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
那一声嘶吼仿佛用尽了苏临胸腔里所有的空气,混杂着血腥与绝望,在净血潭上空炸开。琥珀色的潭水倒映着穹顶的微光,平静被彻底打破。陈飞等人浴血奋战的水兽嘶吼,古舟破浪的轰鸣,还有身后溶洞内传来的炎麟暴怒咆哮与噬魂妖道刺耳的尖笑……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而在这片喧嚣的中心,是那块孤零零的岩石,和岩石上静静躺着、对逼近的死亡毫无所觉的林婉。她身上笼罩的淡淡乳白光晕,此刻在苏临眼中,脆弱得如同晨露。
“冲过去!”苏临双目赤红,背后被噬魂鬼爪抓出的伤口传来蚀骨的阴寒与剧痛,神魂如同被浸泡在冰毒之中,不断传来被啃噬的幻觉。但他浑然不顾,将丹田内那刚刚恢复些许的混沌气旋催动到极致,所有能调动的混沌之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向船头那盏古灯!
“助我——!”
仿佛感应到苏临那不惜一切、倾尽所有的决绝意志,古灯内那淡金色的寂魂灵火猛然一震!火焰核心,那一丝因苏临混沌之气浸染而生的灰蒙蒙光泽瞬间变得清晰,与淡金色的寂灭死光彻底交融!
“嗡——!”
整艘青铜古舟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嗡鸣,船身上所有幽蓝色的古老符文次第点亮,光芒流转,不再是之前防御时的沉稳,而是爆发出一种锐利、迅疾、一往无前的气势!古舟四周的潭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船头如同烧红的刀锋切入油脂,速度在刹那间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淡金与幽蓝交织的流光,悍然朝着那只正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即将咬向林婉的骨瘤水兽撞去!
“赵铁!”船上的白芷厉声娇叱,同时青竹急点,数道青色剑气激射而出,斩向另外几只试图靠近古舟的水兽。
岸边的赵铁早已注意到古舟的动向,他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闻言怒吼一声,独臂抡起手中那柄沉重的厚背砍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骨瘤水兽唯一完好的、布满血丝的巨大复眼狠狠掷去!
“畜生!看刀!”
砍刀化作一道乌光,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水兽的复眼之上!
“噗嗤!”一声闷响,复眼爆开一团粘稠的汁液。水兽发出一声痛极的嘶嚎,庞大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咬向林婉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停顿!
就是这刹那的停顿!
“砰——!!!”
青铜古舟挟带着苏临全部的意志与灵火的力量,如同上古战车的冲角,狠狠撞在了水兽侧面的骨瘤之上!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坚硬的骨瘤被撞得四分五裂,水兽数丈长的身躯被这股巨力撞得横向翻滚,溅起滔天的水花,痛苦地嘶鸣着沉入水下。
古舟去势不减,擦着岩石边缘掠过,船身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
“苏临!”白芷惊呼。
只见苏临在古舟掠过岩石的瞬间,已然从甲板上飞身跃下!他身形踉跄,后背的伤口因剧烈动作而崩裂,鲜血瞬间染红衣袍,但他眼中只有那块岩石上的人影。他扑到林婉身边,伸出颤抖的手臂,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地将那轻得令人心碎的身体揽入怀中。
入手冰凉,但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和身上那层来自净血潭水的滋养光晕,让苏临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找回了一丝力气。林婉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青气,那是青梧本源耗损过度的迹象,但至少,她还活着。
“我找到你了……对不起,我来晚了……”苏临喉咙哽咽,紧紧抱着林婉,仿佛要将其融入骨血。这一刻,什么债印,什么妖道,什么污秽,似乎都被短暂地忘却。
然而,致命的危机从未远离。
“嘻嘻……好一副情深意重的画面,真令人感动……那就一起做本座的养分吧!”
阴冷滑腻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在头顶响起。
苏临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绿色的遁光已从溶洞方向激射而至,悬停在净血潭上空,正是那噬魂妖道!它周身的黑绿雾气比之前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其内那扭曲的四臂人形轮廓上,也带着几处焦黑的痕迹,显然突破炎麟的阻拦并非毫无代价,但这反而让它更加暴戾凶残。两点幽绿鬼火死死锁定苏临怀中的林婉,以及古舟甲板上被白芷护在身后、抱着玉盆的朱儿,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放下那小凤凰和灵植,本座或可让你们死得痛快些!”妖道厉啸,四条细长手臂猛地挥动,四柄骨质弯刀脱手飞出,刀身在飞行中迎风涨大,化作四道门板大小的惨绿色巨型刀芒,带着撕裂神魂的尖啸与腐蚀一切的毒光,分袭古舟、苏临(及怀中林婉)、以及正在奋力向古舟游来的陈飞等人!
