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晨雾中苏醒,小镇在炊烟中伸展脊梁。
凌无恙六人(连同状态稍好的贾富贵和惊魂未定的秦老三)走出山林,踏上通往溪风镇的夯土官道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纱,笼罩着宁静的田野和远处镇子的轮廓,早起的农人已扛着锄头走向田埂,一切都显得平和而富有生气,与身后那阴森恐怖的黑风峡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总算是……活着出来了。”贾富贵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叶清香的空气,肥胖的脸上露出近乎虚脱的庆幸,旋即又转为沉痛,“可惜了我那些兄弟……”
“贾老板节哀。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我们现在到底在哪,然后计划下一步。”凌无恙虽然内伤未愈,气息略显虚浮,但眼神已恢复沉静。他换上了一身从贾富贵备用行囊里找到的、略显宽大的绸缎便服,掩去了原本战斗留下的痕迹和过于出众的气质,看起来像个带着随从出游的富家公子。月倾城、火云炎、寂灭尊者也各自换上了普通的衣物,收敛气息,扮演着护卫和丫鬟的角色。
秦老三则熟门熟路,毕竟这里是他的家乡。他带着众人,沿着官道走向镇口。
镇口的守卫依旧是那两个懒散的炼气期汉子,看到秦老三带着几个生面孔回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在衣着光鲜的凌无恙和容貌出众(即便做了遮掩)的月倾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便挥挥手放行,连问都懒得问。显然,这种有外来“肥羊”进入的情况,在溪风镇并不罕见,守卫们也乐得轻松。
进入镇内,街道上的人流比昨日他们初探时更多了些。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贾富贵的出现引起了一些小范围的注意——毕竟三个月前他那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曾在此停留,他本人豪爽的做派也让人印象深刻。但大多数人也只是好奇地看几眼,便各忙各的去了。
“先找地方安顿,顺便打听消息。”凌无恙低声道。秦老三立刻推荐了一家他相熟的、位置相对僻静但干净可靠的客栈——“悦来居”。
悦来居的掌柜是个精明和气的中年人,见到秦老三带着客人,尤其是贾富贵这位“回头客”,十分热情。凌无恙要了一个带独立小院的套间,足够六人居住,又额外多付了些银钱,嘱咐掌柜不必打扰,饭菜定时送至院中即可。
安顿下来后,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贾富贵和秦老三几乎是瘫倒在椅子上,连灌了几大碗茶水。凌无恙示意月倾城检查房间内外有无监听或窥视的符文,确认安全后,才开口。
“贾老板,你当初从坠星海方向过来,可知这‘风息原’之外,最近的、能通往正常外界的通道或大型传送阵在何处?还有,你之前提到的星图,是从何得来?关于万物归一会,你知道多少?”
贾富贵喘匀了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答道:“凌兄弟,不瞒你说,风息原这地方,像个大口袋。东边连着‘坠星海’边缘的混乱礁石区,西边是无尽险地(就是你们来的黑风峡方向),北边是连绵的‘罡风山脉’,南边据说有通往‘万森之域’的古老小路,但早就荒废了,毒瘴猛兽遍地。想安全离开,最靠谱的路子,是通过清风剑派控制的、通往北方‘天风城’的定期飞舟。不过那飞舟票价昂贵,且需要清风剑派的通关文牒,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天风城?”月倾城记下了这个名字。
“至于星图,”贾富贵从怀中贴身内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非皮非帛、触手冰凉、边缘有些焦黑的古老卷轴残片,“这是我从坠星海边缘一处上古遗迹废墟里,花了老大代价从一个探险队手里换来的。上面标注了几处可能蕴藏珍稀星纹矿和上古遗物的地点,黑风峡是其中之一。但原图损毁严重,很多标记模糊不清,也没有关于危险的详细记载……唉,这次算是栽大了。”
凌无恙接过残图,与月倾城一同观看。图上的确用古老的星纹和简略地形符号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与黑风峡地形有几分相似,旁边还注有一个模糊的、代表“阴”、“煞”的符文,但极其不起眼,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绘制风格与星枢一脉的星图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粗犷实用,像是探险者或矿工所用。
“关于万物归一会……”贾富贵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厌恶与忌惮,“我听说过这个组织,但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行事诡秘,触角伸得很长,在许多边缘地带和古遗迹附近都有活动,喜欢搜集各种上古之物和情报,出手狠辣,背景很深。坠星海那边也有他们的踪迹,我因为这张星图,还被他们的人暗中盯上过,甩掉了几次。没想到在这风息原,他们居然能影响到清风剑派……看来此地也不太平。”
“我们昨晚在镇外遇到了他们的伏击,领头的是一个叫‘幽泉’的元婴修士。”凌无恙简述了昨夜乱石坡之事,略去了破妄残尺等细节,“他现在生死不明,但万物归一会在此地的力量未必只有他一个。我们必须尽快弄清他们的目的和实力,拿到离开的飞舟文牒。”
“元婴修士?!”贾富贵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这……这可麻烦了。清风剑派的门主云飞扬,也不过是金丹后期大圆满,半步元婴。如果万物归一会能驱使元婴修士,那他们控制清风剑派恐怕易如反掌……我们想拿到文牒,难如登天。”
“未必。”凌无恙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控制不等于完全替代。清风剑派在此地盘踞多年,门内必有亲信和利益网络。万物归一会外来强势介入,必然有矛盾。若能找到其破绽,或可利用。当务之急,是搜集更多关于清风剑派内部、以及那些‘客人’的详细情报。”
他看向秦老三:“秦老哥,你在镇上人面熟,可否再帮忙打听打听,最近清风剑派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比如门内重要人物频繁出入、物资调动异常、或者门人弟子私下议论些什么?”
