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最大的地下冶炼场,此刻化作了一座沸腾的钢铁熔炉。
数千名工匠赤膊上阵,挥舞着铁锤,在灼热的蒸汽中穿梭。原本用来锻造兵器的炉火被催发到了极致,甚至加入了从宫廷府库中搬出来的珍稀火灵石,将火焰染成了诡异的纯白色。
而在场地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布满繁复花纹的金属球体。
那是天枢的本体——从西域绝地带回的“金属之卵”。此刻,它正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周围的空间仿佛因为某种高频震动而变得扭曲模糊。
“疯子……你们这群未开化的猴子,简直就是疯子!”
星裔走私贩罗卡正蹲在一堆乱糟糟的图纸里,一边抓着自己光秃秃的头皮,一边歇斯底里地尖叫,“你们竟然想把‘反重力核心’直接焊在一堆烂木头和生铁上?这就像是把核反应堆装在一辆牛车上!一旦谐振频率不对,我们全都会被压成二维的肉饼!”
“如果你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压成肉饼。”
司马烬站在高耸的脚手架上,冷冷地俯视着罗卡。他手中握着一卷还在滴墨的图纸,那是苏子羽和天枢刚刚计算出的最终方案。
罗卡缩了缩脖子,眼中的紫光黯淡下去,嘟囔道:“我只是从技术角度提出合理的质疑……”
“我们没有时间搞什么流线型外壳和维生循环系统。”苏子羽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把算盘,语速飞快,“按照天枢的计算,想要突破大气层,唯一的办法就是暴力破解。利用这颗金属卵作为动力核心,产生瞬间的斥力场,把我们‘弹’出去。”
他指了指旁边那具庞大的、散发着阴森气息的黑色骨架。
那是之前在东海缴获的“幽灵船”残骸,经过特殊的炼制,坚硬程度甚至超过了普通的精钢。
“以幽灵船的龙骨为脊柱,覆盖墨家机关术打造的强化装甲,再铭刻道门的‘金刚符阵’防止解体。”苏子羽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就不是一艘船,这是一枚巨大的、载人的炮弹。”
司马烬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里是一张巨大的长案,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图纸正在被快速处理。
苏青檀坐在案后。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衣,却怎么也遮不住那只已经完全晶体化的右臂。不仅仅是手臂,那种半透明的、充满几何美感的晶体结构,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右颈,甚至侵蚀了半个耳垂。
此刻的她,看上去既神圣,又令人感到一种非人的恐惧。
“这里,还有这里,全部砍掉。”
苏青檀用那只晶莹剔透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几道冷酷的红线。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块冰撞击另一块冰。
站在她面前的赵玄满头大汗,焦急地争辩道:“苏大人,万万不可!这一块是‘脱离舱’的设计。一旦升空失败,或者在虚空中遭遇不可抗力,这是大家唯一的生路!如果砍掉,那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退路?”
