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寂静无声。
撤退的队伍在索拉查盆地北部的雨林峡谷中艰难穿行时,陆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的时间感知损伤让听觉产生了诡异的延迟——脚步声在08秒后才传入意识,树叶的沙沙声像老旧磁带般拖长变形,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分裂成前后重叠的两重奏。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量子化指数又上升了。”观测者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平静得令人不安,“114,比战斗结束时增加了02。按照这个趋势,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没有有效措施,你会突破危险阈值。”
“什么阈值?”陆晨在意识中问。他的嘴唇实际上在三秒前就动了,但直到此刻,他才“感知”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15点。”观测者的回答带着某种学者式的严谨,“艾泽拉斯的现实稳定性系数通常维持在95-100之间。你的存在本质是双重锚定——激流堡遗民的社会关系网络,以及灵魂层面的异界认知。量子化指数超过15,意味着你的第二个锚点开始松动,两个存在基石之间的‘相位差’会扩大到现实法则无法容忍的程度。”
陆晨试图理解这段话。他的思维像在泥沼中跋涉,每一个概念都需要反复咀嚼才能理解含义。
“通俗地说,”观测者补充道,仿佛读到了他的困境,“你会开始‘闪烁’。不是隐身那种闪烁,是存在层面的——在某些观测者眼中你突然消失零点几秒,在另一些记录中你又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最终,当指数突破20,两个锚点会彻底解耦,你的存在将分裂成两个独立的‘可能性’,然后双双湮灭在时间母河的背景辐射中。”
“有治疗方法吗?”
“常规手段无效。”观测者说,“时间结构损伤不是疾病,是存在性创伤。你需要的是‘重新锚定’——要么强化某个锚点,要么在两个锚点之间建立新的、更稳固的连接桥梁。前者意味着彻底放弃一部分自我,后者……”
“后者需要什么?”
观测者沉默了数秒。在陆晨延迟的感知中,这段沉默被拉伸成漫长而令人不安的空白。
“需要你完成对‘本我’的定义。”最终,观测者说,“这正是【本我之路】任务的核心。重铸时空之心,不是修复一件武器,而是重塑你存在的根本法则。但现在的问题是,以你目前的状态,连第一块时之沙漏碎片都难以获取。”
队伍突然停下了。
在陆晨延迟的感知中,他先是看到月影举起手示意停止,08秒后才“听到”她压低的声音:“前方有能量波动。不是秩序构造体,是……自然能量,但很紊乱。”
磐石从队伍前列折返,盾牌始终保持在最易举起的角度。这个前《魔兽世界》玩家,如今的龙裔守护者,脸上混杂着疲惫和某种陆晨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一处被遗弃的熊怪祭坛。”磐石报告道,声音沙哑,“祭坛本身已经废弃很久了,但周围有近期活动的痕迹——篝火余烬、折断的武器、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染血的皮甲碎片。
血刃无声地出现在陆晨侧后方,接过碎片,指尖抚过边缘。“刀伤。不是构造体的切割刃造成的,刃口更窄,切入角度是自下而上——有人在近身战斗中从下盘发起攻击,目标是……大腿动脉。”
“熊怪之间的内斗?”月影皱眉。
“熊怪用爪和钝器。”血刃摇头,“这是标准的刺客技法。而且血迹的颜色……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陆晨试图集中精神分析这些信息,但08秒的感知延迟让思维像断线的珠子。他只能捕捉到片段:熊怪祭坛、刺客、二十四小时内……
“先建立临时营地。”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是从意识的深井中艰难打捞上来的,“我们需要休息。特别是……”
他没能说完。右眼的星光突然剧烈闪烁,视野中所有的景物都开始重影——不是两个重影,是七八个,每个都处于不同的时间点上:磐石此刻的姿势、05秒前转身的动作、12秒后即将抬起的左手……
时间感知彻底紊乱。
陆晨踉跄了一步,被月影及时扶住。德鲁伊的手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翠绿色的自然能量本能地涌出,但一接触陆晨的皮肤就被弹开,在空中炸成一片细碎的光点。
“别用治疗法术。”陆晨咬牙道,“我的时间结构现在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任何外部能量的介入都只会让裂痕扩大。”
月影的手僵在半空,翡翠色的眼眸中闪过罕见的无助。“那我能做什么?”
