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濒死者的眼睑后坍缩成断续的灰白噪点,声在自身血液汩汩流动与心脏濒临停跳的闷响中放大成世界的全部。
痛。无处不在、深入骨髓、浸透灵魂的剧痛,与随之而来的冰冷麻木,构成了月倾城此刻全部的感受。左肩至手臂的深渊侵蚀像无数细小的、燃烧着紫黑色火焰的毒虫,啃噬着她的血肉,并向心脉与神魂缓慢蔓延,带来灼烧与冻结交织的恐怖体验。右臂掌心焦黑,那是强行传导生之印本源法则留下的伤痕。而识海深处,强行跨界共鸣、承受“噬星之触”恶意冲击以及最后引导星髓之力的反噬,早已让她的神魂布满裂痕,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
她用尽残存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志力,抵抗着不断上涌的黑暗与眩晕,冰蓝眼眸艰难地聚焦于眼前翻腾渐息的星髓池。池水已从之前星蓝与暗紫的疯狂纠缠,转变为一种较为平和的、偏向暗沉的靛蓝色,浑浊未清,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深渊污秽感已大大减弱。而在池水深处,那几点晶莹的、如同沉眠星辰般的光泽,依旧顽强地闪烁着——那是被污染侵蚀后残留的、最为精粹的星髓本源,也可能是殿灵消散前竭力保下的最后火种。
必须拿到它。为了寂灭前辈,为了凌无恙,也为了自己还能多看这世界哪怕多一眼。
动啊身体动啊!
她在心中无声嘶吼,试图驱动如同灌铅般沉重、且大半失去知觉的躯体。右臂的手指微微痉挛了一下,掌心焦黑的皮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这痛楚却让她涣散的神智清醒了极其微小的一瞬。
不能用手。手臂不够长,且掌心伤势接触池水未知反应。她需要别的媒介。
目光艰难移动,落在池边冰凉的石沿上。那里刻满了细密的、与池底净化枢纽相连的导能纹路。纹路中,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刚才生之印注入的那道苍白色光流的余韵,以及殿灵最后融入时散逸的纯净星辉。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中闪现。
她没有力量去“捞取”,但或许可以“引导”?
她将最后一丝清明的意念,全部集中于按在池边石沿的右手(尽管掌心焦黑)。不去调动任何实质的能量(她也无力调动),而是如同之前对抗蚀影、沟通生之印时那样,将自身“秩序锚点”的身份印记、对“溯源归整”理念的理解、以及对“生”的无限渴望与守护同伴的纯粹执念,化作一道最细微、最坚韧的“意”之丝线。
这道“意”之丝线,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去缠绕石沿纹路中残留的那一丝生之印法则余韵与殿灵星辉。
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在双目失明、双手残废的情况下,仅凭感觉去拼接断裂的蛛丝。
失败了无数次。她的意识一次次滑脱,濒临彻底涣散。左臂的侵蚀剧痛和神魂的撕裂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最后的坚守。
不能放弃寂灭前辈还在外面凌无恙
那些熟悉的面容,共同经历的生与死,化为最原始的动力。
终于,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刹那,那道“意”之丝线,成功地与石沿纹路中残存的韵律,产生了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共鸣”!
不是力量的联系,而是法则与意念层面的“同频”!
月倾城心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她以这丝共鸣为引,将自己的“意”——那份对池中纯净星髓的“呼唤”、对净化与疗愈的“渴求”,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顺着石沿纹路,轻轻“推”向了星髓池深处,那几点晶莹光泽所在的方向。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她的“意”微弱不堪,且本身状态极差,充满伤痛与死气,很可能被池水残留的净化之力排斥,甚至反噬。也可能惊动池底尚未完全平息的污染残余。
但她别无选择。
“意”之涟漪无声地荡入池水,穿透浑浊的靛蓝色水体,缓缓靠近那几点星髓精华。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无限。每一瞬都像是永恒。
就在月倾城感觉自己最后一丝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
那几点晶莹的光泽,忽然同时轻轻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其中最小、但似乎最纯净的一点星光,仿佛听懂了那微弱“呼唤”中蕴含的纯粹守护之意与秩序烙印,竟然主动地、缓缓地,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顺着月倾城“意”之涟漪荡开的路径,逆流而上,穿过层层池水,浮向水面!
星光越来越近,月倾城的心神却愈发恍惚。她几乎无法维持那脆弱的共鸣连接。
终于,那点约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呈现完美水滴状、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微缩星河的晶莹星髓精华,轻轻破开池水表面,悬浮在月倾城触手可及的池边空中。它散发着柔和而精纯到极致的星辉,光芒所及之处,月倾城左臂的侵蚀剧痛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一丝,连神魂的撕裂感都仿佛被温润的泉水抚过。
!成功了但如何收取?