苏青檀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依旧清澈,但那只受到晶化影响的右眼,瞳孔深处却似乎凝固着无数细密的几何线条,冷漠得让人心悸。
“赵捕头,你需要明白一个简单的数学逻辑。”
她敲了敲图纸,发出的声音不是血肉触碰纸张的闷响,而是清脆的金石之音,“加上这套脱离系统,整船的重量将增加一千三百斤。根据子羽的计算,这会让我们的推重比下降百分之三。”
“这百分之三,意味着我们需要多消耗五分之一的燃料才能突破重力井。而我们的燃料本来就捉襟见肘。”
苏青檀面无表情地看着赵玄,“为了一个只有在‘失败’时才用得上的功能,去增加‘失败’本身的概率,这是极度的不理性。也是对资源最大的浪费。”
“可是……”赵玄还要再说。
“删掉。”苏青檀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绝对的秩序感,不容置疑,“把腾出来的空间和载重,全部换成‘神机弩’和备用装甲。我们要去的是敌人的大本营,不是去踏青。我们需要的是火力,不是逃跑的懦夫行径。”
赵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被苏青檀那种非人的威压逼退,颓然道:“……是。”
司马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
随着“熵增”的加剧,苏青檀体内的某种平衡正在被打破。那种神秘的水晶力量赋予了她超凡的计算能力和绝对的理智,却也在一点点剥离她作为“人”的情感。
以前的苏青檀,八面玲珑,虽然精明,但极重情义。她绝不会为了所谓的“概率”,如此漠视同伴的生命。
但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台正在精密运转的机器,眼中只有最优解,没有悲悯。
司马烬走下脚手架,来到苏青檀身边。
“青檀。”他轻声唤道。
苏青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转过头来。当看到司马烬时,她眼中那种冷硬的几何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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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物资调配已经完成。”她将一份清单推给司马烬,并没有谈论刚才的争执,“另外,我让工部把你那把断掉的‘惊鸿’重铸了,融入了一块天外陨铁。”
司马烬没有看清单,而是伸手覆盖在她那只冰凉的晶体右手上。
触感坚硬、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疼吗?”司马烬低声问。
苏青檀愣了一下,似乎在分析这个问题的意义,片刻后才淡淡道:“痛觉神经已经被晶体阻断,没有疼痛。这反而提高了工作效率。”
司马烬心中一沉。她连“疼”这个概念,都在用利弊来分析了。
“这次奔月,你留守京城。”司马烬突然说道,“你的状态不稳定,不能去。”
“驳回。”
苏青檀回答得极快,没有任何犹豫,“你的梦境审判能力虽然强大,但在真空环境中,没有物质介质,精神力的传导会受到极大限制。你需要我作为‘锚点’来维持你与现实世界的联系。而且,没有我的计算能力,你们根本无法在月球背面那个复杂的引力场中降落。”
“这不安全。”
“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苏青檀抽回手,重新拿起朱笔,“如果不切断那个信号,如果不带回能源,不出十天,京城就会变成死城。那是百分之百的死亡率。而跟我一起去,存活率有三成。这笔账,很好算。”
司马烬看着她那张绝美却日益冷酷的侧脸,沉默良久,最终没有再坚持。
因为他知道,她是得对的。绝对的理智,往往意味着绝对的正确,虽然这正确得让人心寒。
……
三日后,夜。
巨大的地下冶炼场顶棚被缓缓打开,露出了那一轮清冷而妖异的圆月。
而在场地的中央,那艘名为“登天之筏”的怪兽,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它根本不像是一艘船,更像是一根巨大的、粗糙的黑色金属权杖。幽灵船的龙骨被拉直,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符文装甲,无数根粗大的铜管如同血管般缠绕在舰身,连接着尾部那颗散发着恐怖热浪的“金属之卵”。
没有帆,没有桨。
只有那股仿佛要刺破苍穹的凶煞之气。
司马烬、王大锤、苏子羽、罗卡,以及身披特制软甲的苏青檀,站在了这艘钢铁怪兽的舱门口。
“都准备好了吗?”司马烬回头,目光扫过众人。
王大锤拍了拍背上那把用废旧坦克装甲打磨出来的巨型砍刀,咧嘴一笑:“大人放心,俺这辈子还没上过天呢,正好去看看那嫦娥长啥样!”
苏子羽紧张地抱着一堆仪器,深吸一口气:“参数校对完毕,随时可以点火。”
罗卡则是一脸赴死的表情,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向某个星际神明祈祷。
司马烬点了点头,率先踏入舱门。
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狭窄而充满机油味的舱室内,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红光。
“目标,月球背面。”
司马烬坐在主位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剧烈震动,那是金属之卵正在被强制唤醒的怒吼。
“天庭无路,那我们就自己撞出一条路来。”
他在梦境中审判过无数恶鬼,而今天,他要去审判这片此时此刻正充满恶意的星空。
“点火!”
轰——!!!
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冶炼场。伴随着一声撕裂耳膜的巨响,那艘承载着人类最后希望的黑色木筏,在一股恐怖的斥力推动下,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流星,狠狠地刺向了那片深邃无垠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