“给我点时间。”陆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多重的时间影像,“我需要……重新同步。”
他所说的“重新同步”,实际上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自我调节。
在时之沙漏破碎前,陆晨对时间之力的运用依赖于神器提供的稳定框架——就像画家用现成的颜料作画。而现在,他必须直接从时间母河中“汲取”力量,再用自己的理解进行“调和”过胸口那个刚刚诞生、完成度仅10的时沙之漏雏形输出。
这个过程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导致更严重的时间结构损伤。
但此刻别无选择。
陆晨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灵魂深处。
那里,纯白星核仍在缓慢旋转。七十二个晶面中,有大约十五个闪烁着稳定的微光,其余的都黯淡如蒙尘。星核周围,时沙之漏的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些许——索拉查的战斗、对时间编织的强行使用、乃至刚刚的撤退,都在无形中“喂养”着这个新生的框架。
只是代价太大了。
陆晨开始进行同步调整。
第一步是校准感知延迟。他必须主动“接受”这08秒的滞后,将自己的意识运作速度调整到与身体感知相匹配的频率。这不是治愈,是带伤工作——就像腿骨折的人学习用拐杖走路。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当陆晨重新睁开眼睛时,世界恢复了“正常”——如果忽略那些细微的、仿佛老电影胶片划痕般的视觉残影的话。
“怎么样了?”磐石半跪在他面前,盾牌横放在地,这个姿势让他能在一秒内进入战斗状态。
“稳定在08秒了。”陆晨说,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些,“不会再恶化,但也不会好转。除非……”
他看向自己的状态栏。那些数字冰冷而残酷:
【时间结构损伤(重度)】:感知延迟08秒,与主时间线同步率下降至61。几率触发“时间裂隙”,导致法术效果随机偏差或反噬。
【量子化指数】:114(危险)。存在稳定性评级:c-。
“营地建立好了。”月影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用干粮和野菜熬成的糊状物,“金克在祭坛周围布置了简易警报法阵,血刃去侦察周边三公里内的情况。你先吃点东西。”
陆晨接过碗。触感温热,这温度在08秒后才传入意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种错位,小口吞咽食物。
味道很糟,但热量是真实的。
“那个祭坛,”他边吃边问,“有什么特别?”
“古老的熊怪图腾。”月影在他身边坐下,法杖横放膝头,“供奉的是……乌索克,或者乌索尔,荒野众神中的熊神兄弟。但祭坛上的图腾被破坏了,不是战斗损毁,是有人刻意凿掉了熊神的面部。”
“亵渎?”
“更像是一种……仪式性抹除。”月影的声音低沉下来,“德鲁伊教义中记载过类似的行为。当某个部族决定背弃传统信仰,转投其他力量时,他们会毁掉旧神的象征,以示决裂。”
“熊怪投靠了谁?”
“不知道。但祭坛周围有奥术能量的残留,非常微弱,像是被刻意清理过。”月影顿了顿,“还有更奇怪的——我在一处石缝里找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块黑色的、光滑如镜的薄片。
陆晨接过。薄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反射着营火的微光,但仔细看会发现那反射并非镜像——火焰的倒影在薄片上呈现出某种几何化的、像素般的色块。
“秩序构造体的碎片?”磐石皱眉。
“不像。”月影摇头,“构造体的材料是银色合金,这是纯黑色。而且……”
她伸手在薄片上方轻轻拂过。随着她的动作,薄片表面的“反射”突然变化——不再是营地景象,而是一连串快速闪过的、难以解读的符号和图形。
陆晨的右眼星光微闪。
时间感知捕捉到了异常:这块薄片在“记录”周围的时间流。不是录像那种记录,是更本质的——它铭刻了此处最近七十二小时内,所有经过的“信息特征”。
“这是某种侦查装置。”陆晨说,拇指摩挲着薄片边缘,“但不是欧米伽的造物。欧米伽的技术风格是极致的秩序化、几何化,这个……”他盯着薄片上闪过的符号,“这些符号带有明显的魔法文明特征,但结构又高度逻辑化,像是……魔法与科技的混合体。”
“暮光之锤?”磐石猜测,“他们在研究古神和虚空科技。”
“可能性很大。”陆晨将薄片收进储物袋,“如果暮光之锤的势力已经渗透到索拉查北部,那我们的处境就更复杂了。不仅要躲避秩序银潮,还得提防这些疯子。”
话音未落,营地边缘的金克突然低呼一声。
侏儒工程师大步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罗盘大小的仪器,表盘上的三根指针正在疯狂旋转。
“侦测到大规模时空扰动!”金克的声音因激动而尖细,“来源方向……西北,距离大约八十公里!能量特征——我的天,这读数要爆表了!”