秦老三虽然害怕,但念及凌无恙等人的救命之恩和许诺的报酬,咬牙点头:“好,老汉我试试。我有个远房侄子就在清风剑派外门当杂役,或许能问出点东西。”
“小心些,莫要引人怀疑。”寂灭尊者叮嘱。
秦老三应下,匆匆离去。
凌无恙又对贾富贵道:“贾老板,你也动用自己的关系和渠道,尽量打听关于飞舟班次、文牒获取条件、以及最近是否有其他大规模队伍或强者进入风息原的消息,特别是……是否有与我们类似,对上古遗迹或星枢之物感兴趣的人。”
“明白!我这就去联系以前在这边打过交道的几个掌柜和掮客。”贾富贵也挣扎着起身,他虽然状态不佳,但商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进入角色。
两人离开后,小院内只剩下凌无恙四人。
“我们也需分头行动。”凌无恙道,“月道友,你随我去市集和酒馆等人多眼杂之处,暗中观察,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或异常灵力波动,特别是与昨夜那些杀手、或与‘灰尘’、阴煞相关的气息。破妄残尺对这类气息敏感,可作为辅助。”
“好。”月倾城点头。
“炎兄,寂灭道友,你们留守客栈,一则保护贾老板他们可能带回来的情报和自身安全,二则,尝试与灵源井的微弱连接建立更稳定的‘信息回馈’。我们需知道王座基座深处、灵源井自愈网络的现状,以及……漆黑巨树是否有异动。”
“交给我们。”火云炎拍胸脯保证。寂灭尊者亦合十领命。
安排妥当,凌无恙与月倾城也略作易容,走出了悦来居。
溪风镇的白天,比夜晚更加喧嚣。凌无恙扮作一个对本地风物好奇的游学书生,月倾城则扮作书童,两人在市集间缓缓行走,看似随意打量货物,实则秩序感知与破妄残尺的感应已悄然铺开。
破妄残尺的清凉意韵在人群中流转,如同无形的滤网。大多数凡人和低阶修士的气息在“尺”下平淡无奇,唯有贪、嗔、痴、惧等寻常情绪波动。然而,当他们的感知掠过几个看似普通的摊位和行人时,尺身微微一动。
一个售卖劣质符箓的摊主,其灵力波动深处,藏着一丝与昨夜杀手同源的、经过伪装的血煞阴冷。
两个在铁匠铺前徘徊、看似挑选农具的汉子,眼神过于机警,步伐间隐隐有合击阵法的习惯性协调。
更令凌无恙注意的是,在镇中心一座气派的酒楼“望风楼”的三层雅间窗口,他感应到了一道极其隐晦、却位阶颇高的灵识,正如同蛛网般,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大半个镇区,似乎在监控着什么。这道灵识的气息中正平和,与清风剑派修炼的《清风剑诀》灵力属性吻合,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与……被约束的不甘?
“那个方向,应该是清风剑派的重要人物,可能在监视全镇,但似乎……并非自愿,或心神不宁。”月倾城传音道,她也感应到了。
“去茶楼坐坐,那里是消息集散地。”凌无恙不动声色,带着月倾城走进街角一家客人不少的茶馆,选了二楼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要了一壶清茶。
茶馆里三教九流,谈论的话题五花八门。凌无恙二人凝神倾听,很快捕捉到一些有价值的片段:
“……听说了吗?后山矿场又出事了!死了好几个矿工,尸体都找不全,说是被妖兽拖走了,可谁见过那么邪门的妖兽?”
