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归墟“浅滩”上是一种吝啬的存在,仅有的几缕惨淡辉光来自远方漂浮残骸上未彻底熄灭的能量余烬,或是某些缓慢蠕动着的污染源自身散发的、令人不安的磷光。声是永恒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背景噪音,混杂着细微的、无处不在的啃噬与腐蚀声,仿佛这片区域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不断消化万物的巨兽胃囊。
秦老三和贾富贵找到的“安全点”,不过是两块巨大星骸残片相互倚靠形成的、勉强能遮挡部分混乱能量流的三角形缝隙。这里的环境侵蚀稍弱,但仍需他们不断消耗力量抵抗。缝隙内壁凝结着厚厚的、黑紫色的污垢,散发出刺鼻的金属与腐败混合气味。
秦老三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残骸内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的血腥味。胸前被污染节点光束擦过的地方,皮肉焦黑坏死,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紫色,不断向周围健康组织缓慢侵蚀。左臂的腐蚀伤同样严重,深可见骨,伤口处麻木与剧痛交替袭来。淡蓝金色的守护辉光在他体表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对抗污染和修复伤势都显得力不从心。他闭着眼,全力运转体内残存的、得自“守护者洗礼”与寂灭最后馈赠的秩序力量,与侵入伤口的污染进行着最凶险的拉锯战。
贾富贵情况稍好,但精神层面的创伤同样深重。过度透支、信息洪流冲击、以及最后基片爆发带来的反震,让他的识海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稍一用力思考就传来阵阵刺痛。他盘坐在秦老三对面,双手捧着微微发热的基片,眉心那淡金色的契约印记散发出柔和但持续的光芒,如同一道温暖的光流,缓缓注入他的意识深处,抚平着那些裂痕,同时也梳理着从堡垒主控残骸中获取的、依旧混乱庞杂的数据碎片。他偶尔睁开眼,担忧地看向秦老三的伤势,手中便会勾勒出几个简单的、源自“传承之契”净化与疗愈知识的秩序符文,轻轻打入秦老三伤口附近,略微延缓污染的蔓延。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中蔓延,只有两人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没有言语,但那份生死与共的沉重与相互支撑的默契,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深刻。
时间在缓慢而艰难的恢复中流逝。归墟没有昼夜,他们只能凭自身状态和基片粗略计时。大约相当于外界两个时辰后,秦老三终于吐出一大口夹杂着暗紫色血块的淤血,胸口伤处的坏死组织停止了扩散,新鲜肉芽开始缓慢生长。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中的坚韧与锐利并未消退。
“怎么样?”贾富贵轻声问道,停止了符文的勾勒。
“死不了。”秦老三声音沙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污染被暂时压制住了,但要完全驱除,需要更纯净的秩序力量或者专门的对症净化在这里很难。能动,但战力顶多剩五成。”他看向贾富贵,“你呢?”
“头没那么疼了,数据也整理得差不多了。”贾富贵将基片递到两人中间,激发出一幅由乳白色光线构成的、极其简略但关键的立体示意图,“关于‘静默深渊潜流带’和入口的信息,虽然坐标部分损坏,但结合堡垒日志的环境描述和我用契约权限对周围区域的扫描,已经推算出了最可能的入口区域范围。”
示意图显示,他们目前所在的“浅滩”区域,如同一个巨大的、倾斜向下的“碗”的内壁。而“静默深渊潜流带”,据堡垒日志描述,是“海眼”深处一种相对罕见的现象——并非绝对的混沌乱流,而是由“归墟之寂”周期性波动与外部混沌能量对冲形成的、类似深海潜流的、相对“稳定”物质输送通道。这条通道本身充满危险,但却是已知少数能相对安全(如果这个词能用在这里)抵达海眼更深区域的路径之一。
入口的破损坐标,指向“浅滩”下方约三千丈(垂直深度)的一处特定结构——由三颗早已死亡、但残骸异常坚固的巨大星核呈三角排列,共同“撑”起的一片相对“平静”的涡旋区。涡旋中心,便是潜流带的入口。
“三千丈垂直向下”秦老三看着示意图,眉头紧锁,“这里的‘下沉’引力本就极强,越往下,环境越恶劣,畸变体和污染节点也可能更强。我们现在的状态”
“必须去。”贾富贵语气坚定,“寂灭前辈用命送我们进来,凌兄弟和月仙子的‘火种’在关键时刻保护了我们,‘传承之契’的最终目标就在下面。我们没有退路,也不能再等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堡垒日志提到,进入潜流带需要‘同源高阶秩序护持’或‘圣女印记指引’。我拥有的‘传承之契’权限,或许可以替代前者。至于路径中的危险我们只能边走边看,随机应变。”
他再次操作基片,调出另一段信息:“另外,日志中还警告,‘万物归一会’的那个污染节点核心与‘归墟之寂’存在深度共鸣,疑似在打‘海眼深处’某物的主意。我们摧毁了那个节点,可能暂时延缓了它的计划,但也可能惊动了更深层的东西。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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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三沉默片刻,重重点头。“那就走。怎么下去最安全?直接跳?”
