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气温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下降。
那种冷，不仅仅是体表感受到的寒意，而是一种能够冻结骨髓、让血液流速变缓的死寂。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肺叶里像是吸入了细碎的玻璃渣，刺痛无比。
“去备战室！那里有当年朱雀卫留下的‘虚空甲’！”
苏子羽的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嘶哑。他在天枢屏幕的微光照耀下，指引众人冲向大厅侧面的一扇厚重金属门。
大门早已失去了电力，但在王大锤蛮横的暴力拆卸下，那扇尘封千年的大门轰然倒塌。
门后，是一排排整齐的金属柜。
柜门打开，里面并不是想象中光鲜亮丽的科幻战甲，而是一具具早已失去光泽、甚至有些锈蚀的青铜色铠甲。这些铠甲的造型古朴，带有浓厚的大钰朝风格，但在关节和头盔处，却有着明显的密封胶圈和外挂式呼吸阀。
这是千年前，古人试图征服星空的遗物。
“别挑了！能穿就行！”
司马烬大喝一声，率先抓起一套稍微完好的铠甲套在身上。
众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穿戴。这些铠甲内部的维生系统大都已经失效，唯一的价值就是那层还能勉强隔绝真空的硬壳，以及外挂的氧气循环包。
“咳咳……这玩意儿……太小了……”
角落里传来王大锤痛苦的呻吟。
他体型本就魁梧如熊，此刻硬塞进一套标准尺寸的卫兵甲胄里，简直就像是一头试图钻进狗洞的棕熊。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甲胄的接缝处被撑得几乎要崩开。
更糟糕的是氧气。
这种古老的氧气包经过千年的逸散，里面的存量本就不多。王大锤刚才经历了一场激战，加上体型巨大，肺活量惊人，那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听得格外清晰。
“滴——氧气浓度过低，建议立即更换。”
那破旧头盔里的警报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王大锤的脸色已经憋成了酱紫色，他绝望地拍了拍胸口的供氧阀：“坏了……这破烂玩意儿是不通气的……”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过来，递过一个尚未开封的氧气包。
是苏青檀。
她已经穿戴好了甲胄，只是那身显得有些宽大的铠甲穿在她身上，反而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
“拿去。”苏青檀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
“不行！苏掌柜，你也只有这一个……”王大锤连忙摆手，想要推开，“俺大老粗一个，憋一憋就过去了，你是女流之辈……”
“拿着！”
苏青檀不由分说，直接将氧气包拍在王大锤的胸甲卡槽上，动作熟练地帮他接通了管线。
嘶——
新鲜的氧气涌入，王大锤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过劲来。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苏青檀：“那你咋办？没气儿可是要死人的！”
苏青檀淡淡一笑，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发出的不是血肉的闷响，而是一种类似于玉石撞击的清脆声音。
叮。
“不用担心我。”苏青檀缓缓说道，“我的身体……哪怕没有氧气，也能撑很久。”
一旁的司马烬正在调试头盔的通讯频段，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青檀裸露在颈部甲胄外的一小块皮肤上。
那里，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血管清晰可见，但流动的似乎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种泛着淡蓝色荧光的液体。
晶体化。
自从进入这座遗迹，或者说自从接触到那个所谓的“星门”力量后，苏青檀身体的异变就在加速。她的肺部组织似乎正在发生某种本质的改变，不再单纯依赖氧气交换，而是开始向着某种……更适应宇宙环境的形态进化。
这种进化，名为“晶体肺”。
但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司马烬很清楚，当她全身都完成这种转化的时候，她就不再是人了，而是一尊永恒的、没有生命的雕像。
“别看了。”苏青檀察觉到了司马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拉高了护颈，遮住了那一抹异样的晶莹，“快去气闸室，时间不多了。”
众人不再耽搁，迅速向着通往外部的气闸室移动。
要想让司马烬出去重启信号塔，必须通过这道最后的气闸。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气闸室的控制系统同样在刚才的过载中损毁，必须手动开启两道厚重的齿轮阀门。
“俺来！俺力气大！”
王大锤自告奋勇，冲上去抓住那个巨大的转轮。有了充足的氧气，他又觉得自己行了，双臂肌肉暴起，狠狠一发力。
咯吱——崩！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年久失修的减压阀把手，竟然被王大锤这一身蛮力硬生生给扳断了！
“卧槽！”王大锤手里拿着半截断掉的把手，整个人都傻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
因为暴力破坏了平衡，原本处于封闭状态的内闸门突然出现了一丝缝隙。
嘶嘶嘶——！
刺耳的气流声瞬间响起。
气闸室内的气压开始疯狂泄露，如果不堵住这个缺口，根本无法形成压力平衡，外闸门就永远打不开，司马烬也就出不去！
“该死！阀门滑丝了！”苏子羽大喊，“需要一个楔子卡住齿轮！快找东西！”
“来不及了！压力正在失衡！”罗卡看着仪表盘上疯狂掉落的指针，尖叫道。
那个缺口在不断扩大，巨大的吸力让众人都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冲了过去。
苏青檀。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自己的左臂伸进了那个正在高速旋转、且不断喷射着高压气流的齿轮卡槽中！
“青檀！”司马烬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还在疯狂滑动的巨大齿轮，像是咬到了什么坚不可摧的硬物，猛地卡死，停了下来。
气流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气闸室重新恢复了稳定。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苏青檀半跪在地上，她的左臂深深地卡在厚重的金属齿轮之间。那里本该是血肉模糊的惨状，但此刻，却没有任何鲜血流出。
在那齿轮咬合的地方，苏青檀的手臂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剔透的、泛着寒光的蓝色晶体。
那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物质。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
肉眼可见的冰霜，正顺着那个卡住的位置，疯狂地向她的肩膀、脖颈蔓延。那是晶体化在受到剧烈冲击后的应激反应，毒素正在加速侵蚀她的全身。
“苏掌柜……”王大锤看着这一幕，双眼通红，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俺真该死啊！”
苏青檀脸色苍白如纸，但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她转过头，看向司马烬，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
“快……开门。”
她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颤音，“我撑不了……太久。”
司马烬的手在颤抖。
看着那个为了弥补同伴失误、为了大局而毫不犹豫将手臂化为门栓的女子，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不能停。
如果现在停下，苏青檀的牺牲就白费了。
司马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将那份心痛转化为绝对的冷静。
“苏子羽，解锁外闸门！”
“是！”
随着指令下达，外闸门缓缓开启。
在离开气闸室的那一刻，司马烬深深地看了一眼苏青檀。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话语。
承诺、歉意、以及必胜的决绝。
而在众人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敖冰，此刻却正死死盯着苏青檀那只卡在齿轮中的晶体手臂。
他的龙瞳中，没有同情，没有感动。
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研究者面对稀有样本时的狂热与评估。
他悄悄抬起手腕，龙鳞覆盖的记录仪闪过一道微光，将苏青檀此刻的身体数据全部扫描了下来。
“晶化程度百分之四十……硬度堪比天外陨铁……”
敖冰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这把‘钥匙’的耐受极限，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也许……真的能打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