陆晨接过仪器。这是金克根据陆晨提供的原理草图制作的“时间流监测器”,能粗略侦测区域性时间异常。
此刻,表盘上的主指针已经转到了红色危险区,附带的两个次级指针也在剧烈颤抖。
“不是战斗造成的扰动。”陆晨盯着读数,“这种波动模式……是稳定的、持续的时空结构扭曲。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撕裂现实。”
“坐标?”磐石已经起身,盾牌重新背上肩膀。
金克在仪器侧面按了几下,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从底部吐出,上面用魔法墨水绘制着简易地形图和一组坐标。
陆晨接过羊皮纸,目光落在坐标数字上。
然后,他僵住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什么情况?”月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陆晨没有回答,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瑶光的怀表。表盘上,那道新出现的裂痕在营火下清晰可见,但裂痕深处,一点微弱的星光仍在固执闪烁。
他将怀表平放在手掌,另一只手在表盘上方虚划。
怀表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齿轮转动声。表盘上的星辰标记开始缓慢移位,最终排列成一个特殊的图案——那是三个星点构成的锐角三角形。
陆晨将金克绘制的坐标图放在旁边。
两个图案完全重合。
“瑶光留下的坐标……”陆晨的声音因震惊而发紧,“其中一个支点,就在那个时空扰动的位置。”
营地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雨林夜间生物的鸣叫。
“所以那不是随机扰动。”磐石最终开口,声音凝重,“是‘门’。瑶光说的那扇‘通往第三条路的门’,其中一道就在索拉查北部八十公里处。”
“但坐标之前一直没有激活。”月影指出,“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
“因为‘校准’。”观测者的声音突然接入所有人的意识通讯,“我的分析模型显示,欧米伽对艾泽拉斯的规则覆盖进程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加速了17。这种大规模的现实重塑行为,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必然会激起涟漪。某些原本隐藏的、脆弱时空节点,可能因此暴露或激活。”
“所以瑶光的门被‘震’出来了。”陆晨理解了,“那我们要去吗?”
“我需要提醒你几件事。”观测者的语气依然平静,“第一,你的时间结构损伤已经达到危险阈值,任何时空穿越行为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崩解。第二,该坐标指向的时空扰动强度极高,以你目前的时沙之漏完成度(11),安全通过的概率不足40。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数据。
“——我的远程传感器探测到,那个扰动源周围,有三股强大的秩序能量特征正在汇聚。从波形分析,其中一股与之前遭遇的‘仲裁者’同源,但强度高出至少三个数量级。”
“处决者。”陆晨低声说。
“极有可能。”观测者确认,“欧米伽也侦测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时空异常。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不受控制的‘变量’接近它。”
磐石和月影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怎么办?”月影问,“如果我们不去,门可能会被欧米伽控制或摧毁。如果去……”
“我们会撞上至少一个处决者单位。”磐石接话,“以我们现在的状态,那是自杀。”
陆晨盯着怀表上的星光,又看看手中坐标图上那个重合的点。
选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观测者。”他说,“分析一下,如果我们不去直接接触‘门’,而是去获取第一块时之沙漏碎片,成功率有多少?”
“你指的是奥特兰克山脉的时空乱流谷?”