“不行。”贾富贵摇头,“这里的空间不稳定,直接下坠可能陷入无法预料的乱流或陷阱。我们需要沿着‘浅滩’上一些相对固定的‘脉络’或‘残骸链’向下攀爬或滑降。我大致规划了一条路线,可以避开几处污染浓度极高的‘脓疮区’和大型畸变体聚集地。但即便如此,中途的遭遇战恐怕也难以完全避免。”
“你指路,我开路。”秦老三挣扎着站起身,尽管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捡起倚在墙边的骨棒,上面的淡蓝金色辉光虽然黯淡,但依旧顽强。他从残骸缝隙中搜集了一些相对坚固的金属碎片和韧性不错的、不知名生物的筋腱,开始默默加固骨棒受损的部位,并为自己和贾富贵制作简陋的攀爬工具和安全绳。
贾富贵也站起身,最后调息了一次,将眉心契约印记的抚慰力量催动到当前极限,缓解精神的不适。他将基片贴身放好,感受着其中那份沉甸甸的数据和那份与凌月“火种”的、微弱却坚韧的联系。刚才的疗伤与数据整理中,他尝试更深地沟通基片,虽然没能再次引发那种翠绿守护光芒,但确实感觉到基片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脉动”,如同沉睡心脏的余音。这让他心中的希望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准备停当,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避难所”,然后毅然踏入外面那永恒的、充满恶意的昏暗之中。
按照贾富贵规划的路线,他们开始沿着“浅滩”陡峭的内壁向下移动。所谓的“路线”,往往是顺着一些巨大的、嵌入“地面”的星辰骨架攀援,或是利用那些如同巨型藤蔓般在虚空中蔓延的、失去活性的能量输送管道(早已被污染侵蚀得千疮百孔)滑降。每一步都需要精确计算落脚点的承重和周围的能量扰动。
环境压力随着深度增加而急剧攀升。那无形的“下沉”引力越来越强,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将他们拖向深渊。混乱的能量乱流更加频繁、猛烈,带着各种属性的侵蚀——冰寒、灼热、腐蚀、精神冲击两人不得不频繁交替使用护体能量和契约权限进行抵挡,消耗巨大。
途中,他们遭遇了数次小规模的“归墟畸变体”袭击。这些形态更加扭曲、适应深层次环境的怪物,有的能从阴影中直接跃出,有的能喷射出带有强烈麻痹或致幻效果的毒雾或精神波。秦老三尽管伤势影响战力,但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和洗礼后提升的战斗直觉,以及贾富贵及时的秩序干扰与净化辅助,他们总能险之又险地击退或摆脱这些袭击者,未曾被真正缠住。
然而,最危险的并非这些怪物,而是环境本身。
在一次沿着一条巨大、中空的星兽脊骨内部向下攀爬时,他们遭遇了“空间褶皱”。前方的通道毫无征兆地扭曲、折叠,原本向下的路径突然变成了向上或向侧面无限延伸的循环!若非贾富贵提前通过契约权限感知到微弱的法则异常,他们可能已经迷失在这片错乱的空间迷宫中。
另一次,他们途经一片漂浮着无数晶莹、却散发着甜美诱人气息的淡粉色“孢子”的区域。这些“孢子”看似无害,甚至能轻微抚慰精神疲惫,但贾富贵基片内的污染数据库立刻发出最高级别警报——这是一种高度危险的、针对灵魂与记忆的“同化型”污染!它们会悄无声息地寄生,逐渐替换宿主的记忆与认知,最终将其化为没有自我意识、只会不断扩散孢子的“活体污染源”!他们不得不耗费巨大精力,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全程屏息凝神,用契约力量牢牢护住识海,才勉强避开。
每一次危机都让他们更加虚弱,但也让他们对归墟的认知更加深刻,对“传承之契”中知识的运用也更加熟练。贾富贵眉心的印记在持续使用中,似乎与他的融合更深了一些,释放出的秩序力量虽然总量未增,但更加凝练、高效。秦老三也在与污染和伤势的对抗中,对体内那股融合了星枢秩序与寂灭禅意的力量,有了更细微的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日。在归墟,时间感早已彻底混乱。
