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逼近。
那粘腻密集的爬行声,如同千万只湿漉漉的脚爪刮擦着冰冷石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伴随而来的污秽气息也更加浓烈,带着腐肉、锈蚀金属和某种甜腻毒素的混合臭味,刺激得月倾城本就脆弱的神经阵阵抽痛。
没有时间犹豫了。
月倾城牙关紧咬,将体内刚刚因星髓精华而滋生出的一丝气力催至极限,右臂猛地发力,终于将寂灭尊者沉重的身躯背起。老人轻得可怕,仿佛生命的重量正在飞速流逝。她左臂依旧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臂反手紧紧箍住他的腿弯,左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漆黑溃烂的伤口传来持续的、如同被烙铁灼烧般的剧痛,提醒着她死亡的威胁并未远离。
她踉跄着,背着寂灭尊者,朝着与爬行声来源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他们来时并未探索过的、回廊更深处的黑暗,跌跌撞撞地奔去。
星髓池湛蓝的余晖在身后迅速缩小,最终被曲折的回廊彻底吞没。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她沉重的喘息和背后寂灭尊者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在死寂的廊道中回荡。她的体力正在飞速消耗,刚刚恢复的那一丝清明,在剧痛、疲惫和高度紧张下,又开始摇摇欲坠。
但她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廊道似乎没有尽头,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墙壁上偶尔还能看到残破的星枢符文和壁画,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沉默的鬼影。她全凭一股意志支撑,感官提升到极限,耳中捕捉着身后远处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它们似乎已经进入了星髓池空间,正在那里徘徊、探索,暂时并未立刻追来,但难保不会很快发现他们逃离的踪迹。
脚下突然一绊!月倾城一个趔趄,连同背上的寂灭尊者向前扑倒!她闷哼一声,右膝和右手肘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寂灭尊者的身体也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糟糕!
月倾城强忍疼痛,翻身想去查看寂灭尊者的情况,同时警惕地倾听后方——爬行声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兴奋?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它们发现动静了!正在追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连滚爬爬地再次扶起寂灭尊者,这一次,连背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半拖半抱,拼命向前挪动。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黑色的脓血混合着新渗出的、被星髓精华净化后呈现淡金色的血丝,滴落在身后的石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这无疑会成为追兵最清晰的指路标!
必须处理伤口,至少止血!但她现在连停下包扎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这绝望的关头,月倾城的目光扫过廊道一侧墙壁——那里有一个向内凹陷的、约半人高的壁龛,似乎是用于放置照明晶石或装饰品的,如今空空如也。壁龛内部空间不大,但足以让两人勉强蜷缩进去,更重要的是,它位于廊道的一个微小拐角后方,从主廊道方向看过来,有一定的视觉死角。
赌一把!
月倾城用尽最后力气,将寂灭尊者连同自己一起塞进了那个狭窄的壁龛。她将寂灭尊者挡在内侧,自己则蜷缩在外,尽可能用身体挡住两人。然后,她屏住呼吸,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近乎龟息的状态,连心跳都努力压制到最缓。左臂伤口被她死死按在身下,希望能减缓血液气味扩散。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下一秒——
“沙沙沙沙沙”
爬行声如同潮水般涌到了附近!
借着廊道深处偶尔闪过的、不知来源的微弱磷光(可能是某种含磷的岩石或残骸),月倾城从壁龛边缘的缝隙,看到了令她头皮炸裂的一幕:
数只——不,是十几只——形态诡异的生物,正贴着地面和墙壁,快速爬行而过!
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如家犬,大的堪比牛犊。整体形态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甲壳黝黑发亮的蜈蚣与蜘蛛的混合体,身体两侧是数十对闪烁着暗紫色幽光的节肢,爬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探出细长口器的暗红色肉瘤,口器中滴落着腐蚀性的粘液,落在石地上发出“滋滋”声响。它们的甲壳上,还残留着些许暗淡的、类似星枢符文的刻痕,但早已被深渊能量扭曲、污染。
“巢行者”一个冰冷的名词在月倾城记忆中闪现,似乎是星语者传递信息时附带的基础资料库中的名词。被深渊侵蚀、发生可怕畸变的星枢低阶自动化守卫或维护单元,失去了智能,只剩下猎杀与污染的本能。
这些巢行者显然是被星髓池的能量波动吸引而来。它们经过壁龛时,有几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暗红色的口器肉瘤转向壁龛方向,伸缩探嗅着。
月倾城的心跳几乎停止,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连左臂的剧痛都仿佛暂时被冻结。她紧紧盯着那几只疑心的巢行者,冰蓝眼眸中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一旦被发现,她将用最后的力量,引爆体内储存的、尚未完全吸收的星髓精华能量,能带走几个是几个,至少为寂灭前辈争取一丝渺茫机会。
时间一秒秒流逝,如同钝刀割肉。
终于,那几只巢行者似乎没有发现更明确的目标,又被前方同伴发出的、某种催促般的低沉嘶鸣吸引,调转方向,继续朝着星髓池空间涌去。大部队很快通过,只剩下零星几只较小的、似乎在队伍末尾负责“扫尾”的巢行者,还在后面慢悠悠地爬行。
危机暂时解除,但远未结束。巢行者进入了星髓池空间,发现没有“猎物”,很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这个壁龛并不安全,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处,或者想办法离开观象台内部。
月倾城又等待了片刻,确认最后几只巢行者也消失在廊道深处,这才缓缓地、极度小心地从壁龛中挪出。她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挤压和紧张,流血似乎更多了。寂灭尊者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
她不敢再冒险背负,只能将寂灭尊者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完好的右肩上,用右手紧紧抓住,然后半拖半扶着他,继续沿着廊道向前挪动。这一次,她走得更慢,更小心,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同时警惕着前后左右任何一丝异动。
廊道仿佛无穷无尽,黑暗吞噬着希望。月倾城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体力和星髓精华带来的恢复效果正在被持续的痛苦和消耗飞速抵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
难道,真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古老废墟里?