攻击覆盖全场,狠辣歹毒,分明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小心!”白芷脸色煞白,拼命催动青竹,绽放出层层青色光幕,护住古舟前方。但面对这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更强的妖道含怒一击,她的防御显得如此脆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飞等人更是面露绝望,他们本已力竭,如何抵挡这恐怖的刀芒?
苏临抱紧林婉,瞳孔中倒映着那当头斩下的惨绿刀芒,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他体内混沌之气已然耗尽,背后蚀魂之伤疯狂反噬,连站着都已勉强。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刹那——
被苏临紧紧抱在怀中的林婉,那一直紧闭的眼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苏临眉心处,那两道沉寂的“双倍债印”,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某种同源而更加精纯的力量引动,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不再是之前的淡灰色,而是化为了纯净的淡金色,与他体内残存的那一丝源火真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船头古灯内,那刚刚因撞击而略微黯淡的灵火,在苏临眉心债印亮起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指令的召唤,火焰核心猛地收缩,随即轰然爆发!这一次,爆发出的不再是淡金色或夹杂灰芒的火焰,而是一种纯粹、神圣、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与邪佞的——炽白色烈焰!
“铮——!”
炽白色的灵火之柱冲天而起,并非攻击,而是在古舟上空迅速蔓延、交织,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流淌着无数细小神圣符文的炽白光罩,将整个古舟以及下方不远处的苏临、林婉所在的岩石笼罩其中!
四道惨绿色的蚀魂刀芒狠狠斩在炽白光罩之上!
“嗤——嗤——嗤——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积雪,又似阳光穿透浓雾,那威力惊人的蚀魂刀芒,在接触到炽白光罩的瞬间,竟发出令人心悸的消融之声!刀芒上附着的阴邪毒光、蚀魂之力,被那炽白火焰中蕴含的神圣净化之力疯狂灼烧、驱散!刀芒本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虚幻!
“什么?!”噬魂妖道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尖叫,“这破船的灵火……怎么可能有如此纯粹的‘净世之力’?!不对……这力量……还夹杂着……源火的气息?!还有那小子眉心的印记……”
它幽绿的鬼火剧烈跳动,死死盯住苏临眉心那淡金色的债印,又看向他怀中似乎有微弱意识波动的林婉,再看向古灯中那熊熊燃烧的炽白灵火,一个让它都感到心悸的猜测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古舟甲板上,一直被白芷护在身后的朱儿,似乎也被那炽白的灵火与苏临眉心熟悉的淡金色印记(和她之前感应到的“古老火种”同源却更加精纯)所吸引。她怀中的玉盆里,那株“凰血玉树”幼苗顶端的红金果实,光芒也骤然变得明亮,与炽白灵火、苏临眉心印记交相辉映。
朱儿那双纯净的红宝石眼眸中,第一次映入了昏迷林婉的侧脸。不知为何,看到林婉那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颜、以及鬓角那几缕刺眼灰白的瞬间,朱儿小小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的难过与……亲切感?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被触动了。
她下意识地朝着林婉的方向,伸出了小手,嘴唇微动,发出一个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音节:
“姐……姐?”
这个音节响起的刹那,异变再起!
净血潭那广袤无边的琥珀色水面,仿佛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自核心深处,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乳白色与淡金色交织的涟漪!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百倍、充满了无尽生机与净化威严的磅礴气息,从潭心深处轰然爆发,席卷整个潭面!
“咕噜噜……”
原本围攻陈飞等人的那些水兽,在这股磅礴气息的压迫下,发出惊恐的呜咽,如同见到了天敌,瞬间放弃攻击,头也不回地朝着潭水深处或边缘疯狂逃窜,眨眼间消失不见。
就连那不可一世的噬魂妖道,在感受到这股自潭心升起的、仿佛能净化天地一切污秽的浩瀚气息时,周身的黑绿雾气都剧烈地翻滚收缩,两点幽绿鬼火中首次流露出了明显的惊惧!