“对。”
数据流在陆晨意识中闪过。观测者的计算速度极快,三秒后给出了答案:
“根据现有情报建模分析,成功率约为52,比接触‘门’高12个百分点。但风险依然存在——奥特兰克的时空乱流本身是危险源,可能加剧你的时间结构损伤。此外,该区域已知有霜狼氏族(部落)活动,且欧米伽的净化银潮正在向奥特兰克方向扩张,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前锋部队将抵达山脉南麓。”
“我建议选择碎片。”观测者继续说,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倾向性”的东西,“理由有三:第一,碎片收集是你重铸时空之心的必经之路,优先级高于探索未知的‘门’。第二,奥特兰克的时空乱流虽然危险,但环境特性可能对你产生双重影响——既可能加剧损伤,也可能通过‘混乱对冲’暂时稳定你的量子化状态。第三……”
她再次停顿。
“第三,根据我的预测模型,如果你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获得第一块碎片,时沙之漏完成度将至少提升至25。届时,你对抗时间结构损伤的能力会显着增强,再考虑接触‘门’也不迟。”
逻辑清晰,利弊分明。
但陆晨注意到一个细节。
“你的预测模型,”他问,“是基于什么数据?”
观测者沉默了更长时间。
“基于你迄今为止的所有行为数据、艾泽拉斯的时间流历史记录、欧米伽的行动模式分析,以及……我自身数据库中关于‘高维干涉事件’的七千四百个历史案例。”
“你之前从没提过这个数据库。”
“因为之前没必要。”观测者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现在,你面对的是可能决定这个世界最终走向的选择。我的核心指令中有一条优先级最高的隐藏条款:在变量面临重大抉择时,提供基于最大概率成功的建议。”
“即使那个建议可能违背变量的主观意愿?”
“是的。”观测者毫不犹豫,“因为变量的主观意愿可能受到情绪、认知局限、信息不对称等因素影响。我的分析模型排除了这些干扰。”
陆晨看向同伴。
磐石的表情很复杂。这个前战士玩家如今是真正的守护者,他的第一本能是保护队友,但同样理解战略层面的必要性。
月影则更为直接:“我支持观测者的建议。陆晨,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伤势、恢复力量。贸然前往高危区域接触未知的‘门’,太冒险了。”
血刃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营地边缘,靠在树干上擦拭匕首。见陆晨看过来,他只说了两个字:“碎片。”
决定几乎一致。
但陆晨内心仍有不安。
他再次看向瑶光的怀表。那道裂痕深处的星光,微弱却执着,仿佛在诉说什么。
“观测者。”他最后问,“如果瑶光的‘门’被欧米伽控制或摧毁,后果是什么?”
这一次,观测者的回答异常迅速:
“根据瑶光之前透露的信息以及我对‘高维干涉’案例的分析,那扇门代表的‘第三条路’,可能是打破当前‘秩序vs混沌’二元对立的唯一机会。如果失去它,艾泽拉斯乃至更多世界的未来,将只剩下两种结局:被欧米伽校准成永恒但死寂的秩序,或被古神拖入疯狂混沌的虚空。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现有文明的终结。”
“所以门必须保住。”
“是的。但不是现在,不是以你目前的状态。”观测者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乎“人性化”的劝诫,“记住,变量之所以是变量,不仅仅在于你能做什么,更在于你‘何时’做。时机错误的好事,可能比坏事更糟。”