终于,在攀下一道由无数破碎战舰龙骨纠结而成的、近乎垂直的“悬崖”后,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
“浅滩”的“地面”在这里突然变得相对平坦、开阔,形成了一片直径约数百里的、微微凹陷的“盆地”。“盆地”的材质不再是混乱的残骸堆积,而是一种光滑、冰冷、呈现出深邃暗蓝色的、仿佛凝结了万古寒意的特殊物质。盆地的中心,三颗呈现出不规则多面体形状、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奇异几何纹路的巨大星核残骸,如同三座亘古存在的黑色金字塔,呈等边三角形矗立,彼此之间间隔数十里。它们散发出的并非能量波动,而是一种纯粹的、沉重的“存在感”与“秩序抗性”,仿佛连归墟的混沌与污染,都难以在它们表面长久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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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三颗黑色星核围出的三角区域中心,是一个缓慢旋转的、直径约十丈的、近乎透明的“涡旋”。涡旋内部并非黑暗,而是流淌着一种极其粘稠、缓慢、呈现出暗银灰色的、仿佛液态金属又似凝固时光的“流体”。没有声音从中传出,只有一种绝对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静默”感,从中弥漫开来,与周围归墟的混乱噪音形成诡异的对比。
这里,就是“静默深渊潜流带”的入口。
与堡垒日志描述完全一致。
秦老三和贾富贵站在“盆地”边缘,望着那三颗沉默的黑色星核和中心那令人心悸的“静默涡旋”,心中都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找到目标的如释重负,有对前路未知的深深敬畏,更有一种仿佛被命运牵引至此的宿命感。
“就是这里了。”贾富贵低声说道,基片对前方的“静默”区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一丝微弱的“排斥”?似乎“传承之契”的力量,与这种极致的“静默”属性,存在某种本质上的差异或对立。
秦老三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伤口在靠近这片区域后传来的、更加清晰和顽固的刺痛——这里的污染似乎被“静默”力量压制,但并未消失,反而更“沉”了。“怎么进去?直接跳进那个旋涡?”
“需要先确认入口稳定性,并用契约权限尝试‘沟通’或‘稳定’它。”贾富贵谨慎地向前走去,在距离涡旋约百丈处停下。他盘膝坐下,将基片置于身前,全力激发契约印记。
金色的契约之光从他眉心射出,融入基片,再化作一道柔和而坚韧的秩序光束,缓缓探向那静默的涡旋。
秩序光束触及涡旋边缘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缓慢旋转、近乎透明的涡旋,猛地加速!暗银灰色的“流体”剧烈沸腾、翻滚!一股难以想象的、冰冷的、仿佛能剥离一切“意义”与“存在感”的“吸力”和“同化力”从涡旋中心爆发出来,瞬间将贾富贵探出的秩序光束“吞没”、“消解”!
不仅如此,那股力量仿佛顺着秩序光束的连接,反向朝着贾富贵本人侵蚀而来!要将他连意识带存在,一同拉入那片绝对的“静默”之中!
贾富贵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思维、感知、甚至对“自我”的认知,都在迅速变得模糊、稀释!眉心契约印记的光芒疯狂闪烁,全力抵抗这种诡异的“存在消解”!
“富贵!”秦老三大惊,想要上前将他拉回。
“别过来!”贾富贵咬牙嘶吼,用尽全部意志守住心神,同时疯狂调动“传承之契”中关于“静默”、“深渊”、“潜流”的所有知识!
