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通道内唯一的光源,是阿亮和李芸头盔灯投射出的惨白光束,以及江辰手腕幽蓝纹路和零眉心金色印记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四道光柱刺破亿万年的尘埃,在宽阔高耸的通道中勾勒出令人心悸的景象。
通道两侧,那些身披古盔的“卫士”静默矗立。离得近了,才看清它们的真容——并非雕像,也非纯粹的机械。盔甲样式古朴厚重,线条凌厉,覆盖全身,关节处是精密的能量传导结构,表面蚀刻着与墙壁同源的繁复符文。盔甲内,是早已与金属融为一体的、呈现暗金色的干枯遗骸,依稀可辨曾经属于某种类人生物的骨骼轮廓,但结构更加纤细,颅骨比例也略有不同。它们手中握持着形制奇特的、类似长戟或能量矛的武器,武器尖端黯淡无光。所有卫士都面朝通道中央,保持肃立姿态,如同在举行一场永恒的、无声的阅兵。厚厚的灰尘覆盖在它们身上,有些盔甲已经锈蚀、破损,露出内部更深的黑暗。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金属氧化、尘埃,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防腐剂与微弱电离空气混合的奇特气味。重力大约只有标准重力的03,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漂浮感。脚步声被厚实的尘埃吸收,只留下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摩擦声。
“这些是……‘守望者’的战士?还是这里的守卫?”李芸压低声音,头盔灯的光束扫过一具离得最近的卫士。它的头盔面甲下,是两个深邃的空洞,仿佛正凝视着闯入者。
“两者皆是。”零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一丝空灵的回响,在这死寂环境中格外清晰。“盔甲制式……属‘守望者’禁卫军团。符文序列显示……职责为‘永恒守望’与‘最终屏障’。他们……自愿于此,与‘锚’同寂。”
自愿在此,化为永恒的守卫?江辰看向那些肃立的遗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怎样的信念,或者说,是怎样的绝望或责任,让这些战士选择以这种形式,将自己永远禁锢在这与世隔绝的“囚笼”之中,守望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被唤醒的“锚”?
“扫描显示生命反应……完全为零。能量反应……极其微弱,仅维持基础结构稳定,几乎可以忽略。”阿亮汇报着活动服探测器的读数,“没有检测到主动防御系统或陷阱的能量特征。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通道向前延伸,似乎没有尽头。头盔灯的光芒在远处被黑暗吞噬。墙壁上的浮雕和符文在光芒扫过时,偶尔会反射出微弱的光泽,描绘着星辰的轨迹、文明的兴衰、宏大的建筑场面,以及……与“混沌”阴影战斗的惨烈景象。其中一些画面,与他们在“静滞棱镜”和“彼岸之门”记录中看到的片段能够对应。
“这些浮雕……像是在记录历史。”李芸一边走,一边用头盔摄像头记录着墙壁上的内容,“看这里,这描绘的似乎是多个文明联合建造某种巨型结构……是‘彼岸之门’吗?还有这里,展示了‘秩序’与‘混沌’的战争……这些战士,”她指向浮雕中与通道卫士装扮相似的士兵,“他们在对抗那些……扭曲的阴影。”
零的目光随着光束移动,淡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仿佛在“阅读”这些无声的记录。“此乃……‘守望者’及盟友,对抗‘大湮灭’之史记。‘归途之锚’……便是那场战争末期,为确保‘秩序’火种不灭,所选定的……最终庇护所与……重启基点之一。”
“重启基点?”江辰捕捉到这个词汇。
