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堡垒内部的廊道里是一种病态的、稀疏的惨白，来自墙壁上某些尚未完全熄灭、但被污垢和暗紫色苔藓覆盖的应急光源。声是两人压抑的呼吸、靴子踩在粘稠湿滑地面上的“噗叽”声、远处黑暗中传来的不明刮擦与液体滴落声，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仿佛堡垒本身在痛苦呻吟的、低沉而持续的“嗡鸣”。空气浑浊不堪，混合了金属锈蚀、有机质腐败、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法则污染气味。
秦老三和贾富贵背靠着背，在宽度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廊道中缓慢前行。廊道的墙壁和天花板原本应是光滑的星枢合金，如今却布满了凹凸不平的腐蚀坑洞和不断蠕动增生的暗紫色生物组织。一些粗大的、如同血管或神经束的暗红色管道从墙壁破损处裸露出来，有节奏地搏动着，内部流淌着污浊的、散发微光的粘稠液体。
“小心脚下。”秦老三低声道，骨棒尖端挑开一团堵在路中的、半凝固的胶状物，里面包裹着几块早已失去光泽的星枢设备碎片和几根细小的、仿佛昆虫节肢的黑色骨骼。
贾富贵眉心的契约印记持续散发着微热，提供着对抗环境中无孔不入的混乱与恶意侵蚀的最后防线。他手中的基片如同最敏锐的探针，不断扫描着前方和两侧，将过滤后的环境信息——结构稳定性、能量流、污染浓度、生命（或类生命）反应——反馈给他。
“左前方三十步，廊道右侧有一个结构性薄弱点，能量流紊乱，可能是陷阱或薄弱处，避开。”贾富贵的声音紧绷，“正前方五十步外，污染浓度急剧升高，有多个微弱的、非协调性的生命反应是那种‘畸变体’，数量大概五到七个，处于相对静止状态。”
“绕不开？”秦老三问。
“这是通往‘主控残骸’坐标方向的唯一主廊道。侧面有分支，但更狭窄，污染浓度更高，而且结构极不稳定。”贾富贵快速分析，“只能正面通过。它们的反应很迟钝，也许可以尝试快速潜行通过，不惊动它们。”
“试试看。”
两人将气息和能量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两道阴影，贴着相对“干净”的左侧墙壁，缓缓向前挪动。脚下的粘液发出轻微声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心跳上。
靠近污染浓度飙升的区域，景象更加骇人。廊道在这里被一大片暗红色的、如同肉瘤般的增生组织半堵塞，组织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细小的气孔和微微颤动的纤毛。几只形态怪异的“畸变体”半嵌在肉瘤中或匍匐在周围——它们有的像放大了千百倍、长满骨刺和复眼的腐败昆虫；有的则是由破碎的金属、晶体和血肉强行糅合而成的不规则团块，伸出数条末端是吸盘或利刃的触手；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内部闪烁着病态绿光的半透明胶质。
它们似乎处于一种低能耗的“休眠”或“消化”状态，对缓慢靠近的秦贾二人反应极其迟钝，只有离得最近的一只“昆虫型”畸变体，其复眼微微转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两人屏住呼吸，几乎是从这些噩梦造物的缝隙间挤过。恶臭和强烈的精神污染几乎让他们呕吐。贾富贵感觉基片在疯狂报警，提示着周围污染已达到危险阈值，契约印记的灼痛也加剧了。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区域时，异变突生！
不是畸变体被惊动。
而是他们前方廊道顶部，一处被暗红色“血管”包裹的破损通风口内，毫无征兆地“滴落”下一大团粘稠的、闪烁着暗紫色邪光的胶状物！这团胶状物正好落在他们前进的路径上，“啪”地一声摊开，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延展，并散发出强烈的、与“万物归一会”污染同源但更加凝练、更加“饥饿”的法则波动！
“是‘污染节点’！活化的！”贾富贵瞳孔骤缩。
那滩胶状物仿佛被他们的秩序气息“激活”，瞬间“沸腾”起来，伸出数条粘稠的触手，同时向着秦老三和贾富贵卷来！触手所过之处，连那些暗红色的肉瘤组织都被“同化”、吸收，变得更加强大！
更糟糕的是，这突然爆发的剧烈污染波动和能量扰动，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瞬间惊醒了周围所有的“归墟畸变体”！那些沉睡的怪物齐齐一颤，复眼亮起凶光，骨刺耸立，触手挥舞，发出尖锐或低沉的嘶鸣，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前有活化污染节点拦截，后有至少五只畸变体围攻！
“冲过去！不能停！”秦老三暴喝一声，淡蓝金色辉光全力爆发，骨棒化作一道旋风，将最先卷来的两条污染触手砸得汁液横飞！但触手断而不死，断裂处迅速重生，更多触手蜂拥而至！
贾富贵咬牙，基片光芒大放，不再隐藏，一道强烈的、蕴含着“传承之契”权限的秩序冲击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这冲击波对实体伤害有限，但对法则层面的污染有奇效！那滩胶状污染节点发出一阵痛苦的、无声的尖啸，伸出的触手动作明显一滞，表面的邪光也黯淡了些许。
，！
“有效！”贾富贵心中一喜，但随即脸色一白——这一下消耗了他近三成的精神力量！而且，秩序冲击波也进一步刺激了那些畸变体，让它们更加狂暴！
“走！”秦老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骨棒开道，不再顾及身后，全力向前冲刺！贾富贵紧随其后，不断用小范围的秩序干扰延缓两侧扑来的畸变体和重新活跃的污染触手。