“嘘!小声点!现在矿上的事不让乱说,剑派派了新的监工,凶得很!”
“唉,这日子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前几天晚上,镇西头好像还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打架,可巡夜的弟子去了又说什么都没发现……”
“可不是吗?我瞅着剑派里那些新来的‘贵客’,一个个阴气森森的,看着就不像好人。连掌门对他们都客客气气的……”
“少嚼舌根!不想活了?喝酒喝酒!”
矿场出事、新监工(可能为万物归一会的人)、夜晚异动、剑派贵客引人非议……这些碎片信息,逐渐拼凑出清风剑派目前暗流汹涌的图景。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队约七八人、身着清风剑派内门弟子服饰的修士,簇拥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正从镇外方向匆匆而来,径直朝着镇子东北角的清风剑派驻地走去。为首的一名中年修士面色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其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中期。那青布小轿被护卫得严严实实,帘幕低垂,隔绝了一切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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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妄残尺在凌无恙掌心微微发热,尺光隐现,指向那顶小轿——轿中之人,身上携带着与星枢之力隐隐排斥、却又有所关联的物品,而且,其生命气息极其微弱、紊乱,仿佛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轿子里的人……很重要,而且伤得很重,可能与星枢有关。”凌无恙传音给月倾城,心中迅速推测,“是清风剑派的重要人物?还是他们从外面带回来的、与万物归一会目标相关的人?”
眼看那队人马就要进入清风剑派驻地,凌无恙心念急转。这是一个机会,或许能窥探到清风剑派内部更核心的动向。
“月道友,我们跟上去看看,小心隐匿。”
两人留下茶钱,悄然离开茶馆,借着人群和建筑阴影的掩护,远远吊在那队人马后面。清风剑派驻地是一处依山而建、占地颇广的建筑群,高墙环绕,门口有弟子守卫。
那队人马畅通无阻地进入驻地,径直朝着后山方向的一片幽静院落区域而去。凌无恙和月倾城无法靠得太近,只能在外围寻找高点观察。
他们绕到驻地侧面一处较高的山坡上,借助树木掩护,望向那片院落。只见那队人马在一座独立的小院前停下,那名金丹中期的首领亲自掀开轿帘,从轿中扶出一名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身着破损青衣的老者。老者胸前衣襟有暗红色血迹,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昏迷。
就在老者被扶出轿子的瞬间,凌无恙怀中的星核碎片,竟然也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悲哀与熟悉感的共鸣!
而那老者腰间,悬挂着一块不起眼的、边缘破损的青色玉佩,在凌无恙的破妄视野中,那玉佩内部,隐约有极其黯淡的、与星核碎片同源的银芒一闪而逝!
“星枢遗物!这位老者……难道是星枢一脉流落在外的后裔?或者,是当年浩劫的幸存者?”凌无恙心中剧震。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着华丽锦袍、面容俊朗却眉宇间带着一丝阴鸷之气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其修为约在金丹初期。他看到被扶来的重伤老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换上关切的表情,快步上前。
“云师兄,辛苦你了。林长老他……情况如何?”青年问道,声音清朗,却透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
那金丹中期的“云师兄”沉声道:“少掌门,林长老在黑风峡外围遭遇不明袭击,伤势极重,神魂受损,我等拼死才将他救回。袭击者……疑似使用了一种极其阴毒、能侵蚀神魂的灰色能量。”
少掌门?看来这青年就是清风剑派门主云飞扬之子,少掌门云飞羽。而他口中的“林长老”,很可能就是那位身怀星枢遗物的重伤老者。
“灰色能量……”云飞羽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叹息道,“快扶林长老进去疗伤,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林长老性命。父亲正在闭关,此事暂时不要惊动他。”
“是!”云师兄应道,连忙指挥手下将林长老抬入小院。
云飞羽站在院门外,目光扫过四周,似乎在确认无人窥视,随后也转身进入院内,院门缓缓关闭。
山坡上,凌无恙与月倾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清风剑派内部,果然不简单。一位身怀星枢遗物、疑似知晓黑风峡秘密的长老遇袭重伤,少掌门的态度暧昧不明,万物归一会的阴影笼罩……
而这位重伤的“林长老”,或许就是他们了解此地星枢往事、甚至获取离开文牒的关键突破口!
“今晚,”凌无恙望着那座幽静的小院,低声道,“我们需要去见一见这位林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