“当‘秩序’于主物质界濒临崩溃,‘锚’将启动,剥离所在空间,沉入预设的‘静滞夹层’。”零解释着,语气平静,却透着沉重,“于此,保存文明火种、关键技术、纯净基因库……及最重要的,‘秩序’本源样本。等待……合适的时机,或‘钥匙’持有者,重新激活,播撒火种,重启文明。然……”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通道深处无边的黑暗:“此地之‘锚’,显然……未能按计划完成‘静滞’。外部封印,非为保护,实为……紧急封锁。内部……恐有剧变。”
未能完成静滞?紧急封锁?内部剧变?这些词语让阿亮和李芸的心提了起来。这意味着,他们进入的,可能不是一个保存完好的避难所,而是一个发生了未知灾难、被从外部强行封死的……事故现场或者坟墓。
“提高警惕。”江辰沉声道,手腕的幽蓝纹路光芒似乎凝聚了几分,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零也微微调整了呼吸,眉心印记的金光流转加快,净化力场以她为中心微微扩散,驱散着周围令人不适的陈腐气息。
四人保持着紧密队形,继续向深处推进。通道并非笔直,偶有转弯和缓坡,但整体趋势是向结构体核心深入。一路上,除了越来越多的卫士遗骸和墙壁浮雕,他们并未遇到任何活物或自动防御。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死寂,和灰尘被搅动时缓缓飘浮的微光。
大约行进了半个小时时,前方通道豁然开朗。
头盔灯的光芒照去,映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厅堂。厅堂直径超过百米,穹顶高耸,同样布满浮雕。厅堂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平台,平台周围环绕着数圈阶梯。平台中心,矗立着一个更加巨大的、由某种暗色晶体构成的复杂几何结构体,结构体内部,隐约可见缓慢流转的、黯淡的幽蓝色能量流,如同凝固的血管。而在平台四周,阶梯上,乃至厅堂边缘,矗立着更多的卫士遗骸。但与通道中那些肃立的不同,这里的许多卫士遗骸,呈现出战斗姿态!有的半跪在地,武器指向厅堂入口方向;有的相互依靠,仿佛在共同抵御什么;还有的倒在地上,盔甲破碎,武器断裂。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早已失去光泽的盔甲碎片和武器残骸,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看出战斗的惨烈。
“这里发生过战斗!”阿亮压低声音,光束扫过一具半跪在地、面朝入口的卫士遗骸。它的胸甲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穿,留下一个狰狞的豁口。
“不是与外部入侵者的战斗。”零走上前,淡金色的目光仔细检视着那些战斗痕迹和遗骸的姿态,“伤痕……多来自内部。能量灼烧、撕裂……特征与‘混沌’侵蚀不符,更接近……高能级‘秩序’能量失控,或……内部防御机制的误击。”
“内部叛乱?还是系统故障?”江辰也蹲下身,检查着一处地面上的焦痕。痕迹很深,边缘呈现结晶化,显然是被极高的能量瞬间灼烧所致。
“看那里。”李芸指向厅堂对面,平台另一侧。那里,墙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类似控制台或祭坛的结构。控制台表面有几个明显的物理操作界面,但都已黯淡。控制台前方,倒伏着数具遗骸。其中一具遗骸的盔甲制式明显更加华丽,胸前有一个破损的、类似徽章的晶体装饰。它倒下的姿势,仿佛正拼命想要操作控制台,但最终力竭而亡。
“过去看看。”江辰率先向控制台走去,阿亮和李芸一左一右警戒,零则跟在江辰身侧,净化力场始终维持在最大范围。
绕过中心平台和散落的遗骸,他们来到控制台前。控制台由与墙壁相同的暗色材质构成,表面覆盖着精细的能量回路和符文,几个物理旋钮和按压板已经锈蚀。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个早已熄灭的、布满裂纹的全息投影基座。