陆晨深吸一口气。
营火的暖意延迟08秒后传递到皮肤。远处,雨林的夜风中传来某种大型鸟类扑翼的声音。血刃的匕首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那么计划如下。”他最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第一,休整四小时,处理伤员,补充物资。第二,拂晓前出发,目标奥特兰克山脉时空乱流谷。第三,在前往奥特兰克的途中,我们绕行至‘门’的坐标附近——不接触,只侦察,了解欧米伽在那里的部署情况。第四……”
他看向每个人。
“如果侦察发现‘门’面临被摧毁的紧急危险,我保留临时更改计划的权利。”
磐石点头。月影欲言又止,但最终也点了头。血刃继续擦拭匕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这本身就是同意。
金克则已经开始收拾设备:“我需要两小时调整监测器,增加对时空乱流的特异性侦测功能。另外,我们剩余的工程材料还能制作三个简易时空稳定锚,可以在乱流谷外围提供有限保护。”
“去做。”陆晨说。
侏儒工程师立刻忙碌起来。
接下来的四小时,营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般运转。
月影检查了所有伤员的状况——十六名蛮锤矮人伤势较重但稳定,七名达拉然法师因奥术反噬需要更长时间恢复,铜须·火锤依然昏迷,体内的三角平衡微弱但持续。
磐石重新加固了营地的简易防御,并带着几名伤势较轻的士兵在周围设置陷阱和预警装置。
血刃再次消失在夜色中,进行第二轮侦察。他带回来的消息令人稍微安心:三公里内没有秩序构造体的踪迹,欧米伽的主力似乎集中在索拉查南部,正在系统性地“秩序化”那片区域。
陆晨自己则尝试进行更深层的自我调节。
他再次沉入意识,来到纯白星核面前。这一次,他没有试图直接干预时间结构,而是做了一件更基础的事——观察。
观察星核的旋转节奏。
观察七十二个晶面中那十五个发光面的亮度差异。
观察时沙之漏虚影与星核之间的能量流动路径。
就像医生在诊断前先观察病人的生命体征。
一个小时后,他发现了异常。
不是损伤本身,而是损伤的“模式”。
时间结构损伤通常表现为随机、弥散性的裂痕,如同被砸碎的玻璃。但陆晨内在的时间结构上,裂痕的分布却呈现出某种……规律性。
那些裂痕主要集中在他与“主时间线”的连接通道上,而与他个人时间轴相关的部分——记忆、认知、自我意识的时间流——受损程度反而较轻。
这意味着什么?
陆晨思考着。感知延迟08秒,本质上是他的意识与“现在”这个时间点的同步出现了问题。但自我认知的时间流(即他对自己过去、现在、未来的感知)却相对完整。
一个假设逐渐成形。
也许,【时间本源创伤】的真正危险,不在于让他“变慢”或“破碎”,而在于将他逐渐“剥离”出艾泽拉斯的主时间线。
就像一艘船从主航道漂离,进入支流。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量子化指数的上升,就不是简单的存在不稳定,而是两个“陆晨”——一个锚定在主时间线的激流堡遗民,一个锚定在异界认知的玩家——正在因为主时间线连接的弱化,而逐渐分离。
当分离达到临界点,量子指数突破20,两个陆晨就会彻底变成独立的个体,然后因为“同一存在不能有两个独立实例”的底层法则,双双湮灭。
“所以治疗的关键不是修复裂痕,”陆晨在意识中自语,“而是重建与主时间线的连接,或者……”
一个更激进的想法浮现。
“……或者,彻底放弃其中一个锚点。”
但放弃哪一个?
