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吉深吸一口气,清朗的声音在帐内回荡,提出了一个大胆而富有建设性的想法:“学生以为,不如效仿古之智者,‘罪产公用’,变害为利!
请殿下下令,抄没此七家通倭丝商的所有货栈、仓储,不必变卖,就地改造,设立由官府直接掌控的‘官营织造院’,专司生产军需布匹、帆布、兵士衣物等;
收没其所有船坞、工匠,改建为‘水师战船修造所’或‘水师器械作坊’,专责水师舰船的维护、修缮,乃至建造新式战船。
原有之织工、船匠、染工等所有熟练工匠,由官府派员择优录用,全部编为‘官匠’,登记造册,纳入管理体系,其月钱俸禄,可直接定为原先他们在市面所得的一倍或更多!
并公开承诺,只要其尽心效力,恪尽职守,其家眷亲人,亦可受到官府的适当庇护与关照,子女有机会入学读书。
如此,一则变废为宝,化罪孽之产为增强朝廷战力与开辟新财源之基;二则妥善安置了大批熟练工匠,使其衣食无忧,生活安定,更能安心、专心地为朝廷效力;
三则彰显殿下仁德,收拢民心,稳定地方,使百姓知殿下赏罚分明,罪止其身,不累无辜!此乃‘化腐朽为神奇’之策!”
朱雄英的呼吸都不由得为之一窒。
此策眼光之长远,考虑之周全,简直是为他目前面临的东南困局,量身定做的最佳解决方案之一!
它不仅解决了罪产处理问题,还顺带解决了军工生产和工匠安置问题,更收获了民心,一举数得!
政治、经济、民生、军事,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宁道奇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微微颔首,看向夏元吉的目光,已如同看待一位难得的治国干才。
“其三……”夏元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与自豪,这是他最耗费心血之作。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粗布外衫的盘扣,从贴身处,取出一本用厚实桑皮纸亲手装订而成、边角已被汗水微微浸得有些柔软发黄的册子,双手极其恭敬地呈上。
“此为学生接到逸道长暗示后,耗费整整十日心血,废寝忘食。
依据逸道长所赐相关典籍、曹督主提供的部分卷宗数据,以及学生自己连日走访德兴、南昌等地衙门、市集所得信息,反复推演、验算而成的《东南丁口钱粮簿(初本)》。”
他上前几步,将册子在朱雄英面前的案上小心摊开。
只见内页之上,密密麻麻,墨迹与朱砂批注相间,列着详尽无比的各类表格与数据。
各府县在册人口、丁壮数量、应税田亩总数、历年赋税征收实绩、粮食平均产量、盐课收入、商税统计、历年军费开支明细、各卫所实际兵员详情、战马器械数量……
每一项关键数据之后,都有清晰的计算公式推演过程和基于不同假设的推演结果,逻辑严谨,一目了然。
“学生据此详实数据反复推演:若殿下能采纳并顺利推行前两策,并辅以大力整顿、精简现有卫所,果断裁汰其中约三成训练严重不足、老弱冗余、不堪战阵之兵卒。
将其转调至沿海适宜之地进行军屯垦荒;同时,以雷霆万钧之势,重新清丈沿海地区被地方豪强、寺庙、乃至卫所军官自身大量隐匿、逃税漏税之田亩。
学生根据各地鱼鳞册比对与民间访查,保守估计,此番清丈,至少可清出被隐匿的田亩三十万亩以上!
以此新清出的三十万亩官田,用于安置转屯兵士、招募流民耕作,所产粮食可部分补充军需;以新建的官营织造院、水师修造所之产出利润,补贴军需开支;
以海贸引制度收取的保证金、税费以及带来的贸易繁荣,充实东南藩库……”
夏元吉的目光炯炯有神,闪烁着数字与逻辑的光芒,声音带着一种基于严密计算而产生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则学生敢立军令状,至明年此时,东南水陆防务、军屯垦殖、工坊制造、军需后勤等一应庞大开支,皆可依靠东南自身财力物力,实现自给自足!
无需朝廷户部,额外从拮据的国库中,拨付一两白银!不仅如此,”
他语气加重,带着强烈的自信,“若天公作美,年景正常,无特大灾荒战乱,凭借开源节流,东南藩库,至少可向朝廷中枢,上缴赋粮十五万石!以纾解北边或朝廷其他用度!”
帐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帐外海浪猛烈拍击岸崖的轰鸣、军营中巡夜士兵敲击的刁斗与金锣之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隔绝,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那本摊开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数据与缜密推演的桑皮纸册子上。
所有人猛地转向那个穿着破旧衣裤和草鞋、身形单薄,此刻却仿佛浑身都在散发出惊人智慧与实干光芒的少年。
朱雄英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盯着册子上那些工整的墨字与醒目的朱砂批注。
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变为难以置信,继而化为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
他的指尖,因为极度的兴奋与震撼,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少年所展现出的,不仅仅是计算能力,更是一种统筹全局、洞察利弊、规划未来的绝世大才!
是真正的国士之器!
他猛地绕过宽大的书案,一步跨到夏元吉面前,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紧紧攥住了少年那只略显瘦弱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夏元吉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但他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坦然承受着这位皇太孙殿下失态的激动。
“先生!先生!”
朱雄英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正拎起案上粗陶茶壶、对着壶嘴悠闲灌着凉茶的逸长生。
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找到瑰宝的喜悦,而有些变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您……您这真是……您这是从何处为弟子挖掘来的稀世珍宝?!千古奇才!
户部衙门里那班老迈昏聩、只知道按部就班的算盘珠子,就是把他们都加在一起,日夜不停地拨拉十年,也算不出、想不出元吉这一本册子里的内容!不及他此刻所展现出的,一根手指头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