零的目光落在控制台表面一处不起眼的、类似掌印的凹陷上。凹陷边缘的符文,与她记忆中的某种权限识别序列相符。她伸出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轻轻按在那个掌印凹陷上。
嗡……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垂死挣扎般的能量嗡鸣,从控制台深处传来。紧接着,控制台表面几处关键的能量回路,极其勉强地亮起了断断续续的、黯淡的蓝光。上方的全息投影基座也闪烁了几下,投射出一片极不稳定的、布满雪花和断裂线条的模糊影像。
影像中,隐约可见一个身穿华丽盔甲、身形高大的“守望者”(与周围遗骸类似,但面容更加威严)的虚影,正对着控制台,用急促而悲怆的语调诉说着什么。声音严重失真,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只能勉强辨别出一些断续的词语:
“……核心共鸣炉……过载失控……‘静滞协议’……无法完成……”
“……‘锚定之核’……被未知信号污染……逻辑锁死……”
“……内部防御阵列……判定核心为威胁……启动清除……错误……”
“……叛乱?不……是侵蚀……从内部……‘钥匙’的波动……”
“……必须……手动封锁……启用最终隔离……代价……所有……”
“……后来者……警惕……‘锚’之心……已被……‘回响’……寄生……”
“……唯有……真正的‘钥匙’与‘共鸣’……方可……净化……或……毁灭……”
虚影的影像剧烈扭曲,最终“噗”地一声,彻底消散。控制台的光芒也随之熄灭,重归死寂。
信息量巨大,且令人毛骨悚然。
“核心共鸣炉过载失控……‘锚定之核’被污染……内部防御系统错误启动清除程序……”李芸快速总结着听到的关键词,“这里不是被外部攻击,而是内部发生了灾难!那个‘锚定之核’——可能就是中间那个晶体结构——被某种东西污染了,导致整个‘静滞’程序失败,还引发了防御系统的敌我识别错误,导致了内部屠杀!”
“污染源是‘未知信号’……提到了‘钥匙的波动’。”江辰看向自己手腕的纹路,眼神锐利,“‘回响’……寄生?‘钥匙’与‘共鸣’可净化或毁灭?”他看向零。
零的淡金色眼眸中,光芒流转,显然也在急速思考。“‘回响’……此词,在‘低语之主’处亦曾闻。意指……某种跨越时空的、恶意的共鸣或污染。‘钥匙’波动被利用,侵蚀了‘锚’的核心……这解释了外部为何施加如此强力的封印——并非保护‘锚’,而是封锁已被污染的‘核心’,防止其污染扩散,或……被‘回响’的本体定位、捕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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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沉寂的遗迹,而是一个被‘回响’污染、内部发生过惨剧、外部被强力封锁的……活体危机源头?”阿亮感到一阵寒意。
“中心那个晶体结构,‘锚定之核’,就是污染源,也是这个‘锚’的控制核心。”江辰的目光投向厅堂中央那个黯淡的、内部有幽蓝能量缓缓流转的晶体结构,“我们被导航引来这里,因为我和零的‘钥匙’与‘共鸣’特质,可能是解决这个污染的关键——要么净化它,要么……毁掉它。”
“但刚才的警告说,‘唯有真正的钥匙与共鸣方可’……”李芸担忧地看着江辰和零,“辰哥,零姐,你们现在的状态……”
“没有选择。”江辰打断她,声音平静而坚定,“导航指向这里,我们穿过了封印,看到了记录。如果‘回响’污染是真的,如果这个被污染的‘锚’核心落入‘织网者’或‘低语之主’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既然来了,就必须处理它。而且……”
他再次看向零:“我相信,导航指引我们来,不仅仅是为了毁灭。‘净化’……或许才是真正的目的。零,你觉得呢?”
