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长生放下茶壶,随意地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哈哈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哪儿也没特意去,就是前些日子在德兴河边钓鱼,静极思动,顺手找的。
你这万民书院的架子,光有姚广孝、袁珙那样能总揽文脉、梳理乾坤、制定方略的‘大匠’来搭,还远远不够。
总得有一把削铁如泥、锱铢必较、能替你死死管住钱袋子,精于开源节流、精打细算的‘铁算盘’,来掌总这最实际的基业吧?”
他走到因激动而脸颊微红的夏元吉身边,伸出手,拍了拍少年那尚且单薄、却已然能感受到内在坚韧力量的肩膀,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看好。
“这小子,依我看,就是那未来的户部活貔貅,只进不出,守财有方,聚财有道的天生财神爷苗子!好好打磨,必成大器!”
一旁的宁道奇,此刻也手捋雪白长须,向着逸长生的方向,郑重地稽首行了一礼,脸上带着由衷的、毫不掩饰的笑意,声音空灵而充满玄机。
“麒麟降世,辅佐真龙。星象已显,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道尊慧眼如炬,洞察天机于未显之时,老道今日,再次心服口服,拜服!”
朱雄英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多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与重负,仿佛在这一笑之中,被驱散了大半。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枚质地温润剔透、雕刻着蟠龙图案、象征着皇太孙尊贵无上身份的玉佩,直接塞入了夏元吉那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汗湿的掌心!
“夏元吉听封!”朱雄英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前所未有的器重,“东南度支,牵涉军、政、民、工诸般要务,干系重大,可谓东南命脉所系!
孤今日,欲将此千钧重担,托付于你!自即日起,给你半年时间,你先跟在我身边,给孤玩儿命地学!
学习朝廷规制,熟悉东南事务,了解官场流程!
半年之后,你便是‘大明万民书院筹备司’下属‘财计馆’主事,秩同正五品!
执此玉佩,如孤亲临!东南总督府辖下、各府州县衙门,凡涉及钱粮度支、账目核算、工程预算之事,皆需无条件配合你稽核查验!
待万民书院正式落成,开院授徒之日,孤必亲至书院,为你披红挂彩,当众授你官印绶带!”
夏元吉紧紧握住掌心那枚还带着朱雄英体温、触手温润、却感觉重逾千斤的蟠龙玉佩!
他心潮澎湃,如同钱塘江大潮汹涌,掌心因激动而沁出细密的汗珠,与玉佩的温润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腔里翻腾不休的激动与那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
忽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越过朱雄英的肩头,再次投向了帐壁上那幅描绘着万里海疆、关系国家气运的巨幅舆图。
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坚定,更加灼热,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与一份即将肩负重任、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沉重责任感。
“殿下厚恩,知遇之情,学生感激涕零,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夏元吉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在军帐中回荡,“然,学生尚有一不情之请,望殿下恩准!”
“讲!但说无妨!”
朱雄英毫不犹豫,此刻他对夏元吉的信任与期待,已然达到了顶峰。
“财计馆未来欲真正发挥作用,替殿下管好东南钱袋子,必要招募、培养大量精于数算、明悉货殖流通、知晓地方实务之年轻人才。
学生以为,若只循旧例,单从各地州府县学、乃至京城国子监中,选拔那些只知埋头诵读圣贤书、空谈义理道德、于经济实务一窍不通的秀才举子入馆办事,恐难当大用。
甚至可能因不谙世事、不通庶务,而算错账目,判错情况,坏大事!”
夏元吉的目光扫过帐中悬挂的详细海图、战舰模型,以及堆积的军报,语气恳切而坚决。
“学生斗胆建议,财计馆首届生徒招募,可否打破陈规,不拘一格降人才?
优先从沿海世代居住的渔户、从事贸易的商贾、各类匠户之子弟中遴选?
彼等生长于东南沿海,自幼耳濡目染,深谙潮汐规律、航运风险、货值计算、利润盈亏、物价波动之道!
他们或许不通四书五经,不能作八股文章,但论起实际记账算数、评估商业风险、与人打交道、精打细算过日子,十个只知死读圣贤书的迂腐秀才,也未必及得上一个从小在商号里帮忙、精明能干的商贾之子!
请殿下开此特例,为万民书院,也为朝廷,选拔真正合用、能做事、懂实务之干才!”
此言一出,帐内几位跟随朱雄英时间不长、出身传统儒学教育的年轻士子幕僚,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相互交换着眼神。
这简直是在公然挑战“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千年铁律!
是将工匠、商贾这等“末业”之人,拔高到了与读书人同等,甚至更受重视的地位!
但是,他们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反驳。
一来,已有大唐科举专美于前,本朝亦有科举,只是尚未成型;
二来,眼前这位皇太孙殿下对那少年的欣赏器重溢于言表,此刻进言,无异于自讨没趣;
三来,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威势与对实用人才的渴求,天下皆知,他们不敢轻易触碰逆鳞。
朱雄英却是眼神大亮,非但没有丝毫犹豫,反而觉得此议正合他意,斩钉截铁地喝道:
“准!元吉此言,正合孤意,深得孤心!万民书院,宗旨便是开启万民之智,打破知识垄断,岂能再为那些千百年来束缚人才的陈规陋习所缚?
明日便以东南总督府之名义,起草告示,张榜东南各州县!
明文公告:凡年十四以上,三十以下,无论出身贵贱,是匠、是商、是渔、是农,皆可报名!
不论其有无功名在身,是白丁还是童生,只要通晓基础数算之术,能熟练运用算盘,熟稔本地货殖行情、物价起伏,经财计馆公开、公正考核合格者,皆可录为首届生徒!
在校期间,成绩优异、表现突出者,日后不仅可在财计馆、万民书院内直接擢升为属官,更可优先荐于朝廷户部、工部乃至各地转运司任职!
孤要的,是能替孤管好钱袋子、算清天下账、明悉民生利的实干之才,不是那些只会死背章句、空谈道德、于国于民无半点实际益处的酸腐儒生!”
“殿下圣明!殿下英明!”
夏元吉激动地再次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眼中闪烁着找到真正能够施展抱负的舞台、遇到明主的光芒。他知道,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正在他脚下展开。
逸长生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对少年君臣——一个器宇轩昂,身份尊贵,在东南这复杂险恶的历练场中,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最后的青涩与犹豫,展现出越来越清晰的、未来雄主的魄力与决断;
一个年幼贫寒,却身负惊世才华,如同蒙尘的明珠,终遇识珠之人,开始在这广阔的天地间,绽放出属于他自己的、独特而耀眼的光华。
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再多言,悄然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掀起帐帘,步入了帐外那带着咸腥气息、猎猎作响的海风之中。
帐外,夜风呼啸,卷动着军营中猎猎飘扬的旗帜,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远方,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与海岸,传来阵阵永恒的、低沉的轰鸣。
逸长生的低语,散入这充满动感与生机的风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也带着一丝早已看透世事变迁的淡然:
“种子……总算发出了嫩芽,也开始生根、发芽了。
是最终长成能撑起东南半壁江山、乃至整个帝国未来的擎天巨木,还是经受不住风雨摧残,长成一棵歪歪扭扭、不堪大用的歪脖子树,就看你们自己的心性、毅力与造化了。
路,终究要你们自己去走,去闯……贫道,也只能送你们到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