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正要把手帕的结打紧,背后那个声音让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
一个穿着灰色练功服,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的老爷子,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老爷子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小朋友,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爸妈不担心?”
楚尘把包好的草药塞进兜里,仰起小脸,一脸认真。
“我奶奶脚臭,我出来给她找治脚臭的草药。”
老爷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治脚臭?你这小娃儿,还懂草药?”
楚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妈妈教的。”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起身。
“老爷子,你挡着我采药了。”
这话一出,老爷子笑得更厉害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
“行行行,我不挡你。天黑了,快回家吧,别让你奶奶等急了。”
楚尘接过糖,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跑。
他没有再回头,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老爷子看着他跑远的方向,捻了捻胡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低头看向刚才那孩子蹲过的地方,花坛的土被翻动过,旁边还掉落了一片不起眼的叶子。
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奇异的清香钻入鼻腔。
“龙涎草?”老爷子的眼睛猛地睁大。
招待所里,陈老太和楚二海已经洗完了澡。
热水冲刷掉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冲不掉心里的焦躁。
陈老太穿着不合身的睡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念叨。
“二十块,二十块钱就这么没了,都够买多少斤猪肉了。”
楚二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对金山已经不抱希望了,他现在只想离那个小魔王远一点。
“吱呀”一声,门开了。
楚尘从外面溜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奶奶,我回来了。”
一股肉包子的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
陈老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也顾不上心疼钱了,一把抢过纸包。
“你这孩子,就知道乱花钱!”
她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很快,抓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就往嘴里塞。
楚尘把那颗水果糖递给楚二海。
“二叔,给你吃。”
楚二海看着那颗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不二叔不吃,你吃,你吃。”
他现在看楚尘给的任何东西,都觉得里面藏着毒。
楚尘也不勉强,自己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爬上床。
“奶奶,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济世堂。”
“知道了知道了!”陈老太含糊不清地应着,嘴里塞满了包子。
第二天,天刚亮。
陈老太就把楚尘和楚二海从床上薅了起来。
她自己穿上了蛇皮袋里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服,又把楚尘收拾得干干净净。
“走!找金山去!”
三人退了房,按照楚尘的“梦境指引”,又一次坐上了公交车。
这次,车子晃晃悠悠地驶向了真正的市中心。
当“济世堂”那三个烫金大字出现在眼前时,陈老太和楚二海彻底走不动道了。
这哪里是什么药铺子!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蹲着两只一人多高的威武石狮子,门楣上挂着的牌匾,在晨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高高的门槛,擦得锃亮,都能照出人影。
“乖乖这这是皇宫吧?”楚二海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陈老太的呼吸都粗重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金字招牌,仿佛已经看到了数不清的金条在向她招手。
“发了,发了!这次真的要发了!”
她拽着楚尘,深吸一口气,就要往那高高的门槛里迈。
“去去去!”
一把破旧的扫帚,突然横在了他们面前。
一个穿着青布褂子,二十岁出头的小伙计,正拿着扫帚,一脸嫌恶地看着他们。
“哪来的叫花子!要饭去别处要,别脏了我们济世堂的门脸!”
小伙计的眼神,就像在看三只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陈老太的脸,“唰”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
昨天在火车站受的气,对金山的渴望,瞬间全化成了怒火。
“你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说谁是叫花子!”
她一把推开扫帚,叉着腰就骂了起来。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老娘是你们东家的亲家!是来享福的!你个小瘪三还敢拦我?”
小伙计被她这阵仗吼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亲家?就你们这德行?”
他上下打量着陈老太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楚二海肩上那土得掉渣的蛇皮袋,笑得更不屑了。
“我说大娘,您这梦还没睡醒吧?我们东家姓林,那是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能有你们这种穷亲戚?”
周围已经有路人停下来看热闹了。
“这老太太想钱想疯了吧?”
“还亲家,笑死人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
听着周围的嘲笑声,陈老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没天理了啊!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嫁到我们家没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她儿子回来认亲,还要被个下人欺负啊!”
“林建国!你个老不死的!你给我出来!你再不出来,我今天就死在你家门口!”
她这番撒泼打滚,引来了更多的围观群众,把济世堂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小伙计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这老太婆这么难缠。
“你个老东西!再不走我报官了!”
楚二海吓得腿都软了,拉着陈老太的胳膊。
“妈,妈,咱咱走吧,别闹了。”
“走个屁!”陈老太一把甩开他,“今天见不到林建国,谁也别想走!”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楚尘,动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片。
然后,他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举止怪异的小男孩。
小伙计也注意到了他,见他往石狮子那边走,顿时急了。
“小兔崽子!你想干嘛!那石狮子是你随便能碰的吗!”
他扔了扫帚,几步冲过去,扬起手就要往楚尘头上打。
楚尘缓缓抬起头,手里捏着那块尖锐的石片,在石狮子的大腿上比划着。
他的眼神,没有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或害怕。
那双黑漆漆的眼珠里,是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和平静。
“这石狮子,是你们济世堂的镇宅之宝。”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采的是昆仑山阳面的整块青玉,请南华观的老神仙开了光,布的是‘金龙盘柱’的风水大局,保佑你们济世堂百年财运亨通,基业长青。”
小伙计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周围的喧哗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奶娃娃。
楚尘的小手,捏着石片,轻轻地在光滑的玉石上划过,留下一道微不可闻的“滋啦”声。
“我这一划下去,龙口就偏了,龙口一偏,龙气就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完全傻掉的小伙计,一字一顿地问。
“这后果,你一个小伙计,担得起吗?”