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意识从冰冷刺骨的深渊中艰难地向上浮起。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滴答…滴答…清脆而富有韵律的水滴声,仿佛玉珠落入清泉,在静谧的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紧接着,一股清凉、湿润、却蕴含着远比外界精纯且温和数倍的灵气,顺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涌入干涸的肺腑,如同甘霖滋润龟裂的土地。这灵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充满生机的异样气息,让苏临近乎枯竭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渴望。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料中的血色深渊或狂暴的能量乱流,而是一片柔和的白光。光芒来自上方——那是一片高耸的、看不见顶的穹隆,无数垂落而下的钟乳石散发着莹润的白光,如同倒悬的玉林,将整个空间照亮。光线并不刺眼,却足够清晰。
他正躺在一片坚硬而平滑的岩石地面上,地面微凉,触感细腻,如同被打磨过的玉石。挣扎着转动脖颈,右侧不远处,白芷依旧双目紧闭,静静躺在那里,脸色苍白,但胸口有着平稳的起伏,气息虽弱,却并无继续衰败的迹象,甚至似乎比昏迷前还略微平稳了一丝。
更让苏临心脏猛地一跳的是左侧——那艘将他们从绝境中带出的青铜古舟,此刻正静静地停泊在一个约莫十丈方圆、水色清澈见底的小水潭中。潭水与周围岩石相接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痕迹,似乎将水潭与古舟联结在一起。古舟船身依旧布满锈迹与古老符文,但船头那盏莲苞古灯内的火焰,已经从之前爆发时的炽烈苍白,重新变回了淡金色,只是光芒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灯身更是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纹,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灵火沉寂,再无异样意念传来。
“代价…翻倍……”苏临回想起意识沉沦前灵火最后的提示,心中不由一沉。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身体,右臂传来的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重的酸麻和钝痛,似乎骨骼的裂痕在某种力量下被暂时稳固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处,那拳头大小的混沌气旋正以一种平稳而有力的节奏旋转着,虽然体积没有明显增大,但色泽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灰蒙蒙的气流中,那一丝淡金色的源火真意和后来沾染的极淡血色煞气,似乎已完全被同化,不再有冲突感。气旋自行吞吐着外界那精纯温和的灵气,缓慢却持续地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检测到宿主意识苏醒。】
【系统低功耗辅助模式持续中……】
【环境扫描:未知地下溶洞空间。灵气浓度:中等偏高(约为外界三倍)。检测到微弱时间流速差异(约12:1,洞内略快)及持续生命滋养场效应(来源未知)。】
【宿主状态更新:道基损伤修复进度:20(得益于环境滋养及昏迷期间混沌之力自主运转)。源力侵蚀度:35(持续下降)。右臂骨骼裂伤处于初步愈合期,经脉修复中。神魂轻度受损(负面意念冲击后遗症),恢复中。】
【星云混沌诀熟练度:第一层圆满巩固中,第二层未解锁。】
【警告:寂魂灵火所提及‘代价翻倍’状态已标记,具体内容未知,可能涉及寿元、本源或其他。】
【建议:尽快探索当前环境,寻找稳定恢复点,并设法与同伴(白芷)取得联系。】
时间流速差异?生命滋养场?苏临心中一动。难怪感觉伤势恢复了不少,而且外界似乎并未过去太久(从白芷和他自身状态判断)。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是血骸渊的另一端,还是那漩涡通道连接的某个奇异空间?
他支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溶洞极其广阔,目光所及,穹顶高悬,钟乳石林立,远处隐约有潺潺流水声传来。四周的石壁上,并非光秃秃的岩石,而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散发着淡蓝色柔和光芒的苔藓。这些苔藓与之前在枯魂林石峡中找到的“凝神苔”相似,但光芒更盛,覆盖面积更大,散发出的宁神静气、滋养神魂的波动也更强。空气中那股令人舒适的生命气息,似乎很大程度上就来源于这些苔藓和那清澈的潭水。
“咳……”一声轻微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苏临转头,只见白芷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随即迅速转为警惕,扫视周围,在看到苏临和旁边的古舟水潭后,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随即蹙起,显然也在疑惑此地的所在。
“白姑娘,感觉如何?”苏临问道,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些。
白芷挣扎着想坐起,苏临伸手扶了一把。她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仔细感应自身,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我的灵力……恢复了一成左右?神魂的疲惫也减轻了许多。这里……好精纯温和的灵气,还有这些苔藓……”她目光落在墙壁的蓝色苔藓上,“是‘月华凝神苔’的变种?还是更高阶的‘星辉养魂藓’?药性似乎极其温和充沛,对修复神魂损伤大有裨益。”
她又看向那水潭和古舟,以及古灯上微弱的淡金色火焰,神色复杂:“我们……冲出来了?那灵火最后似乎说了什么?”