月倾城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这近在咫尺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她右臂掌心那焦黑的“秩序锚点”印记,仿佛感应到了这高度纯净的星髓本源靠近,自主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淡银色微光。这点微光,与悬浮的星髓精华产生了某种吸引力。
星髓精华微微颤动,似乎有些犹豫,但它终究是秩序与星辰的造物,对“秩序锚点”有着天然的亲近。它缓缓飘落,最终,轻轻地、如同羽毛般,落在了月倾城焦黑掌心的正中央。
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一股温润、浩瀚、仿佛能滋养万物本源、涤荡一切污秽与创伤的纯净力量,如同最温柔的春潮,顺着掌心焦黑的伤口(那里反而成了能量渗透的通道),悄然涌入月倾城近乎枯竭的体内!
这股力量精纯至极,且似乎自带灵性,它优先涌向最危急的左臂侵蚀伤口,所过之处,那些紫黑色的侵蚀能量如同冰雪遇阳,发出“滋滋”轻响,迅速消融、净化!溃烂的血肉停止了恶化,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萌发出极其细微的、健康的新生肉芽!虽然距离治愈还差得远,但致命的侵蚀扩散被强行遏制住了!
紧接着,这股力量分出一小部分,温和地浸润她布满裂痕的神魂。如同最细腻的修补匠,一点点弥合着那些可怕的裂痕,虽然进度缓慢,却让那即将熄灭的意识之火,重新稳定下来,并稍微明亮了一丝。
最后,剩余的大部分力量,则沿着经脉,试图滋养她干涸的肉身,补充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但由于她体内灵力(星力)转化体系近乎崩溃,大部分能量只能暂时储存于一些未受损的窍穴和生之印之前转化留下的“星之精粹”脉络中,缓慢释放。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当那点星髓精华最后一丝光泽隐入月倾城掌心,彻底消失时,月倾城的状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虽然依旧重伤垂危,左臂依然漆黑破损严重但不再蔓延,神魂裂痕被初步稳定,意识恢复了基本的清醒,体力也恢复了一丝——至少,她能动了。
她艰难地撑起身体,首先看向光罩消散后,倒在门外不远处的寂灭尊者。
老人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面如淡金,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周身再无半分禅意流转,只有生命最本源的微光在极其缓慢地黯淡下去。燃烧生命与禅意本源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月倾城眼眶一热,没有任何犹豫,用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挣扎着爬到寂灭尊者身边。她伸出刚刚吸收了一滴星髓精华、掌心焦黑但蕴含了一丝生机的右手,轻轻覆盖在寂灭尊者的心口。
她能感觉到,老人体内经脉尽碎,脏腑衰竭,神魂更是如同风中之烛,随时会彻底寂灭。常规方法根本无力回天。
她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那滴星髓精华的大部分能量还储存在她窍穴中,缓慢释放。她尝试以意志引导,将其中约莫三成的、最温和纯净的疗愈能量,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然后,再次通过掌心那微弱的“秩序锚点”联系与刚刚建立的、对星髓精华能量的初步掌控,将其缓缓渡入寂灭尊者的心脉。
这是一个精细而危险的过程。寂灭尊者此刻的身体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稍有不慎,输入的能量就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月倾城全神贯注,屏住呼吸,以自身刚刚被星髓能量浸润、对生命能量流转稍显敏锐的感知为引导,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将那一缕缕精纯的星髓生息,精准地注入老人最核心的生命本源处,并引导其缓慢扩散,温养破碎的经脉与衰竭的脏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倾城的额头再次渗出冷汗,刚刚恢复的一丝精力迅速消耗。
不知过了多久,寂灭尊者原本淡金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他那几乎停止的心跳,重新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搏动。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那生命之火,不再继续黯淡下去了。他暂时脱离了“立刻死亡”的边缘,被月倾城以珍贵的星髓精华能量,强行吊住了一口气,拉回了“重度濒死,但有微弱生机”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月倾城几乎虚脱,瘫坐在寂灭尊者身边,大口喘息。她看向星髓池,池底还有几点星光,但已非常暗淡,且距离更远。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能力获取第二滴了。刚才的引导和疗伤,几乎耗尽了她吸收那滴星髓精华恢复的所有体力和心神。
她必须立刻带着寂灭尊者离开这里,返回外部与秦老三他们会合。留在这里,万一再有变故,两人必死无疑。
她咬着牙,用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右臂,费力地将寂灭尊者沉重的身躯半扶半拖起来,靠在墙边。然后,她跪坐下来,试图将这个几乎失去意识的老人背起来。
每一次用力,左臂的伤口和全身的剧痛都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停下。
就在她即将成功将寂灭尊者背起的刹那——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从他们来时的回廊方向,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那声音密集而粘腻,仿佛无数节肢动物或软体生物在石地上快速爬行!伴随着声音,一股虽然不算强大、却令人极端厌恶和不安的污秽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这个刚刚经历大战、能量还未彻底平复的空间!
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战斗能量波动,或者星髓精华的气息吸引过来了!
月倾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