两人如同在粘稠的、布满利齿和触手的噩梦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险象环生。秦老三的护体辉光被畸变体的骨刺和酸液不断削弱，身上又添新伤。贾富贵的精神力飞速流逝，基片过热，眉心印记灼痛欲裂。
终于，在硬扛了三次畸变体攻击、击溃了数条污染触手后，他们冲过了这片最危险的区域，拐入了一条相对干净、但更加狭窄、倾斜向上的维修管道。身后的畸变体和污染节点被狭窄的管道口暂时阻挡，只能发出不甘的咆哮和蠕动。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管壁，剧烈喘息，身上沾满了污秽的汁液和伤口渗出的鲜血。秦老三的左臂被腐蚀了一大片，血肉模糊。贾富贵则脸色惨白如纸，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透支严重。
“还有多远？”秦老三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袖，草草包扎伤口，沉声问道。
贾富贵闭目感应基片和契约印记中记录的坐标。“不远了沿着这条管道向上，尽头应该就是‘主控残骸’所在的区域。但是那里的污染读数比刚才那里还要高而且更加集中和‘有序’。”他睁开眼，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可能有更完整、更强大的‘污染节点’，或者别的什么。”
没有退路，唯有前进。
他们稍作喘息，服下最后一点灵湖水，继续攀爬。维修管道内同样不平静，时常有小的、如同蜘蛛或蠕虫般的畸变体窜出偷袭，都被秦老三迅速解决。
攀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扇严重变形、被暗紫色晶体半封住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残留的星枢符文已经扭曲变形，但基片和契约印记对门后的反应达到了最强。
“就是这里。”贾富贵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冰冷的门板上，尝试用契约权限沟通。
门上的暗紫色晶体微微蠕动，似乎有所抗拒，但在接触到“传承之契”的波动后，又缓缓退开了一些，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门内，传来更加清晰、但也更加扭曲的机械运转声和能量流动声。
秦老三用力将变形的门板撬开更大的缝隙，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呈半球形的空间。这里似乎是堡垒的某个核心区域，中央有一个由大量断裂线缆、破损水晶面板和半熔化控制台构成的“主控残骸”。残骸的大部分被一种暗紫色的、如同冰晶又如同珊瑚的致密物质覆盖、吞噬，只有少部分区域还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乳白色或淡蓝色光点。
空间的墙壁和穹顶上，布满了更加复杂、也更加狰狞的暗红色“血管”网络和搏动的肉瘤。而在主控残骸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团直径约一丈的、不断旋转的、由纯粹的暗紫色邪光构成的“核心”！它散发出恐怖的污染波动和强大的吸力，仿佛在源源不断地从堡垒各处，甚至从外界归墟环境中抽取能量与物质，维持着自身的存在，并持续侵蚀着下方的主控残骸。
那，就是堡垒信息中提到的、更高阶的“万物归一会污染节点”！
而在主控残骸旁边，还倒伏着几具身披残破星枢制服、已经完全石化、并且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紫色晶体的骸骨。他们至死都保持着朝向主控台、试图操作或保护的姿势。
“节点在吞噬主控残骸也在镇压这里的星枢守护者遗骸”贾富贵声音干涩，“我们必须在节点完全吞噬残骸前，尝试读取信息！”
“怎么做？”秦老三紧盯着那团旋转的邪光核心，它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远超刚才廊道里那个节点。
“我用契约权限，强行切入残骸未被完全污染的部分，尝试下载数据！”贾富贵咬牙道，“但这肯定会彻底惊动那个核心节点！老秦，你要挡住它可能的反击，还有防止它狗急跳墙，彻底摧毁残骸！”
“多久？”
“不清楚数据可能很大，也可能早已损毁至少十息，可能更久！”贾富贵估算道。
秦老三握紧了骨棒，将体内剩余的所有力量，连同刚刚恢复的一丝，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骨棒上的淡蓝金色辉光前所未有的凝实。“去吧！我顶着！”
没有更多言语。贾富贵冲向主控残骸，避开被暗紫色晶体覆盖最严重的区域，找到一处还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破损接口，将滚烫的基片猛地按了上去！同时，眉心契约印记光芒大放，全力激发！
“嗡——！！！”
主控残骸剧烈震动！残存的、被压制的星枢秩序力量如同垂死挣扎，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一道道残缺的数据流、模糊的影像碎片、断续的日志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贾富贵的意识，涌入基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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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方那团暗紫色邪光核心仿佛被彻底激怒，发出刺耳的、非人的尖啸！旋转骤然加速，数道凝练如实质、带着恐怖“湮灭”与“同化”属性的暗紫色光束，如同审判之矛，狠狠射向正在读取数据的贾富贵！