不凌无恙还在外面秦老三、贾富贵也在等着还有寂灭前辈不能放弃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她精神一振。目光扫视周围,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或信息。
前方,廊道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堵墙壁。但墙壁并非完全封死,左侧有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内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深渊污秽的气流流动?还带着一丝灰尘和干燥的气息?
有风?通往外部?还是另一个相对封闭但未被污染的空间?
无论是哪种,都比留在这条随时可能有巢行者折返的廊道里强。
月倾城拖着寂灭尊者,艰难地挪到裂缝前。裂缝内部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那股微弱的气流确实存在。她先将寂灭尊者轻轻靠在裂缝旁的墙壁上,然后自己侧身,小心地挤进裂缝探查。
裂缝很窄,岩壁粗糙,向前延伸约两丈后,豁然开朗——是一个很小的、不过丈许见方的石室。石室一角堆着一些破损的陶罐和腐朽的木箱(早已空空如也),另一角的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两尺的、黑黝黝的向下竖井,井口有粗糙的石阶螺旋向下,深不见底。而那微弱的气流,正是从这竖井深处吹上来的,带着地底的阴冷和尘封已久的味道。
不是通往外部的路。但或许是一个更深层、更隐蔽的藏身点?或者,下面有别的出路?
月倾城退回裂缝口,看着靠在墙边、气息奄奄的寂灭尊者,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死寂而危险的廊道。
留在这里,一旦巢行者折返扩大搜索,必死无疑。进入竖井,下面是未知,可能更危险,也可能有一线生机。
她没有选择。
她再次扶起寂灭尊者,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他,侧身挤过狭窄的裂缝,进入了那个小小的石室。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寂灭尊者安置在远离竖井口的角落,让他靠墙坐好。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力竭,瘫坐在寂灭尊者身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浸湿了她破碎的衣衫。左臂的伤口依旧传来持续的痛楚和麻木感,但似乎因为星髓精华的持续作用,恶化的速度被大大延缓了。
她取出了贴身收藏的、仅剩的最后两滴普通星辉凝露。这是他们现在除了她体内缓慢释放的星髓能量外,最后的补给。
她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滴喂给了寂灭尊者——他现在极度虚弱,任何一点温和的滋养都可能帮助他维持住那微弱的生机。另一滴,她自己服下。熟悉的温润感流淌开来,虽然远不如星髓精华,但也让她近乎干涸的神魂和疲惫的肉身得到了一丝宝贵的缓解。
接下来怎么办?在这里等待?等待秦老三他们来救援?但外面同样危险,秦贾二人自身难保。探索竖井?以她和寂灭现在的状态,下去无异于自杀。
或许可以尝试联系星光信标?虽然信标在外部,且这里深处地下,干扰严重,但契约连接或许并未完全中断?
月倾城凝聚心神,尝试感应那枚星光信标。果然,联系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隔着厚重的帷幕。无法传递复杂信息,也无法接收详细数据,但她勉强能感觉到,信标还在运作,契约仍在。
她尝试传递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意念:“危地下藏”希望信标能记录这个状态,如果秦老三他们有机会接触信标,或许能从中得到线索。
做完这些,她终于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疲惫。伤势、消耗、精神的高度紧张,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靠在寂灭尊者身边,冰蓝眼眸望着石室顶部无尽的黑暗,意识渐渐模糊。
凌无恙你还好吗?
秦老哥贾老板你们一定要平安
前辈要坚持住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的感觉是,从竖井深处吹上来的那股微弱气流,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星辰之力?虽然同样冰冷,却与星髓池的力量同源,且似乎没有受到污染?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闪了一下,随即与她一同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