“净血潭核心……古老意志……被唤醒了?!”它声音尖利,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就因为那个昏迷的女娃和那小凤凰的一声呼唤?!”
它明白,今日之事已不可为。有这莫名全面复苏的古舟灵火守护,有那正在苏醒的潭心意志,还有那拼死守护洞穴的三首炎麟随时可能追出……再纠缠下去,恐怕自己都有陨落之危!
“哼!今日算你们走运!”噬魂妖道怨毒地瞪了一眼古舟上的众人,尤其是苏临和他怀中的林婉,以及朱儿,“本座记住你们了!待本座炼成‘万魂幡’,再来取尔等性命与造化!”
放下一句狠话,它不敢再多停留,黑绿遁光猛地调转方向,不再理会下方,朝着来时的溶洞方向(那里战斗声似乎已经停止)仓皇遁去,竟是打算原路逃离。
“它要跑!”陈飞等人见状,又惊又怒。
然而,无论是苏临还是白芷,此刻都无力追击。苏临抱着林婉,全靠一股意志支撑,背后的蚀魂之伤与透支的身体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白芷维持古舟灵火的炽白光罩也已近乎力竭。古舟灵火在爆发出那惊人的炽白净世之焰后,光芒也开始回落,重新变回了淡金色,只是其中那丝灰芒似乎更加凝练了一些。
“先上船!”白芷强撑着,对水中的陈飞等人喊道,同时操控古舟缓缓靠向岸边岩石。
赵铁、王悍奋力将受伤的孙谷和陈雨推上甲板,陈飞最后爬上船,几人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息,身上伤口在净血潭浓郁生机环境下,虽未立刻愈合,但也不再恶化。
苏临也在白芷的帮助下,抱着林婉回到了古舟上。他将林婉小心地放在相对平整的甲板中央,看着她依旧昏迷但似乎安稳了一些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刚才那奇迹般的转机,分明与林婉自身、与自己眉心的债印、与古舟灵火、甚至与朱儿那一声呼唤都有关联。这其中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朱儿抱着玉盆,怯生生地凑了过来,红宝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婉,小声问:“苏临哥哥,这个姐姐……她怎么了?她身上……好像有和朱儿、和小树树很像的味道……暖暖的,但又好虚弱……”
苏临心中一痛,摸了摸朱儿火红的头发,轻声道:“她为了救我,耗损了太多本源。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能救她的‘净血莲心’。”
“莲心?”朱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指向净血潭那涟漪渐平、却依旧散发着浩瀚生机的中心方向,“爷爷说过,潭心最深处,有一朵很大很大的莲花,睡着了。莲心……好像在花里面?但是那里有爷爷留下的禁制,还有……嗯,爷爷说很危险的水灵守护,连大个子都不敢轻易下去呢。”
潭心!莲花!净血莲心果然在那里!
苏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随即又蒙上阴影。连三首炎麟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以他们现在这群伤兵残将的状态,如何能取得莲心?
就在这时,溶洞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三首炎麟那庞大的身影,带着一身狰狞的伤口和疲惫,缓缓走了出来。它三颗头颅扫过潭边狼藉和古舟上的众人,尤其在苏临眉心那已经黯淡、却依旧残留淡金色痕迹的债印上停留了一瞬,最终看向潭心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复杂的长吟。
“危机暂解……但此地已暴露。”炎麟中间头颅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噬魂妖道虽退,必不甘心,恐引更多邪祟前来。净血潭意志方才被意外引动,但很快会重归沉寂。尔等……”
它目光落在昏迷的林婉身上,又看了看朱儿怀中的玉盆,沉默片刻,道:“欲取莲心,救此女,非入潭心不可。然潭心之险,远超尔等所见。主人未归,吾需镇守洞口,无法护送。古舟灵火经此一役,与汝(苏临)联系加深,或可载尔等一程,但能否突破禁制与守护,抵达莲台,全看尔等造化。”
它的话,等于默许并指明了方向——驾驶这艘变得有些不一样的青铜古舟,深入净血潭心,冒险求取莲心!
苏临看向身边伤痕累累的同伴,看向昏迷的林婉,看向怀中玉盆里光芒温润的凰血玉树苗和眼神纯净又带着一丝关切的朱儿,最后看向船头那盏光芒稳定、似乎等待着他决定的古灯。
前路,是未知而凶险的潭心绝地。
后退,已无路可退,且林婉等不起。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