“休想！”秦老三怒吼，身形如电，挡在贾富贵与光束之间，骨棒挥舞，淡蓝金色辉光化为一面凝实的盾墙！
“轰！轰！轰！”
光束与盾墙猛烈碰撞！每一次撞击，都让秦老三浑身剧震，口鼻溢血，盾墙的光芒就黯淡一分！那核心节点的力量太强了，远超普通畸变体，甚至比之前遭遇的高阶“拆解者”还要纯粹和恐怖！它仿佛凝聚了“万物归一会”在此地多年沉淀的污染精华！
秦老三咬牙硬撑，脚下地面龟裂，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贾富贵则身处另一种煎熬。海量的、混乱的、夹杂着污染杂音的数据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他看到了堡垒昔日的辉煌与坚守，看到了归墟污染如何渗透、蔓延，看到了星枢守卫们如何一个个倒下、被石化、被侵蚀也看到了一些关键的、被反复加密和备份的坐标信息与日志片段：
【日志-守望者亥三-最终记录片段：】
“污染突破最终屏障‘归墟之寂’低语增强确认‘海眼深处’存在异常秩序共鸣疑似‘圣女遗留印记’或‘平衡之种’波动坐标已锁定，但路径被‘寂影乱流’封锁”
【加密数据包-路径信息（破损）】：
“唯一相对稳定路径‘静默深渊’潜流带需‘同源高阶秩序’护持或‘圣女印记’指引方可稳定通行入口坐标（数据损坏）”
【警告记录】：
“检测到‘万物归一’污染节点‘核心-γ’异常活跃其波动与‘归墟之寂’存在深度共鸣疑似企图窃取或污染‘海眼深处’之物”
信息依旧破碎，但最关键的部分——一条被称为“静默深渊潜流带”的相对稳定路径，以及进入海眼更深处的可能性——被捕捉到了！虽然入口坐标部分损坏，但结合已有的海眼环境感知和契约权限，贾富贵有信心推算出大概范围！
“拿到了！”贾富贵嘶声喊道，猛地将基片从接口上扯开，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精神几乎崩溃，但眼中却燃烧着希望的光芒！
就在他喊出声的瞬间，秦老三凝聚的盾墙终于被第四道暗紫色光束彻底击溃！秦老三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骨棒脱手，胸前一片焦黑，气息瞬间萎靡！
那邪光核心发出得意的尖啸，不再理会重伤的秦老三，所有光束汇聚，化作一道更加粗大、更加恐怖的毁灭洪流，直取刚刚起身、摇摇欲坠的贾富贵！誓要将这个窃取信息的“蝼蚁”连同他手中的数据，一同彻底湮灭！
贾富贵瞳孔中倒映着袭来的毁灭之光，身体却因透支和精神冲击而无法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怀中，那块滚烫的基片，毫无征兆地、自主地爆发出了一团温暖而柔和的翠绿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净化”与“守护”的意蕴，如同在绝对污秽中绽放的一朵净莲。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两道极其模糊、却让贾富贵瞬间热泪盈眶的身影轮廓——凌无恙和月倾城！
翠绿光芒与毁灭洪流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恐怖的暗紫色洪流，在接触到翠绿光芒的瞬间，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被急速“净化”、“消融”！邪光核心发出一阵惊恐、痛苦的剧烈波动，旋转骤然停滞，光芒急剧黯淡！
趁此机会，重伤的秦老三挣扎着抓起骨棒，用尽最后力气，将骨棒朝着那暗淡的核心，如同标枪般狠狠投掷出去！
“噗嗤！”
骨棒贯穿了核心！暗紫色邪光如同破裂的水囊，疯狂逸散、消散！整个半球空间剧烈震动，墙壁上的“血管”和肉瘤迅速枯萎、剥落！
“走！”贾富贵强撑着，扶起秦老三，捡起掉落在地、光芒暗淡的骨棒，朝着他们进来的管道口冲去！
身后，失去了核心节点支撑的污染堡垒区域，开始加速崩塌、湮灭。
他们沿着管道连滚带爬地下滑、逃离。在冲出堡垒主体、重新踏上外部“浅滩”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死去的坍塌巨响。
两人瘫倒在冰冷的、布满残骸的地面上，劫后余生，心有余悸。
贾富贵颤抖着举起基片，那翠绿的光芒已然消失，基片恢复温润，但内部存储的数据，以及刚才那奇迹般的一闪，却无比真实。
“凌兄弟月仙子”贾富贵喃喃道，泪水混合着血污流下，“是你们又一次”
秦老三咳出一口淤血，看着贾富贵手中的基片，又看了看远处那正在缓缓沉入更深黑暗的堡垒废墟，咧嘴，露出一个染血的、却充满希望的笑容。
“看来他们留下的‘火’比我们想的更旺。”
他挣扎着坐起，看向贾富贵：“‘静默路径’找到了吗？”
“找到了大概方向。”贾富贵擦去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就在那边更深、更暗的地方。我们需要先找个地方恢复。然后去那里。”
他抬头，望向归墟深处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海眼之下，静默深渊。
那里，有他们必须寻回的“平衡之种”，也有逝去同伴们，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照亮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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