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夜幕下收敛成墨,影在戒备中潜行如烟。
悦来居的小院内,灯火早早熄灭。贾富贵和秦老三被安排在内室休息,火云炎与寂灭尊者则在外间静坐调息,一边维系着与灵源井那缕微弱却顽强的连接,一边为夜探行动护法警戒。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凌无恙与月倾城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并非凡俗的黑色劲装,而是以月倾城冰蓝秩序寒髓混合敛息符粉织就的“影绡”,能极大程度融入夜色,屏蔽中低阶修士的感知。两人相视点头,身形如同溶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向着镇子东北角的清风剑派驻地潜去。
白日里观察好的路线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清风剑派驻地依山而建,外围是高耸的石墙,墙上有简单的预警符文,但主要防备的是妖兽和凡人盗匪,对凌无恙和月倾城这等境界且有破妄残尺辅助的修士而言,形同虚设。
两人如两道轻烟,避开巡逻弟子稀疏的路线,从一处因山势形成的视觉死角翻越围墙,落入驻地内部的园林之中。
驻地内亭台楼阁错落,但此时大多灯火已熄,唯有几处重要建筑仍有光亮。凌无恙取出破妄残尺,尺身泛起微不可察的淡金涟漪,如同无形的探针,扫向白日里标记的那座独立小院方向。
“西北方向,约两百丈,那座‘竹幽苑’。林长老的气息还在,极其微弱,周围有三道守卫气息,两名筑基后期,一名金丹初期。院内还有一道更隐晦的结界波动,像是防护兼禁锢。”凌无恙传音道,破妄尺光在他眼中勾勒出能量流动的脉络。
“金丹初期那位,应该是白日里那位‘云师兄’。”月倾城补充,“少掌门既然对林长老态度暧昧,派亲信看守也在情理之中。直接潜入还是引开?”
凌无恙略一思忖:“引开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直接潜入,以破妄尺力配合你的秩序寒髓,暂时‘冻结’结界与外界的灵力交互一瞬,足够我们穿入。关键在于避开那名金丹修士的直接视线。”
计划既定,两人借着园林假山和树木的掩护,身形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快速接近竹幽苑。
越是靠近,破妄残尺对林长老身上那枚星枢玉佩的共鸣便越是清晰,同时,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药味和衰败气息也弥漫在空气中。
竹幽苑外,两名筑基后期的弟子一左一右守在院门两侧,神色警惕却难掩疲惫。那名金丹初期的云师兄,则盘坐在院中一棵古树下,闭目调息,灵识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整个小院。
凌无恙和月倾城伏在院外一处茂密的竹林后,耐心等待时机。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几乎是同时,那名云师兄腰间一枚传讯玉符微微一亮。他睁开眼,皱眉查看了一下,随即起身,对门口两名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匆匆朝着驻地深处另一个方向赶去,似乎有什么突发事务需要处理。
机会!
就在云师兄身影消失在转角,两名守门弟子略微放松警惕、目光投向云师兄离去方向的刹那——
凌无恙与月倾城动了!
月倾城素手轻扬,一点冰蓝星芒无声射出,在空中瞬间扩散成一张极薄、几乎无形的“静音寒幕”,将整个竹幽苑入口区域笼罩。两名筑基弟子只觉周围空气骤然一冷,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吸走,惊觉不对时,眼前已是一花。
凌无恙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两人之间,破妄残尺的尺影在两人后颈轻轻一点。并非攻击,而是尺身自带的“洞彻虚妄、安抚神魂”的意韵瞬间放大,两人眼神一滞,随即软软坐倒,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的安眠之中,气息平稳,如同自然睡着。
与此同时,月倾城已来到小院那层淡青色的结界光幕前。冰蓝秩序寒髓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根细如发丝的“寒髓针”,循着破妄尺光指示的结界能量流转最滞涩、也是与外界交互最频繁的“呼吸节点”,精准刺入!
“嗤”
微不可闻的轻响中,那层结界光幕如同被冰封的水面,瞬间凝固、失去活性,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短暂缺口。月倾城率先闪入,凌无恙紧随其后。两人进入后,结界缺口迅速弥合,恢复如常,仿佛从未被触动。
院内清幽,药味更浓。主屋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
两人潜至窗下,凌无恙以破妄尺光小心探查屋内。只见床榻之上,林长老面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一名药童打扮的少年正趴在床边打盹。屋内陈设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和药炉,并无他物。
凌无恙示意月倾城警戒四周,自己则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入内。他的动作轻柔如羽,连一丝风都未带起。那药童毫无所觉。
来到床前,凌无恙近距离观察这位重伤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即便昏迷,眉宇间仍锁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色与坚韧。他腰间那枚青色玉佩,此刻在凌无恙的破妄视野中,内部那点黯淡的银芒如同心脏般微弱跳动,与凌无恙怀中的星核碎片产生着哀伤的共鸣。
,!
凌无恙伸出手指,轻轻搭在林长老腕脉之上,一缕极其细微、温和的秩序锚点权限之力渗入,探查其伤势。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老者经脉寸断多处,脏腑遭受了严重的腐蚀性伤害,残留着与黑风峡中那“灰色能量”(灰尘污染)同源的侵蚀之力。更严重的是,他的神魂受损,三魂七魄中至少有两魄已然黯淡近散,被一股阴寒的怨念缠绕,这恐怕才是他迟迟无法苏醒的主因。
“好狠的手段不仅是物理攻击,更蕴含了针对神魂的‘诅咒’或‘怨念’污染。”凌无恙眉头紧锁。这种伤势,寻常丹药难医,需要极高明的神魂治疗手段或特定的净化之力。
他尝试将一丝星核碎片蕴含的纯净星力,混合秩序锚点权限的微调净化意韵,缓缓渡入老者心脉,试图先护住其最后一点生机,并看看能否触动其意识。
星力入体,如同甘霖落入干涸的裂土。林长老苍白的面容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他腰间的玉佩银芒也稍稍亮了一瞬。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林长老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急速转动,枯槁的手指猛地抓住了凌无恙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执念。他并未睁眼,嘴唇却微微翕动,发出一串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音节:
“星星陨归墟钥不可交给破天叛徒”
声音虽微,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尽的悲愤与警告!