“代价翻倍。”苏临沉声道,“具体指什么还不清楚。但眼下我们似乎暂时安全,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此地灵气充足,还有滋养之效,正好可以抓紧时间恢复。”
白芷点头,她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两人不再多言,各自盘膝坐好,开始引导周围精纯的灵气入体,配合自身功法与丹药残余药力,全力调息恢复。
苏临闭目凝神,星云混沌诀缓缓运转。混沌气旋如同一个高效的转化核心,将吸入的温和灵气与空气中那特殊的生命滋养气息迅速转化为精纯的混沌之气,滋养着道基裂痕,冲刷着经脉中残余的污秽与淤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里修炼恢复的效率,远超外界,甚至可能比在净血潭外围(如果那里也充满凶险的话)还要安全高效。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溶洞内除了水滴声和隐约的水流声,再无其他杂音,仿佛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桃源。
不知过了多久,苏临感到自己的修为恢复到了约莫全盛时期的三成左右,右臂已能轻微活动,内腑伤势稳定,道基的裂痕在生命滋养场和混沌之气的双重作用下,愈合速度喜人。白芷的气息也明显强盛了许多,脸色恢复了红润。
就在两人都沉浸于这难得的安宁与恢复中时——
“咦?”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浓浓好奇、仿佛玉磬轻敲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溶洞深处响起。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直接打破了溶洞的静谧。
苏临和白芷同时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溶洞更深处,一片被几根粗大钟乳石遮挡的区域。
只见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莹白钟乳石后,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由无数红色羽毛编织而成的精致短裙和抹胸,羽毛光滑亮丽,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淌。她赤着一双白嫩的小脚丫,脚踝上各系着一根细小的、穿着几颗彩色石子的红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并非寻常黑色,而是一种鲜艳明亮的火红色,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在周围钟乳石的白光映照下,仿佛真的有细小的火焰在发丝间跳跃。
她的脸蛋圆润可爱,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瞳孔是纯净剔透的红宝石色,此刻正好奇地眨动着,目光在苏临、白芷、以及水潭中的青铜古舟上来回打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新鲜感。
见两人看向她,小女孩似乎并不害怕,反而从钟乳石后完全走了出来。她步履轻盈,踩在岩石上悄无声息,歪着脑袋,用那清脆的童音,带着一丝疑惑和天真,开口问道:
“你们是谁呀?怎么坐着爷爷的‘摆渡舟’,从‘那个吓人的血池子’里钻出来啦?”
爷爷的摆渡舟?那个吓人的血池子?
苏临和白芷心中同时剧震!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
这红衣红发、赤足、气息纯净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灼热与高贵感的小女孩……
难道……难道就是白芷之前提过的、在净血潭觉醒、引动冲天血色光柱与清越禽鸣的——
“朱儿?!”白芷失声低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小女孩——朱儿,听到白芷叫她,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咦?漂亮姐姐你认识我呀?是爷爷告诉你的吗?爷爷说外面很少有人知道朱儿的名字呢。”
她蹦跳着又靠近了几步,目光却更多地被水潭中那艘青铜古舟吸引,小脸上露出一丝怀念和担忧:“真的是爷爷的‘幽冥摆渡舟’呢……不过它看起来好累哦,灯都快熄灭了。爷爷说,只有遇到非常非常着急、或者迷路在‘死地’的人,摆渡舟才会被唤醒……你们是从‘血池子’里来的吗?那里可吓人了,全是红红的、凶凶的坏东西,朱儿都不敢靠近呢。”
她的话语天真烂漫,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
爷爷?摆渡舟?血池子(显然是指血骸渊)?这朱儿不仅认识这艘神秘的古舟,还对其来历和用途有所了解!而且听她的语气,她的“爷爷”似乎是一位了不得的存在,至少是这“摆渡舟”的原主,并且对血骸渊等险地知之甚详!
苏临迅速冷静下来,眼前的小女孩虽然神秘,但似乎并无恶意,而且可能是他们了解此地、找到净血潭甚至解决“代价”问题的关键。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下来,带着一丝歉意和诚恳:
“朱儿姑娘,你好。我们确实是从你说的‘血池子’那边,侥幸乘这艘船来到这里的。我们并非有意打扰,实在是被坏人追赶,走投无路。这艘船……是你爷爷的吗?它救了我们,但我们可能因此欠下了很大的‘代价’,不知能否告知,我们该如何感谢你爷爷,或者……支付这份‘渡资’?”
听到“代价”和“渡资”,朱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皱起小小的眉头,似乎有些困扰,伸出白嫩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代价呀……摆渡舟送人,好像确实是要收东西的……爷爷以前好像提过,收‘时间’,或者收‘路费’?唔……朱儿记不太清了。”她苦恼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眼睛一亮,“不过爷爷现在不在家哦!他去‘天火渊’深处采‘熔心玉髓’了,要好久好久才回来呢!现在这里只有朱儿和‘大个子’在看家。”
她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朝着溶洞深处某个黑暗的甬道方向,脆生生地喊道:“大个子!大个子!有客人来啦!是从血池子坐着爷爷的船来的哦!”
她的喊声在溶洞中回荡。
片刻之后,那黑暗的甬道深处,传来了沉重、缓慢、仿佛巨石摩擦地面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让溶洞地面微微震颤。
一股灼热、厚重、带着蛮荒气息的威压,随着脚步声的靠近,缓缓弥漫开来。
苏临和白芷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这“大个子”……恐怕绝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