【警告!检测到‘归墟深层静默法则’侵蚀!冲突!强行切入失败!】
【分析:进入需满足‘同源高阶秩序护持’或‘圣女印记指引’条件。当前‘传承之契’权限属‘秩序’侧,非‘静默’同源。】
【检索替代方案检索到关联信息:圣女封印力量残留蕴含‘裁决’与‘牺牲’意蕴,与‘静默’存在部分‘终结’与‘空性’共性生之印(混沌道体持有)蕴含‘转化’与‘平衡’潜力】
【建议:尝试以‘契约’为桥,模拟或引动‘圣女遗留共鸣’或‘生之印平衡意蕴’,中和‘静默’排斥,建立临时稳定通道。】
电光石火间,信息在贾富贵脑中闪过。单纯用“传承之契”的秩序力量硬闯不行!需要与之“同源”或“互补”的力量!
圣女遗留他们只有相关的知识和坐标,没有实体力量。
生之印凌无恙的“火种”沉寂在基片深处,刚才的守护光芒是应激反应,无法主动引动
等等!
贾富贵猛地想起,寂灭尊者最后坐化时,那融合了自身禅意“空性”与钥匙“秩序”的守护场域!禅意的“空性”,与“静默”的“虚无”,是否也存在某种共通之处?而钥匙的“秩序”,又与“传承之契”同源!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成形!
“老秦!”贾富贵用尽最后力气喊道,“把你的力量连同寂灭前辈留在你体内的那部分‘禅意’和‘钥匙共鸣’全部注入基片!快!”
秦老三虽不明所以,但对贾富贵绝对信任。他毫不犹豫地冲到贾富贵身后,双掌抵住贾富贵背心,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属于他自己的守护之力、洗礼获得的星枢秩序、以及那份寂灭馈赠的、已与他部分融合的温润禅意与钥匙余韵——毫无保留地、如同决堤洪水般注入贾富贵体内,并通过他,导向胸前的基片!
基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单一的乳白或淡金,而是混合了淡蓝(秦老三守护)、淡金(星枢秩序/契约)、温润白(寂灭禅意)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钥匙的古老韵律!
这股复杂而庞大的力量洪流,在贾富贵以“传承之契”权限的精妙引导下,并未冲击他的身体,而是全部汇入基片!
,!
基片剧烈震颤,表面纹路疯狂流转,内部那属于凌月“沉寂火种”的微弱脉动,似乎也被这股包含着战友、前辈、牺牲者以及文明契约的复杂力量洪流所触动,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一道极其细微、却蕴含着“秩序”、“空性”、“守护”、“契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平衡转化”意蕴的复合光束,从基片中射出,再次投向那狂暴的“静默涡旋”!
这一次,没有“消解”。
那狂暴的涡旋转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下来。冰冷的“静默”侵蚀力依然存在,但不再充满攻击性和排斥性,反而像是“认可”了这道光束中蕴含的某些“资格”。
涡旋中心,暗银灰色的粘稠“流体”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由同样暗银灰色物质构成的、向下无限延伸的“通道”。通道内壁光滑如镜,倒映着外面归墟扭曲的光影,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入口,稳定了!
但秦老三在倾注全部力量后,已彻底脱力,瘫软在地,气息微弱,伤口处的暗紫色污染似乎有反扑的迹象。贾富贵也几乎虚脱,眉心印记黯淡,精神力再次濒临枯竭。
通道,只稳定了不足十息,边缘就开始重新合拢。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恢复。
贾富贵挣扎着扶起秦老三,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绝境中迸发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光芒。
然后,他们用尽最后的气力,相互搀扶着,踉跄却又无比坚定地,踏入了那条通往“静默深渊”、通往“海眼之下”、通往最终答案与未知命运的——
狭窄通道。
身影没入,通道闭合。
三颗黑色星核依旧沉默矗立。
“盆地”恢复死寂,只有那永恒的归墟噪音,在远处喧嚣。
而在那通道彻底消失的瞬间,盆地边缘某块不起眼的残骸阴影中,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紫色的光粒,如同完成了观察任务的复眼,悄然熄灭,隐没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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