激流堡遗民的身份,是他在艾泽拉斯合法存在的根基,是联盟承认的社会关系网络,是与吉安娜、蛮锤矮人、达拉然等势力建立信任的基础。
而异界玩家的认知,是他“变量”本质的来源,是理解游戏系统框架、拥有“无限进化”天赋的根源,也是他能以超越本土居民的视角看待这场战争的关键。
放弃前者,他将成为不被任何阵营接纳的流浪者,失去所有盟友。
放弃后者,他将变回普通的激流堡法师,失去对抗欧米伽的最大资本。
两难的选择。
但也许……
陆晨的目光落在纯白星核上。
这个在时之沙漏破碎时诞生的核心,代表的是“第三选项”——不依赖任何外部锚点,以自身定义存在的根本。
重铸时空之心,完成【本我之路】,本质上就是在两个现有锚点之外,建立第三个、更强大的锚点。
届时,他不需要在遗民和玩家之间二选一。
他可以同时是两者,又超越两者。
“本我之路……”陆晨喃喃道。
这个任务名称,此刻有了全新的含义。
“时间到了。”磐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陆晨睁开眼睛。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营火已经熄灭,只余青烟。队伍整装待发,所有人都看着他。
“出发。”他说。
队伍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启程,向西北方向行进。
雨林逐渐稀疏,地形开始上升。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一处山脊,从这里可以眺望西北方向的天空。
即使没有金克的监测器,肉眼也能看到异常。
八十公里外的天际,一片区域的云层呈现出诡异的漩涡状,云涡中心隐隐有暗紫色的光芒透出。那片天空的颜色也与其他区域不同——更暗、更沉,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污浊的油彩。
“时空扰动可视化了。”月影低声道,德鲁伊的敏锐让她感知到了更多,“那片区域的自然能量完全紊乱,大地在‘疼痛’。”
陆晨抬起手,右眼的星光微微闪烁。
在他的时间视野中,那片区域的景象更加骇人——时间流像被撕扯的布匹般扭曲断裂,不同时间点的景象碎片般混杂在一起:一片积雪的山坡与盛夏的草地重叠,一头麋鹿的幼崽与骸骨同时存在,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不同时代服饰的人类虚影在茫然徘徊。
那是时间结构崩坏的直观体现。
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一个稳定的“点”清晰可见。
那是一道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是时空结构上的“穿孔”——现实被某种力量强行打穿,连接向某个未知的所在。门的轮廓边缘闪烁着瑶光特有的星辰光辉,但光芒正在被周围涌来的银色秩序力场缓慢侵蚀。
“欧米伽已经在行动了。”观测者确认道,“三个高能单位正在门周围建立封锁矩阵。从能量特征判断,其中一个是‘处决者-七式’,欧米伽在这个世界部署的最强战斗单位之一。”
“七式……”陆晨重复这个代号,“比之前遇到的仲裁者强多少?”
“仲裁者是规则级抹除兵器,但主要针对‘错误’单位。”观测者回答,“处决者则是专门猎杀‘变量’的特化型号。根据有限的历史记录,处决者-七式曾成功抹除过三个被标记为‘一级变量’的存在。它的危险评级是……灭绝级。”
灭绝级。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们能绕开吗?”磐石问。
“可以。”观测者调出地形图,“门的坐标在奥特兰克山脉西南支脉的深处,我们要去的时空乱流谷在东北方向,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公里。绕行的话,增加四十公里路程,但能避开处决者的常规巡逻半径。”
“那就绕行。”陆晨果断决定,“现在不是硬碰的时候。”
队伍调整方向,沿着山脊向北移动。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走在队伍末尾的一名蛮锤矮人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他的左小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伤口——只有针尖大小,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扩散银色纹路。
“秩序感染!”月影立刻上前,自然能量涌向伤口,但纹路的扩散只是稍微减缓,并未停止。
血刃瞬间出现在矮人身边,匕首划过,精准地削掉了伤口周围已经开始结晶化的皮肉。
矮人咬紧牙关没叫出声,但额头渗出冷汗。
“怎么回事?”磐石警戒四周,“我们没有遭遇攻击!”
陆晨的右眼星光骤亮。
时间感知全力展开,08秒的延迟被主动压缩——这个操作会加剧损伤,但此刻顾不上了。
然后,他看到了。
在时间视野中,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银色的“丝线”。这些丝线细到肉眼完全不可见,它们从西北方向(门的方向)蔓延而来,像是某种探测网络的一部分。刚才蛮锤矮人恰好走过一条丝线,丝线自动附着、刺入,开始注入秩序化程序。
“是探测网络的外延。”观测者迅速分析,“处决者-七式在建立封锁矩阵的同时,布设了微观侦察网。这些丝线本身不具备攻击性,但一旦接触生物体,就会尝试注入追踪标记和微感染程序。”
“能清除吗?”