星陨?是指星陨阁?还是星陨之物?归墟钥?是钥匙?破天云破天?!叛徒?!
信息量巨大!凌无恙心中剧震,立刻追问:“林长老,什么钥匙?云破天怎么了?你是谁?”
然而,林长老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抓住凌无恙的手无力松开,呼吸再次变得微弱下去,只是嘴唇依旧无声地开合,似乎在重复着某个名字或词汇。
凌无恙凝神细辨其唇形,结合破妄残尺对神魂波动的微弱捕捉,勉强拼出几个断续的音节:“悬镜山守墓人”
悬镜山!辰曜遗言中提及的他奉命撤离之地!守墓人?
难道这位林长老,竟是上古星枢一脉“悬镜山”留守者的后裔?他口中的“归墟钥”,莫非是关乎归墟深处某个重大秘密的钥匙?而云破天这个与万物归一会少主同名、且在辰曜遗言中也以叛徒身份出现过的名字,难道在此地也有其关联?是同一人,还是后人?亦或是万物归一会借用此名?
重重疑云瞬间笼罩心头。
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凌无恙迅速做出判断:必须救活林长老!他是揭开此地乃至更大谜团的关键钥匙!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碎星湖、仅剩不多的“星露草”,揉碎后以灵力化开药力,缓缓渡入林长老口中。星露草温和滋养神魂的特性,正对此症。同时,他持续以星核碎片的力量和秩序锚点权限,护持其心脉,缓慢驱散那些侵蚀性的灰色能量。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且不能被打断。
“月道友,我需要至少半柱香时间,为他稳住伤势和神魂。”凌无恙传音给屋外的月倾城,“警戒周围,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明白。”月倾城冰蓝眼眸扫视四周,秩序感知全力展开,同时指尖已凝聚出数点冰蓝星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凌无恙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维持着精微的灵力输出和伤势梳理。屋外,月倾城如同融入夜色的冰雕,静谧而警惕。
就在凌无恙感觉林长老的生机稍微稳固了一丝,神魂中那阴寒怨念也被星露草药力和星力逼退少许时——
竹幽苑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仓促的灵力波动!
是那名金丹初期的云师兄去而复返!而且不止他一人,还有另外两道不弱的气息随行!
“不好!有人来了,至少三人,正向小院而来!”月倾城立刻传音预警。
凌无恙眼神一凛,立刻停止疗伤,将最后一丝药力导入林长老体内,并迅速在其枕边留下一枚以星力刻印了简易守护和预警符文的“星辉石”。然后他身形一闪,来到窗边,与月倾城汇合。
“从后面走!”凌无恙当机立断。
两人毫不犹豫,推开后窗,如同两道轻烟般掠出,瞬间没入小院后方更加茂密的竹林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里。
几乎在他们离开的下一秒,竹幽苑院门被推开,云师兄带着两名气息沉凝、身着黑衣、面覆轻纱的修士走了进来。云师兄脸色阴沉,快步走入主屋,看到两名“熟睡”的守门弟子和安然躺在床上的林长老,以及那依旧燃烧的烛火,眉头紧锁。
他上前检查了一下林长老的状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并未声张。他又仔细探查了房间内外,目光在窗户和地面稍作停留,最终看向身后两名黑衣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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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使者,林长老依旧昏迷,并无异常。”云师兄沉声道,“只是方才在下收到紧急传讯,说矿区那边又有异动,恐需立刻前往处理。此地”
其中一名黑衣修士,声音沙哑如金属摩擦:“云执事自去忙。林长老这里,由我等‘亲自’看守。少掌门有令,在他出关前,不容任何人靠近,更不容有丝毫闪失。”
“是,谨遵少掌门令。”云师兄拱手,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林长老,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两名黑衣修士则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站在了房门外,气息彻底锁定小院,比之前的守卫森严了数倍不止。
竹林深处,凌无恙和月倾城隐匿气息,远远看着小院方向新出现的两道强大黑影。
“那两人气息阴冷晦涩,与昨夜袭击我们的杀手同源,但更强,至少是金丹中期。是万物归一会的人。”月倾城低声道。
“看来,云飞羽和万物归一会的合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林长老恐怕不是简单的受伤,而是被软禁,甚至灭口未遂。”凌无恙眼神冰冷,“我们必须尽快拿到离开的文牒,此地不宜久留。林长老这条线,暂时动不了。”
“但方才林长老的话”月倾城想起那断断续续的警告。
“信息太少,但指向明确。‘归墟钥’、‘云破天’、‘悬镜山守墓人’这些关键词,必须尽快查清。或许,贾富贵或秦老三那边,能有一些线索。”凌无恙道,“先回客栈,整合情报。”
两人不再停留,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原路悄然返回悦来居。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翻越围墙、离开清风剑派驻地时,凌无恙怀中的破妄残尺,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尺身传来一股极其强烈的警示与排斥感!
他猛地停住脚步,循着尺感抬头望去——
只见驻地最高处,那座属于门主云飞扬的闭关静室方向,原本沉寂的夜空,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一层极淡、却令人心悸的灰色雾霭。
那雾霭的气息,与黑风峡中的“灰尘”污染,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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