京城,不,整个天下,恐怕都会为了这蓝色的粉末陷入更加疯狂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