零沉默了片刻,淡金色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晶体外壳,直视其内部。“核心深处……仍有微弱的、纯净的‘秩序’脉动。污染……并未完全吞噬。净化……有可能。但风险……极高。需直接接触核心,我之净化,需你之‘钥匙’引导,深入其最深处,定位污染源,并……与之共鸣,对抗。”
直接接触那个可能极度危险、被“回响”寄生的核心?这无异于将手伸进毒蛇的巢穴。
阿亮和李芸都紧张地看着两人。
“那就这么定了。”江辰没有丝毫犹豫,“阿亮,芸姐,你们守在这里,监控周围环境,尤其是注意那些卫士遗骸和可能的能量波动。我和零去中心平台。如果……如果情况失控,你们立刻按照进来的路撤退,不要犹豫。”
“辰哥!”阿亮和李芸同时喊道。
“这是命令。”江辰的语气不容置疑,但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信任与托付,“相信我们。”
他又看向零。零也正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眸中,是同样的平静与决绝。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再次流淌。
没有再多说,江辰和零转身,朝着厅堂中央那个下沉式的平台走去。阿亮和李芸握紧了手中的工具(权当武器),背靠控制台,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也警惕地扫视着整个死寂的厅堂。
江辰和零一步步走下阶梯,来到圆形平台边缘。越是靠近中心那个巨大的暗色晶体结构,越是能感觉到一股隐晦的、令人心悸的波动。那波动混合了微弱的秩序能量,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粘稠、充满了扭曲恶意的“杂质”。晶体内部缓缓流转的幽蓝能量,靠近看,会发现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准备好了吗?”江辰低声问。
零点头,双手再次结印,眉心金色印记光芒大盛,纯净的净化力场如同实质般展开,将她与江辰包裹其中,暂时隔绝了外界那令人不适的波动。
江辰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手腕上的幽蓝纹路骤然亮起璀璨的光芒!这一次,光芒不再仅仅局限于纹路,而是顺着他手臂的能量脉络向上蔓延,仿佛在他皮肤下点亮了一条幽蓝的星河。他将手掌,缓缓地、坚定地,按向了那暗色晶体的表面。
零的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轻轻贴在了江辰按在晶体上的手背。淡金色的净化之力,如同最温和的溪流,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注入江辰的手臂,与他幽蓝的“钥匙”能量完美交融,化作一股蓝金交织的、更加凝练而玄奥的能量流,顺着江辰的手掌,向晶体内部渗透而去!
就在两人的能量触及晶体内部的刹那——
整个“归途之锚”,仿佛从最深沉的死亡中,被狠狠刺了一针!
呜——!!!
低沉、恢宏、充满了无尽悲怆与狂暴怒意的嗡鸣,从晶体深处,从脚下的大地,从四周的墙壁,从每一寸空间,轰然爆发!厅堂剧烈震动,穹顶簌簌落下尘埃和细小的碎屑!中心那巨大的暗色晶体,其内部原本缓慢流转的幽蓝能量,如同被煮沸般疯狂翻腾起来!那些暗红色的、血管般的纹路,更是瞬间变得刺目猩红,如同活物般扭曲、扩张!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污染能量反应!核心活性急剧上升!”阿亮活动服的探测器发出凄厉的尖叫,读数瞬间爆表!
更可怕的是,厅堂周围,那些原本肃立或倒伏的卫士遗骸,它们身上早已黯淡的盔甲符文,此刻竟齐齐亮起了不祥的、暗红色的光芒!一具具遗骸,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僵硬的关节开始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眶“望”向了平台中央的江辰和零!
“那些卫士……被污染能量激活了!它们要攻击辰哥和零姐!”李芸尖叫道。
阿亮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净化(或毁灭)核心的过程,惊醒了沉睡(或被污染控制)的守卫系统!
“阿亮!芸姐!拦住它们!给我们争取时间!”江辰的低吼声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伴随着巨大的能量冲击带来的痛苦闷哼。他和零的身体在平台中央微微颤抖,按在晶体上的手却纹丝不动,蓝金交织的能量流依旧在顽强地向晶体最深处渗透。显然,他们已经进入了最关键、也是最脆弱的阶段,无法分心他顾。
“明白!”阿亮怒吼一声,抄起旁边一根断裂的、不知什么材质的金属长杆(似乎是某个卫士的武器残骸),与同样捡起一块厚重盔甲碎片当作盾牌的李芸一起,挡在了通向平台的阶梯前!
在他们面前,数十具眼中亮着暗红光芒、动作僵硬却带着滔天杀意的被污染卫士遗骸,正从尘埃中缓缓“站起”,拾起残破的武器,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亡灵军团,向着平台,向着正在试图净化它们“心脏”的两人,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毁灭欲望的冲锋!
核心净化之战,于尘封的厅堂中,骤然引爆!而阿亮和李芸,将用血肉之躯,为身后的战友,筑起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