“需要时间。而且……”观测者的声音严肃起来,“既然这里已经出现了侦察丝线,说明处决者的感知范围比预计的更大。我们可能已经被标记了。”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西北方向的天空中,一道银色的光束突然冲天而起。
光束在数千米高空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如同反向的流星雨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台侦察型微型构造体。
“它们开始全面扫描了。”观测者说,“按照这个扩散速度,十五分钟内,这片区域将被完全覆盖。”
陆晨看向同伴,又看向西北方向那道时空之门。
计划赶不上变化。
“改变路线。”他果断下令,“不绕行了。我们直线穿越,以最快速度前往奥特兰克。金克,启动所有干扰设备!月影,给所有人施加自然伪装!磐石,你带队,我殿后!”
“殿后?”月影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做什么?”
“那些侦察丝线已经记录了我们的能量特征。”陆晨说,右眼的星光越来越亮,“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无论我们跑到哪里,都会被追踪。所以……”
他看向手中瑶光的怀表。
裂痕深处的星光,仿佛在呼应西北方向的那道门。
“……我要给它们一个更大的目标去关注。”
“陆晨!”磐石低吼,“这太冒险了!”
“这是必要的风险。”陆晨平静地说,已经开始调动时间权能,“执行命令,队长。带大家安全抵达奥特兰克,建立临时据点,等我汇合。”
他的语气中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磐石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重重点头:“活着回来。”
“我会的。”
队伍开始全速前进,向着东北方向的奥特兰克山脉。
陆晨留在原地,看着同伴的身影消失在雨林深处。
然后,他转身,面向西北。
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纯白星核开始加速旋转,时沙之漏的虚影在胸口浮现。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也很疯狂——主动释放一次大规模的、高强度的时空波动,吸引处决者-七式的注意力,为同伴的撤离争取时间。
但释放的位置,不能在这里。
要在更靠近门的地方。
要在处决者不得不全力应对的地方。
陆晨闭上眼睛,意识与瑶光的怀表连接。
裂痕深处的星光,与八十公里外那道门的星光,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帮我最后一次。”他对怀表说。
怀表没有回应,但表盘上的星辰开始逆向旋转。
陆晨开始施法。
不是攻击性法术,不是防御性法术,而是一个特殊的、他从未尝试过的技能——【时间线共振】。
这个技能的原理,是利用自身作为“变量”的特质,与某个特定的时空节点(比如那道门)建立临时共振,从而在两者之间形成一条微弱但可探测的时间流通道。
一旦通道建立,陆晨释放的任何时空波动,都会被门放大并反射,形成远超实际强度的信号。
就像在空旷的山谷中呼喊,回声会比原声更响亮。
但代价是——建立共振的过程,会将他自身的时间特征完全暴露给门,也暴露给任何正在监视门的单位。
包括处决者-七式。
“开始。”陆晨低语。
时间权能疯狂涌出,顺着怀表与门之间的星光共鸣,跨越八十公里空间,与那道时空穿孔连接。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连接建立。
陆晨立刻开始第二步——释放波动。
不是攻击,是纯粹的“存在宣告”。他将自己作为变量的全部特质——双重锚点的矛盾性、纯白星核的独立性、时间创伤的不稳定性——打包成一道信息脉冲,沿着共振通道轰向那道门。
在现实层面,这不会造成任何物理破坏。
但在时空感知层面,这就像在寂静的深夜里突然敲响巨钟。
西北方向的天空,那片漩涡状的云层中心,暗紫色的光芒骤然增强!
一道肉眼可见的时空涟漪以门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云层扭曲,光线弯曲,连大地的轮廓都出现了重影!
几乎同时,三个银色的光点从门周围的封锁矩阵中升起,向着陆晨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目标锁定。”观测者的声音在陆晨意识中响起,罕见的急促,“处决者-七式本体没有移动,但它派出了三个‘猎杀单元’,预计抵达时间……四分十七秒。能量特征显示,每个单元都具备仲裁者级别的战斗力。”
陆晨深吸一口气。
四分十七秒。
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看向同伴撤离的方向,又看向西北天空那道越来越亮的门。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立刻撤离。
他要在这里,与即将到来的猎杀单元,进行一场短暂但必要的“对话”。
不是用语言。
是用行动。
用变量独有的方式。
陆晨双手虚合,纯白星核的光芒透过胸口,将他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透明。
时间,开始加速流转。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